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這話口氣嚴厲的很,但是王翺和俞士悅二人在旁聽着,卻莫名覺得,皇帝有幾分指桑罵槐的意味。
舒良倒是識趣,見皇帝‘發怒’,立刻就畢恭畢敬的跪倒在地,道。
“奴婢知錯,願領責罰!”
“既是如此,東廠暫時交給懷恩管着,你且交卸了差事,回後宮去伺候吧……”
皇帝臉色稍緩,開口吩咐道。
隨即,舒良也磕了個頭,謝恩道。
“奴婢謝陛下恩寬。”
於是,朱祁鈺轉向一旁的兩個內閣大臣,問道。
“二位先生,如此處置,你們可滿意?”
王翺和俞士悅二人苦笑一聲,他們就知道,從舒良入手,並不是一個好辦法。
瞧瞧這話問的,不滿之意簡直都快要溢出來了。
內宮宦官,畢竟是天子家奴,只要聖心猶在,壓根不可能把他怎麼樣。
別的不說,皇帝的這個處置,着實是沒有找獾暮堋�
罷免差事,放在任何人身上,都是不輕的懲罰了,但是,對於舒良來說,卻不算什麼。
畢竟,已經有過一次經驗,而且,看看皇帝說的啥,東廠讓懷恩來兼管,要知道,成敬離開之後,懷恩又在御前侍奉,又要管着司禮監,現在再加上東廠,倒不如把這位懷公公拆成三瓣算了。
把東廠掛在懷恩的名下,說白了,其實還是讓舒良來管着,這和沒有貶謫有什麼區別。
而且,更重要的是,他們的目標也不是舒良啊……
躊躇片刻,王翺小心翼翼的開口道。
“陛下,舒公公此舉雖然有錯,但是,臣以爲登門致歉,以後謹言慎行即可,倒也不必罷免差事這麼嚴重。”
“是嗎?”
朱祁鈺卻不買這個賬,敲了敲面前的桌子,道。
“可這奏疏上卻不是這麼說的,宦官專權,禍國殃民,無視尊卑,僭越上下,照這些罪名來看,朕罰的倒是輕了,該直接貶去鳳陽守陵纔對!”
這擺明了是反話,以至於,讓一旁的兩位大臣不由冷汗津津,連忙道。
“陛下,朝中大臣不知具體狀況,或有言辭不當,還請陛下恕罪。”
“恕罪?”
天子冷笑一聲,對這番話,卻並不予置評,片刻之後,天子再度開口,卻已然平息了情緒,道。
“你們要的處置,朕給了,舒良有錯,朕罰他,朝臣有過,朕也不能輕易寬宥,今日便到此爲止,朕乏了,你們回去辦差吧。”
這……
二人對視一眼,看着天子平靜的面龐,默默地嘆了口氣。
他們着實沒有想到,天子這次竟然這麼生氣,原本他們此來,是想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彈劾舒良的奏章當中,不乏有出自朝中重臣之手的,牽頭的是左都御史陳鎰,其他的還有工部,刑部的兩位尚書,以及各部的郎官和其他的科道官員。
正因如此,他們纔將這些奏章和于謙的事情放在一起,原本想着,皇帝要保舒良,肯定會不跟于謙計較,如此一來,兩全其美,這事也就過去了。
雖然說,皇帝心裏肯定不舒服,但那都是以後的事了……
可誰曾想,這回皇帝是鐵了心的,要于謙低頭服軟,甚至於,不惜拿下舒良的差事來堵住羣臣的口,也不願意寬宥于謙。
看來,他們還是低估了這次事情的嚴重性。
也對,自從於謙回京以來,天子對他的容忍,不是一次兩次了,這次幽閉禁足,看似是因爲宮門跪諫,可實際上,只怕是這段時間以來矛盾的集中爆發。
話都說到了這個份上,他們也不好再繼續勸,舒良被貶,也算是給朝野上下一個交代,只是,天子這般態度,想要將於謙放出來,怕是難了……
王翺二人愁眉苦臉的離開了,但是舒良卻留了下來,待得二人的身影消失之後,朱祁鈺的目光從案上的奏疏移開,問道。
“舒良,這件事情,你怎麼看?”
