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因此,雖然于謙的態度依舊堅定,但是這一次,響應者卻是寥寥無幾。
另一點不同就更顯而易見了,上一次,站在於謙面前的,是懷恩,而這一次,則是舒良!
這位舒公公的名聲,可不是被人捧出來的,聽了于謙的這番話,他的臉上重新掛起一抹慣常的笑容,道。
“稟倒是不必了,於少保之意,陛下已然盡知,剛剛咱家出宮之前,陛下也有吩咐,如若於少保不肯離開,那麼,咱家便替陛下問幾句話。”
豔陽高照,但是這話從舒良嘴裏說出來,卻似冒着寒氣。
于謙拱了拱手,道。
“臣恭聆聖訓!”
於是,舒良直起腰,道。
“陛下問,于謙你可還記得臣子本分?”
“朕在宮裏龍體抱恙,你身爲臣子,不思好好辦差,爲君父分憂,卻率羣臣在宮門口遷延不去,口稱朕若不見你,便不肯走,你可知此舉,是在脅迫君上?”
“你的來意,朕都知曉,皇莊一事朕決心已定,不必在議,諸司衙門配合辦差便是,今日朕不想見爾等,都回去好好辦差,不得再遷延抗旨,否則,朕定嚴懲不貸!”
這些話,前頭是對於謙說的,但是後頭的話,卻有大半,是對在場的羣臣所說。
眼瞧着聖意已決,在場諸臣不由掀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不少人都頗有退避之意。
就連一兄爻迹嗷σ暳艘谎郏膊患s而同的嘆了口氣,一旁的胡濙率先道。
“既是如此,煩請舒公公稟告陛下,老臣今日就先告退了。”
說罷,在兩個官員的攙扶下,便緩緩蹣跚離去。
緊接着,工部的陳循,刑部的金濂也同樣告退而去,他們這麼一走,算是開了頭,不少早有去意的官員,紛紛跪在地上磕了個頭,然後灰溜溜的離開了。
片刻之間,原本浩浩蕩蕩的隊伍,便走了大半,剩下的一小半當中,除了內閣的幾個人之外,有些份量的,就是于謙,陳鎰,王文幾個人了。
王老大人老神在在,站在一旁,絲毫沒有表態的意思,舒良也不看他,在場的人心知肚明,王文和其他大臣不一樣,其他大臣是來鬧事的,但是王文純是來鎮場子的,這位老大人,向來跟天子一條心,他之所以沒有走,是因爲于謙還在,怕鬧出什麼亂子來。
至於于謙……
背後的人走了不少,但是,他的面色卻沒有絲毫動搖,依舊站在原處,道。
“臣回陛下,臣子本分,臣時刻謹記,臣今日在宮外求見,實爲勸諫陛下,斷無半絲不敬之意,冒犯陛下之處,臣願領罪,但是懇請陛下能召臣一見。”
第1083章 皇帝小兒不講武德
隨着這一番話說出,于謙掀起衣袍下襬,跪倒在地,神色堅定。
見此狀況,一旁的幾個大臣都不由嘆了口氣,這個倔脾氣喲,還真是不撞南牆不回頭!
他們確實也沒想到,都到了這等地步了,于謙竟然還不死心。
沒有辦法,他們只能再將目光轉向了對面的舒良,遲疑片刻,俞士悅上前道。
“舒公公,你看這……”
然而,面對于謙這樣的姿態,舒良卻並不着急,反而露出了一絲躍躍欲試的神色。
看着俞士悅欲言又止的樣子,舒良臉上的笑容越發濃厚,道。
“次輔大人不必擔心……”
聞聽此言,一旁的大臣略略鬆了口氣,但是,就當他們以爲,舒良要轉身回宮將事情稟告天子的時候,這位舒公公不僅沒有回去,反而接着往前走,來到了于謙的身側。
站在於謙的前方稍左側,舒良彎下身子,道。
“於少保放心,您的話,咱家一定如實稟告陛下,不過……”
話至此處,舒良停了下來,這個時候,其他的大臣已經察覺到不對勁兒了,但是,還未等他們出口阻止,便見到舒良輕輕揮了揮手,於是,原本侍立在他背後的內使頓時上前,將於謙直接從地上架了起來。
“你,你們做什麼,放開我,放肆……”
這番動作,不僅是讓在場的一写蟪俭@訝不已,就連一貫鎮定的于謙,也顯然沒有見過這種場面。
大約在於謙爲官的這麼多年當中,被人這麼架着還是首次,以至於讓凡事都處變不驚的於少保,說話都有些語無倫次。
一旁的幾個大臣,也是愣了片刻,才反應了過來,都察院陳鎰立刻上前道。
“舒公公,你這是做什麼!”
