作者:月麒麟
看着明顯神情不悅的皇帝,王翺心中不由有些無奈。
其實,看到那日皇帝派舒良出來,他們便知道,此次皇帝是動了真怒,所以,近半個月的時間,雖然接連有官員上本爲于謙說情,但是他們這些重臣,始終都沒有動。
今日過來,也是估摸着皇帝的氣大約應該消了,所以才尋了這麼個理由,可誰曾想,他們顯然是有些低估了這次事情的嚴重性。
還沒等王翺開口,便聽到皇帝的聲音再度響起,情緒倒是穩了許多,但是,態度已經堅決的很,道。
“兵部既然無人主事,那就暫時讓李實代理部務,至於整飭軍府之事,先完善着章程,朕下一道旨意,命各部配合便是。”
“陛下……”
這話一出,王翺是真的有些急了,因爲這些措施,真正代表着皇帝短時間內,怕是不會把于謙給放出來了。
不過,還沒等他說完,天子便輕哼了一聲,沉聲道。
“此事不必再說了,去年整飭軍屯,于謙有大半年不在京城,兵部不也咿D的好好的?就先這麼辦吧。”
說着話,朱祁鈺俯了俯身子,目光在王翺和俞士悅二人身上掃過,笑意微微收斂,道。
“二位先生,你們的來意朕很清楚,但是這一次,于謙帶人在宮門外逼諫,此事實非臣子當爲之事,此等恃功自傲,沽名釣譽之事,朕若仍加寬宥,朝廷綱紀何在?”
“之前的時候,朕便告誡過他,但是于謙絲毫沒有悔改之意,莫說朕沒有給他機會,只要他肯呈上請罪表一封,向朕認錯,朕便不再計較他當日冒犯之罪!”
第1084章 當面告狀
請罪表?
王翺和俞士悅二人對視一眼,皆是看到了對方臉上的苦笑之意。
他們只知道那天,皇帝命逡滦l封禁了於府,將於謙禁足,不許其他大臣探視,卻沒想到,還有這樣一道旨意。
怪不得於謙這麼久了都沒動靜,原來癥結在這。
若是換了別人也就算了,低頭服軟便可免禍,是再容易不過的事了,更何況,是向皇帝認錯,更沒有什麼丟人的,痛痛快快的認個錯,上份奏疏,皇帝說的這麼清楚,不會怪罪,還想怎麼樣?
可偏偏,這個人是于謙。
想要這個倔脾氣低頭認錯,只怕比登天還難。
心中默默地嘆了口氣,俞士悅上前道。
“陛下明鑑,此前宮門之事,於少保固然有冒犯逼諫之嫌,但是,畢竟是一片爲國之心,如陛下所言,臣與首輔大人此來,確實爲於少保求情,但是,更是不願陛下和於少保因不明各自之意,而心生嫌隙,君臣漸遠也。”
“朝堂之上,本不應論及私情,但是想必陛下亦知,臣與於少保乃多年好友,以臣對於少保的瞭解,他雖秉性剛直,卻並非不知變通之人,他之所以此次冒犯陛下,實因於少保知陛下知他之心,不會疑他之忠,更是因爲,於少保對陛下之期待,乃千古聖君也。”
“正因如此,他不能看着陛下因一時之好惡行差踏錯,更不能因陛下之威權而俯首認錯,此忠臣之心也,雖有偏激之處,但是,還請陛下念及於少保一片忠眨约訉掑丁!�
應該說,這次二人前來,都是爲于謙求情,但是求情和求情,也是不一樣的。
王翺願意過來,是因爲這段日子,朝堂上的輿論壓力很大,作爲內閣首輔,他不得不來,而且,沒有了于謙,兵部的許多事務無人決斷,的確影響了朝政的正常咿D,所以他的訴求清晰明瞭,就是希望皇帝能儘快將於謙放出來,讓他繼續辦差,只要不是禁足,哪怕是其他的責罰,也無所謂。
但是俞士悅不一樣,他固然也想讓于謙早日放出來,但是,他更擔心的是,皇帝因此事和于謙之間產生隔閡,若是如此,就算皇帝一時將於謙放了出來,心中有癥結難解,也會留下莫大的隱患。
所以,他反而沒有那麼着急,想要讓皇帝把于謙放出來,而是更願意苦口婆心的在皇帝面前爲于謙表明心跡。
只不過,這番話說完,俞士悅的心中卻依舊有些憂慮,因爲他很清楚,皇帝是人,並不是聖人!