“奴婢知道,這些老大人不是針對奴婢,只是想救於少保而已,皇爺讓奴婢回後宮伺候,也是爲了朝局安穩。”
舒良躬了躬身子,恭敬的開口道。
這番話說的極有技巧,一次性就回答了兩個問題,若是換了一般人來,怕只能領會到皇帝在問他是否覺得委屈。
但是,舒良卻能更進一步,表示自己對羣臣參劾並無怨言,不得不說,這番話,的確是說到了朱祁鈺的心坎裏,他點了點頭,開口道。
“你是替朕辦事,這次,的確是委屈你了,不過,也是好事,朕剛好有一件差事交辦給你……”
聽了天子的吩咐,舒良眨了眨眼睛,有些遲疑,道。
“陛下,這……這麼大的事情,不跟朝臣們商量一下嗎?”
“不必,你自去辦便是,另外,朕之前讓你盯着宋文毅,怎麼樣了?”
能夠震驚到舒良的,自然不是小事,但是,朱祁鈺的神色,卻並沒有掀起太大的波瀾,簡單的揭過之後,便問起了另一樁事。
於是,舒良將心中的震驚按下,道。
“回皇爺,宋文毅近些日子以來,倒是忙的很,上回他強奪民田的案子不了了之之後,宮內宮外,都有不少攀附之人,如今他的府上,倒是門庭若市,據說,送銀子的,送字畫的都有,這宋文毅,倒是來者不拒,藉着皇爺讓他準備人手的旗號,收攏了不少心腹。”
朱祁鈺點了點頭,對於宋文毅的所作所爲,卻是不加置評,只是吩咐道。
“明日讓他進宮一趟,朕有事情吩咐他。”
“是……”
舒良這才悄然退下。
與此同時,王翺和俞士悅二人剛出宮城,便被人給攔下了,搭眼一瞧,都不是好惹的主,都察院陳鎰,工部陳循,刑部金濂,搭上一個不情不願的戶部沈翼,再有便是兵部的兩位侍郎,正在外頭等着聽信。
這些人當中,陳鎰的壓力最大,畢竟,他手底下都是些科道御史,要是事情沒個結果,都察院裏頭這幫小崽子,還不知道會鬧出什麼事端來。
“怎麼樣,陛下答應放於少保出來了嗎?”
看着二人的神色,陳鎰便有種不祥的預感,但是他還是忍不住頭一個開口發問。
不出意料的是,俞士悅嘆了口氣,道。
“陛下有旨,命於少保在府中靜思己過,若想清楚了,就呈上請罪表一封,自有恩赦。”
一旁的陳循等人不由有些意外,緊接着便問道。
“那舒良那邊……”
“舒良被陛下免了東廠提督太監的差事,打發回後宮侍奉去了,東廠暫交由懷恩公公負責。”
俞士悅的聲音再度響起,打破了腥说幕孟搿�
聽了這番話,所有人的眉頭都皺了起來,顯然,他們也都意識到了天子這麼做的用意。
於是,他們的目光,不約而同的移向了一旁的沈翼,隨即,陳鎰開口道。
“沈尚書,此事因戶部而起,恐怕,也得戶部想法子來解決啊……”
被這麼多人瞧着,沈翼心中不由一陣苦澀。
他招誰惹誰了!怎麼就全成了他的鍋了……
不過,這話也就是在心裏想想而已,他自己也知道,于謙多多少少,是替戶部扛了壓力。
如果說,于謙沒有出面反對皇莊一事的話,那麼,所有的壓力,就會來到戶部的身上。
他這個戶部尚書若是不發一言遵旨而行,必然會被朝臣彈劾,可若是出言抗辯,別說他不敢跟天子對着幹,單說那日他已經答應了天子這樁事,若是此刻反對,怕是真的要惹怒天子了。
現如今,其他的法子都已經用過了,那麼,這事就只能讓他這個戶部尚書來扛了,至於辦法……
“諸位,不是沈某不想幫忙,而是這個當口,再跟陛下對着幹,恐怕未必能起到什麼效果,何況……”
沈翼嘆了口氣,對着在場幾人拱了拱手,無奈開口,道。
“何況前些日子,陛下已然派人取走了詳細的戶冊和魚鱗圖冊,就算是戶部遷延着,只怕也未必就能攔得住陛下。”
實話實說,他今日本是不願意來的,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其他人能想到的法子,沈翼當然也能想到。
現如今,想要讓陛下高抬貴手放過於謙,除了讓于謙自己認錯之外,就是權衡利弊了。