面對陳鎰的質問,舒良倒是不慌不忙,拱手道。
“總憲大人莫急,咱家不會傷害於少保的,只是奉旨行事而已……”
這話一出,在場腥艘灿行@疑不定。
旋即,舒良重新轉向于謙,道。
“於少保,得罪了,陛下口諭,若是您執意不肯離開,便讓咱家親自將您送回府中,靜思己過,什麼時候想清楚了,什麼時候出府。”
“聖命難違,您多擔待!”
說着,這位東廠太監臉色變得肅然起來,喊道。
“來人,送於少保回府!”
“舒良,你大膽!”
“放開我!”
在於謙的一陣陣怒喝當中,幾個內侍架着這位少保大人,便到了早已經準備好的轎子旁。
可憐于謙雖然是兵部尚書,但是畢竟是個文臣,舒良既然早有準備,帶來的自然是精挑細選的人物,因此,于謙幾乎是毫無反抗之力的,就被塞進了轎子裏。
這副場景,看的一旁的幾個大臣皺眉不已,不滿道。
“舒公公,於少保乃是朝廷一品大員,兵部尚書,即便是奉了聖諭,又豈能如此對待,我等要見陛下。”
話說出口,其實他們就有些後悔,但是,覆水難收,也只能硬撐着氣勢。
所幸的是,舒良倒是沒接這個茬,道。
“咱家只知道奉聖命行事,若是有什麼不妥當的地方,各位大人想要上疏彈劾,或是直接在早朝上彈劾都可以,只不過陛下說了,今日不想見外臣,各位大人要是不想像於少保一樣被關回府裏,還是謹慎些的好。”
說着話,舒良的臉上又掛起招牌的虛假笑容,拱了一圈手,道。
“好了,陛下吩咐的事兒都辦完了,咱家就先回去了,諸位大人請便……”
說罷,舒良直起身子,轉身便帶着人離開了,只剩下幾個大臣站在原處面面相覷。
看着舒良遠去的背影,陳鎰緊皺眉頭,道。
“區區宦官,竟敢如此對待朝廷大臣,實在是有失體統,老夫這就回府,必要好生彈劾這舒良一回!”
自己給自己了個臺階,這位總憲大人同樣轉身便走,與此同時,原本還剩下的不少御史,也跟着下了這個臺階,紛紛道。
“不錯,太囂張了!”
“一定要彈劾舒良,竟敢如此欺凌朝臣……”
“走,現在就回去擬奏,後日早朝面呈陛下!”
沒多大會,人就走了個差不多,剩下王文,沈翼二人,連臺階都沒找,對着內閣幾個人拱了拱手,直截了當的便離開了。
見此狀況,王翺和俞士悅等人雖心緒複雜,但對視一眼,也只得苦笑一聲,同樣回內閣辦差了。
這麼一場風波,便就此塵埃落定下來,但是,它所引起的影響,毋庸置疑,卻纔剛剛開始……
不得不說,近些日子以來,京城中的政治氛圍,同往常大不相同,變得莫名的緊張了許多。
首先便是,關於儲位的謠言紛紛擾擾,甚囂塵上,雖然皇帝已有明旨詔諭諸臣,駕臨清寧宮只爲教導太子,但是,結合前頭髮生的一系列事件,卻不得不讓羣臣不由得猜測紛紛。
別的不說,因上奏皇帝穩固儲本而惹得皇帝大怒的六人,到現在還在詔獄當中關着呢,不讓探視,也沒有音訊,就這麼關着,也沒個下文。
其次就是,皇帝突然下旨,要在各藩地開設皇莊,以于謙爲首的一干文臣上奏進諫,但是卻被皇帝拒之門外,如果僅僅是這樣也就罷了,但是這一次,就連於謙的面子,皇帝也沒給。
打從那日進諫的事情過去,已經有將近半個月了,當日心款ヮブ拢谥t被舒良帶人強行架走,送回府中,便被禁足在府,時至今日,有無數大臣上本,爲于謙求情,但是,皇帝始終無動無衷。
以于謙的地位,都無法撼動皇帝的心智,其他的大臣,自然也就不敢在皇莊一事上繼續多說,因此,雖然這些日子皇帝都正常上朝,但是,卻沒什麼人繼續提皇莊之事,偶爾有幾個不長眼的御史出言,也被皇帝敷衍過去,真正有分量的大臣,幾乎都在此事上緘口不言。
然而越是如此,整個朝堂上下,便越是顯得壓抑,皇帝在近些日子上的雷霆手段,使得不少大臣都謹言慎行,在早朝上也不敢亂說話,與之相對應的,則是下朝之後,京城中各家官員的交遊聚會,變得頻繁了起來,無數的流言紛紛四起,口口相傳。
乾清宮中,朱祁鈺手裏拿着一份厚厚的奏報,舒良站在下頭,仔仔細細的將近來京中發生的諸事,都說了一遍。
“……皇爺,如今京中物議沸然,不少百姓都在議論,爲於少保鳴不平,朝中許多大臣也是如此,除此之外,還有不少人都在議論儲位,據說近來,壽寧伯的府中,多了不少官員拜訪,還有就是……”
這些流言繁雜多樣,但是朱祁鈺聽完了之後,卻沒有什麼太大的反應,只是將手裏的奏報擱下,道。
“朕知道了,這些事情你盯好便是,暫且不必有所動作,于謙那邊怎麼樣了,肯認錯嗎?”