這段時間下來,他一直對於謙的許多舉動想不明白,如俞士悅剛剛所說,于謙不是一個初入官場的愣頭青,他是一個在官場上摸爬滾打了幾十年的兵部尚書。
除了最後由侍郎晉尚書時頗有幾分巧合之外,前頭他的腳步,都是一步一步穩紮穩打上來的,這樣的人,不可能對官場朝局的險惡沒有認知,更不可能是一個只知道猛衝猛撞,不知道曲折懷柔的人。
但是,他依舊這麼做了,這一點,俞士悅始終想不明白,要知道,當初天子剛剛登基的時候,于謙分明做的很好,即便是在紫荊關之戰這樣大的政事之上,他也只是盡力勸諫,而天子既然堅持,他也不會一意孤行,而是會想辦法配合善後。
怎麼這幾年的功夫,于謙的性子就變得這麼剛硬了,難不成,真的是因爲功勞大了,失了謙謹之心?
這個猜測俞士悅曾經想過,也正因於此,他最近和于謙私下裏的關係,也隱隱有些疏遠。
但是,宮外之時,于謙的話,徹底解了他的疑惑。
于謙知道怎麼做是最好的辦法,但是,他不願意用,原因就在於,他對天子的期許不同。
他要解決的不是事,而是要改變天子這個人。
一時的政務得失,不放在於謙的心上,但是,天子是否能成爲他心中的聖君,卻是他無比在意的。
雖然這麼想很無理,但是某種意義上來說,這其中,也有天子本身的原因,正是因爲天子在登基之後,表現出了超凡的敏銳洞察力和遠見卓識,讓于謙看到了大明重新走向興盛的希望,所以,他纔會選擇這麼做。
如果說換一個庸弱無能的君主在位,說不定,于謙反而不會這麼剛硬,而是會用更多懷柔溫和的手段勸諫。
而現如今,俞士悅能做的,實際上就是把于謙的這份想法說出來,這個做法很冒險,但是,卻無疑有可能化解天子對於謙的心結。
但是,這也很危險,因爲這本質上是在賭天子的理智,賭天子對於謙的情分,事實上,如果單就於謙的所作所爲而言,說他恃功自傲,目無君上,毫無問題。
所以,他的這番作爲,到底在天子眼中,是何等性質,要看天子對於謙的情分信任還有多少,而過了情分信任這一關後,還要看天子是否能夠豁達理智的理解于謙的選擇。
可問題恰恰就在於,這二者是矛盾的,如果皇帝足夠理智,那麼,就會明白,身爲帝王絕不能盲目的且毫無保留的相信任何一個大臣,哪怕這個人是于謙。
而如果皇帝看重他和于謙的情分,願意相信他所作所爲出於忠心,出於希望天子能夠成爲千古聖君的期待,那麼,天子又必會因於謙的不信任的生怒。
所以說,這幾乎是個死結。
如果有的選的話,俞士悅也不想說這番話,可現在的局面,天子明顯已經對於謙產生了看法,所以,他也只能賭一賭了。
只不過,這場賭,無論如何只怕都要輸,只能希望,于謙若是知道了之後,不會怪他吧……
果不其然,如俞士悅所料的是,他這番話說完之後,天子的神色一陣變化,最終,天子重重的哼了一聲,冷聲道。
“這麼說,這滿朝上下,就他于謙一個是忠臣,就他一個是能臣,你們,還有六部的其他官員,個個都是隻會諂媚於朕的佞臣,朕這個皇帝,還不如他一個兵部尚書看的長遠,深遠,對嗎?”
這話說的不可謂不重,而且,一下子把朝廷其他大臣和于謙推到了對立面,壓根就沒法接。
他們要是說于謙是對的,那這些日子,滿朝上下對皇莊一事緘默不言的大臣,包括他們自己在內,又算是什麼?
可要說于謙是錯的,那他們倆現在這又是在幹嘛?