皇帝向來看重朝局穩定,大政推行,這便是他們的機會,想救于謙,現如今他們手裏有三張牌可以打。
第一就是整飭軍屯,這個自不必說,于謙作爲主持者,他被禁足在府,這件事情就必然要耽擱下去,但是,這也正是他們急着要把于謙搭救出來的原因,因爲在這件事上,于謙並不是唯一的人選,加上現在皇帝在氣頭上,所以這張牌用處不大,從俞士悅等人的說法來看,事實也的確如此。
除此之外,就是舒良,畢竟那日舒良拿的只是口諭,不論皇帝是否真的吩咐過,可要強行帶走一個朝廷重臣,沒有手詔嚴格意義上來說,便是違制,這一點,舒良是賴不掉的,正因於此,朝臣們纔敢放心大膽的揪住這一點彈劾,畢竟,這也是朝廷法度。
因爲口諭這種東西,太容易僞造了,就算是逡滦l抓人,尚且需要六科核發的駕貼,更不要說舒良僅憑所謂的口諭,便拘禁一個朝廷重臣,此例若不加彈劾,那麼日後有人假傳聖諭將朝中重臣都關起來,以圖他事,也並非沒有可能。
這一點朝臣們是對的,皇帝不可能不明白,所以,如果他有心袒護舒良,那麼,最好的辦法就是大家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皇帝不責難於謙,羣臣也不追究舒良的膽大妄爲。
但是這一招,顯然也沒有用,陛下現在寧願責罰舒良,也不肯放于謙出來,那麼,他們就只剩下最後一張牌了……
皇莊!
第1086章 你有你的張良計
雖然說,皇帝是萬民君主,是社稷帝王,但是,一人之力,終是有限的,君臣之間,並非簡單的服從和被服從關係。
朝廷之所以有廷議的制度,便是因爲,雖然皇帝有至高無上的權力,但是若想做事,總還是要羣臣配合的。
君臣之間,無時無刻不在博弈當中,這是千古不易的道理,在這場博弈當中,有時君強,有時臣強,但是,無論強弱,都是雙方一點一點撕扯出來的界線,而這,便是所謂的帝王之道。
正因如此,他們纔有這最後一張牌可打,皇莊一事,朝臣之所以反應激烈,一是因爲,如此國政大事,皇帝未經廷議便下旨意,實質上是侵犯了羣臣議政的權力。
除此之外,還有一重緣由,便是他們清楚,這件事情,皇帝一人是做不成的,只有朝廷諸多衙門共同配合,才能推行下去。
若是沒有這樣的底氣,他們就這麼直愣愣的去宮外求見,那纔是真正的沒腦子。
如今,宮外逼諫的事情算是告一段落,但是,君臣之間的博弈,卻沒有結束。
某種意義上來說,現如今能否救出于謙,就是一個新的博弈點,正因如此,在場這麼多的大臣,纔會同心協力,也正因如此,沉翼就算想要拒絕,他也拒絕不了,這不是他一個人的事,而是此例一開,之後朝中大臣,在皇帝面前,便地位越來越低了。
所以說到底,實際上還是皇莊如何推行的問題,隨着于謙被禁閉在府,戶部和其他衙門,也都拿到了皇莊的詳細章程,與此同時,他們也仔細研究了之前被他們忽視的,京郊由天子潛邸時的私田改建成的皇莊。
然後他們就發現,如之前所料,想要在各藩地推行皇莊,其中最關鍵的一環就是戶部。
顯然,皇帝並沒有想要將皇莊全盤交給藩王來管理,只是想利用藩王在當地的勢力和財力將皇莊組建起來而已,後續的一系列管理,會交給中官和地方官員協同負責,藩王則是從旁監督,然後每年收租而已。
那麼,這就涉及到一個問題,那就是皇莊想要組建起來,只有銀兩是不夠的,還需要有足夠的人手和田地,從朝廷來說,這些已經清丈出來的田地,歸在戶部管理當中,而從地方來說,不管是皇莊的田地置換,還是招募佃戶,乃至是動用地方官軍協助,都不是藩王之力能夠做得到的,勢必要依靠地方官員。
既是如此,他們便有了和皇帝談條件的資格,話說的不好聽,但是實質上,就是這個道理。
當然,這麼做,是要冒着極大的風險的,畢竟天子一怒,可不是那麼容易接着的,沒瞧見於謙都已經被關起來了嗎?