“這……”
舒良口氣一滯,道。
“回皇爺,沒有,於少保只說要面見陛下,至於低頭認錯,他卻是不肯,近些日子以來,也有不少大臣想要見於少保,但是按您的吩咐,奴婢派了人守在於府外,都給擋回去了。”
“哼……”
朱祁鈺輕哼一聲,倒是一副意料之中的樣子,道。
“告訴他,朕不想見他,若想朕放他出來,先呈一封請罪疏來。”
“奴婢遵旨。”
舒良低頭拱手行禮,與此同時,兩個內侍從側門匆匆進來,向着懷恩說了幾句,懷恩回到御前之後,稟道。
“皇爺,內閣王首輔,俞次輔在外請見。”
“召進來吧。”
朱祁鈺倒是並無意外,點了點頭,於是,懷恩便遣了內侍前去帶人進來。
見此狀況,舒良拱手道。
“皇爺,既是如此,那奴婢先行告退。”
作爲東廠提督太監,也是皇帝最寵信的大璫之一,舒良卻一向很有分寸,不敢逾矩的時候,從不逾矩。
像是現在,皇帝明顯有政事要處理,他便會自覺迴避。
但是這一次,朱祁鈺卻擺了擺手,道。
“不必,你且在一旁候着。”
“是……”
聞聽此言,舒良有些意外,但是,仍舊依言站到了一旁。
不多時,王翺和俞士悅二人,在內侍的帶領下來到殿中,和往常一樣,二人進殿之後,習慣性的向殿中掃了一眼,看到舒良的時候,目光不由頓了頓,除了意外之外,臉色竟然莫名的有些古怪。
若是一人如此也就罷了,可二人皆是如此,便不得不讓一旁的舒良感到奇怪了,一念至此,他心頭不由湧起了一個猜測,難不成,這兩位老大人今日是來……
“二位先生請見,是有何事嗎?”
這邊想着,另一邊,皇帝的聲音便已響起。
王翺和俞士悅二人不知爲何,竟然有些躊躇,眼神甚至不自覺的往舒良的方向瞟着。
片刻之後,王翺方道。
“陛下,這是兵部進呈的幾份奏疏,事關重大,臣等不敢擅專,又怕耽擱了事務,所以特來宮中,想請陛下決斷。”
說着話,他從袖中拿出幾份奏疏,遞了上去。
朱祁鈺拿起來翻開一瞧,神色有些莫名。
這幾份奏疏裏的內容,主要是涉及到即將開始的軍府整飭的,當然,說是大事也是大事,可實際上,也就是兵部和其他衙門之間協調的一些難處。
要說緊要倒是緊要,可要說繁難,卻是未必,因爲這其中大多數的事情,都是依制請示而已,朱祁鈺看完之後,提起硃筆,隨手寫了幾個准奏,這便算是處理完了。
除此之外,倒是也有略微繁難的,那就是,其中有一份兵部侍郎項文曜的奏疏,奏稟因尚書于謙被禁足,所以整飭軍府之事進度停滯,來問該如何繼續推進。
看到這份奏疏,朱祁鈺的手停了下來,抬頭看着王翺二人,便大略明白了他們的來意,將奏疏隨手放在一旁,他便開口道。
“看來今日,二位先生是來爲于謙求情的。”
這不是問句,而是陳述。
見皇帝直接點破了他們的來意,二人倒是也沒有太過扭扭捏捏的,王翺率先道。
“陛下,於少保被禁足,已有半月,兵部主官空缺,並非長久之計,而且,整飭軍府之事章程已經擬定,此事不宜拖延,故而,臣以爲,還是應該儘快讓於少保回到兵部,主持一應事宜。”
這理由倒是聽起來充足,但是,朱祁鈺卻不是這麼好糊弄的,眉頭微皺,他開口道。
“兵部這麼多官員,難不成都是尸位素餐之輩?這偌大的兵部,缺了他于謙一個,就轉不動了?”
啊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