這一下子,算是裏外不是人,以至於,一旁的王翺,都忍不住埋怨的看了俞士悅一眼。
但是與之相對的是,俞士悅自己,心中倒是鬆了一口氣,天子會動怒,說明他還是信重於謙的,只不過,于謙的所作所爲,讓天子有些寒心而已。
兩害相權,這也算是取其輕了……
天子動怒,二人自然是連忙跪地請罪,王翺道。
“陛下息怒,臣和俞次輔斷無不敬陛下之意,只是於少保畢竟是國之重臣,又一向性格耿直,雖說此次又冒犯之嫌,但是畢竟也是出於公心,只是一時有些急躁而已,陛下仁慈英斷,莫爲了此事而氣壞了身子。”
還是那句話,王翺和俞士悅的目標不同,所以,他希望的,僅僅只是趕快讓于謙被放出來而已,眼瞧着天子的臉色稍緩,他便繼續道。
“宮門外之事,的確是於少保之過,這一點,臣並非想要替他脫罪,只是於少保行事雖有不謹之處,但是長久禁足,總是耽擱兵部之事,雖然可由侍郎代理,但是侍郎畢竟與尚書不同,許多事情要勞動陛下親自決斷。”
“於少保有過,陛下降旨斥責,罰俸皆可,可長久禁足,也總不是個辦法,請陛下三思。”
雖然知道王翺此舉只顧眼前,但是,俞士悅能說的也都說了,自然不再過多的糾纏。
他畢竟是朝廷的大臣,不僅僅是于謙的故舊,王翺說的沒錯,作爲兵部尚書,于謙長久被禁足在府,會影響兵部的正常咿D。
更重要的是,如今正值軍府整飭之時,于謙作爲主持者,這個差事,是兵部的兩個侍郎都替代不了的,他一日不能出府,這件差事便會停滯在原地一日沒辦法推進。
而朝廷政務,又不可能一直遷延,如果說天子和于謙,二人仍然像現在一樣都不肯讓步,那麼于謙就只能繼續被關在府中。
時間一久,別的都還好說,可這整飭軍府一事,盯着的可不止是兵部,顯然,天子現在還沒有往這方面想,可若是于謙一直不肯低頭,那就說不定了。
這也是他們二人等不及天子徹底消氣,就匆匆而來的原因,據說這段日子,英國公府的那位張二爺,已經開始四處奔走,跟各家勳貴重新打起交情了,這可不是什麼好兆頭。
所以說,能夠混到他們這個地步的人,都是人精,如今只不過是于謙禁閉在府,張輗和其他勳貴有所走動,他們便立刻想到了整飭軍屯一事,並且做出了反應,不可謂不快。
可惜的是……
“朕給他的機會足夠多了,往日裏屢次頂撞,朕都念及他出於公心,不與他計較,可此次之事,着實是逾越臣子本分,朕已說了,讓他上呈一份請罪表,既是給朕,也是給朝廷一個交代,否則的話,朝廷上下皆是如此,綱紀法度,君威皇威何在?”
在二人懇求的目光當中,朱祁鈺到底還是搖了搖頭,道。
“此事二位先生不必再說了,這個處置已經是很輕了,若是于謙連請罪表都不肯寫,那哪怕是爲了朝廷法度,朕也寬縱不得!”
得,皇帝也扯起了大旗,便算是把這話題給封死了。
如果說光是皇帝自己生氣,那麼他們還能勸一勸,可是現在皇帝說,這請罪表不止是給他看的,也是給朝廷上下看的,這就算是政治事件了。
換句話說,這件事情,于謙低不低頭,都得低頭,這不單單是爲了皇帝的面子,更是爲了君權威信。
這樣的理由,他們想勸,也沒法繼續再勸了。
無奈之下,二人對視了一眼,就算心中不願意,但是,也只能用最後的法子了。
沉默了片刻,王翺自袖中又拿出了幾份奏疏,道。
“陛下旨意,臣等自然遵從,不過,近來朝中除了有爲於少保求情的,還有不少,是……彈劾舒公公不顧大臣體面,冒犯朝臣的。”
“詳情在此,請陛下御覽。”
說這話的時候,這兩位老大人都有些不好意思,畢竟,當面告狀,總不是什麼值得誇耀的事。
如果說舒良果真是有罪也就罷了,但問題是……
“你們好大的膽子!”
奏疏呈上,天子翻看了幾本,頓時聲音便冷了下來,輕輕的一拍面前的桌案,顯然是動了怒意,道。
“命舒良將於謙帶回府中禁閉,是朕的旨意,你們這是要做什麼?”
“是不是朕若不放了于謙,伱們就打算一直把矛頭對準舒良?”