沉翼還不想跟天子翻臉,所以,他能做的,實際上就是將此事拖延下來,至於其他的,沉尚書是肯定不會做的。
在場的一干大臣看着沉翼認真的樣子,心中也是一陣無奈,誰能想到這堂堂的戶部尚書,膽子竟然這麼小。
不過,說到底沉翼也是七卿之一,身份尊貴,他們最多也就是隻能逼迫沉翼爲此事出力,但是具體做到何種程度,他們也不能逼迫太甚,否則沉尚書甩手不幹了,他們就只能乾瞪眼了。
於是,相互看了一眼,陳循道。
“沉尚書不必擔心,只需遷延便夠了,如今各藩王已然迴歸藩地,朝廷這邊沒動靜,他們自然會着急,只要急了,自然就會落下把柄,而且,此事由陛下促成,自然不會坐視不理。”
“而且,沉尚書擔心惹陛下動怒,我等又豈是蓄意激怒陛下之人?”
“只不過稍加拖延而已,這些日子,咱們再勸勸陛下,最不濟的,也能請下一道旨意,準我等去勸勸於少保,兩邊說和,這事情總是能平息下來的。”
“但願如此吧……”
看着腥朔e極的模樣,沉翼張了張口,但是到最後卻什麼也沒說。
其實在他看來,眼下最好的辦法,其實就是冷處理,就當什麼事情都沒發生一樣。
別的不說,就單是近些日子發生的事情來看,皇帝如果鐵了心要做什麼,基本就沒有做不成的。
所以,他們想再多的辦法,其實都不如讓皇帝自己想通了,當然,如果於謙願意低眉順眼的跟天子認錯,那又是另一回事,但是現在來看,希望顯然不大。
既然如此,不如就這麼放着不管。
兵部那邊,沒有于謙一時又亂不了,至於整飭軍府一事,沉翼看來,爭不爭的也就那樣,爭到了自然是進一步擴大了兵部的權柄,可別忘了一點,那就是,軍府原本就積弊重重,被勳貴把持,就算是換了別人上,最差的結果,也不過就是勳貴在軍府的力量重新洗牌,對文臣來說,其實和原本一樣,並無差別。
相反的,這個時候,皇帝正在氣頭上,他們做的越多,皇帝只怕會越是生氣,到最後怕是事情沒解決好,反倒招惹出新的事端。
就這麼什麼都不做,等過一段時間,皇帝氣消了,找個臺階自己也就下了,沒必要這麼瞎折騰。
但是可惜的是,像他這樣想的大臣,在朝中並不多,大家都覺得,既然有機會能打壓勳貴,那麼佔不着便宜就是喫虧,所以鼓足了勁兒要拿下這樁差事,憑他一人之力,這個時候反對,怕是要招來非議。
說來,這似乎也和近來京中的氛圍有關,不知爲何,沉翼總覺得,近來朝野上下,因爲各種事情,變得躁動了不少,沉不住氣的人越來越多,以他這麼多年的經驗來看,這恐怕不是好事……
腥撕唵谓y一了態度,便各自行禮離開了,沉翼站在原地,就這麼出神的想着,片刻之後,他抬頭看了看天空,卻發現不知何時,已然陰雲密佈,頭頂上墨色濃雲翻騰不止,隱隱之間,已經有雨滴落在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