“陛下恕罪,臣斷無此意。”
王翺和俞士悅二人,顯然對天子的反應早有準備,立刻就跪倒在地,開口道。
“只是,舒公公當日雖是奉旨而爲,但是一則僅有口諭,沒有明詔,二則遣人強行將一品重臣架離皇城,終究是有失體統,有冒犯朝臣之嫌。”
“陛下當日旨意,只是說命舒公公將於少保帶回府中,可舒公公的手段……確實不妥,朝臣們因此彈劾,也是爲了朝廷體面着想,還請陛下息怒。”
應該說,關於這件事情,朝中大臣也心知肚明的就是,于謙的確做的不對,所以,就算是爲他求情,也只是一些普通官員而已,大多數的重臣,都並沒有明着求情。
畢竟,就像天子說的,于謙此舉有失臣子本分,若是不加以懲戒,說不過去。
可若是換了別的懲罰也就算了,畢竟這朝廷上,也不全是和于謙相得的人,看不慣他的也有不少。
但是,牽涉到整飭軍府的問題,自然是不能讓于謙就這麼丟了差事,至少,現在不能丟。
所以,該搭救還是要救的,這種情況之下,就只能雞蛋裏挑骨頭,從舒良的身上下手了。
這位舒公公是天子最寵信的宦官,上次宣府之事,都沒能把他怎麼樣,可見天子對他的迴護,他們揪着舒良不放,實際上就是想讓天子放于謙一馬。
但是不得不說,這個手段,風險同樣是很大的,尤其是對於王翺和俞士悅二人來說,此刻雖然他們沒有和舒良的目光直視,但是,光是餘光一瞟和冥冥中的感覺,便足夠讓他們意識到,某位東廠太監,正在背後盯着他們……
第1085章 在危險的邊緣瘋狂試探
應該說,如今大明的文武大臣,對於內宦這個羣體的感覺十分複雜,因爲王振之事,他們對內宦專權痛恨到了極點,也警惕到了極點,但是與此同時,在針對某個個體的時候,他們卻同時又隱隱有幾分畏懼。
人的名樹的影,舒良公公雖然不像王振一樣權傾朝野,但是,若論狠絕殘酷,他的名聲可半點不虛,從宣府挾持太上皇,到春獵後強闖南宮,再到這次直接在心款ヮブ拢岩黄反髥T于謙強行架走,這一樁樁一件件都印證了舒公公的‘瘋狗’之名。
管你是什麼朝廷大員,勳貴外戚,乃至是……只要舒公公手裏有口諭一道,在他面前,都只如土雞瓦狗一般。
所謂軟的怕硬的,硬的怕橫的,這位舒公公,擺明了就是那橫的,某些時候,甚至可能是那不要命的。
本來這事情不算什麼,畢竟,他們只是轉奏其他大臣的奏疏,又不是親自彈劾,說了也就說了。
可誰曾想,這偏偏舒良今日就在殿中,當着人家的面告狀,自然是讓人如芒在背,但是,即便如此,該辦的事情也得辦。
他二人今日前來,目的就是爲了救出于謙,這不僅是他們的意思,也是外朝許多大臣的想法,說白了,他們就是被推出來的而已,辦的成辦不成兩說,可要是這牌不出盡,怕是出宮之後,要受責難。
所幸的是,天子也不是不明事理的人,看着跪在底下的兩個內閣大臣,怒火緩緩平息之後,便意識到,這也不是他們二人的錯。
於是,臉色稍稍平和了幾分,朱祁鈺擺了擺手,道。
“你們先起來吧。”
“謝陛下……”
二人這才小心翼翼的站了起來,但是目光卻不敢往旁邊看,生怕對上某公公那張萬年不變的笑臉。
不過,他們不敢招惹舒良,但是有人卻敢,將面前的奏疏往前一推,朱祁鈺轉向一旁,道。
“舒良,如今朝中諸臣彈劾你目無上下,辱及朝臣體面,伱有何話說?”
面對皇帝的‘質問’,舒公公倒是臉色平靜,上前道。
“回皇爺,奴婢是奉皇爺聖旨,送於少保回府禁足,實在不知各位大人因何彈劾奴婢。”
“哼!”
在王翺和俞士悅的注視之下,天子忽然就‘變了臉色’,冷哼一聲,道。
“還敢狡辯,朕讓你送于謙回府,誰讓你帶人把他架走的?朕有旨意下達,他難道還敢抗旨不成?”
“你仗着有朕的旨意,對朝廷一品大員如此無禮,引得如今這麼多的朝臣上奏參劾,還敢說自己沒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