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80章

作者:月麒麟

這幫勳戚也太不頂事兒了!

趙榮的主張就是笑話。

前世的時候,朱祁鈺將京師防衛交給了于謙,但是也覺得,至少在打仗方面勳戚更在行,所以聽了他們的,分兵到各隘口。

結果剛一分散,沒過多久,也先就立刻大軍壓了上來,主攻的方向,就是紫荊,龍門,白羊等幾個緊要的關隘。

那些小隘口是安穩了,但是也先大軍進犯,難以迅速整合兵力。

這幾個緊要的關口,在強攻之下紛紛崩潰,也先大軍長驅直入,直抵京城!

所以這個時候分兵,纔是真正的找死!

擰着眉頭,朱祁鈺沒有開口評論他二人的主張,而是張口對一旁的陳懋問道。

“寧陽侯,你曾鎮守邊境多年,對瓦剌知之甚深,邊防之策,想必陳侯能有不同看法?”

老侯爺在旁邊早聽不下去了!

他回來的頭一件事情,就是把土木之變後所有的軍報翻了一遍,自然能夠察覺到,也先的所圖甚大。

從判斷方向上來說,他和于謙是一樣的。

慈不掌兵!

也先派遣遊騎騷擾,固然讓守將的日子十分難過,但是因此而打亂自己的邊防佈置,纔是不智之事。

這些小關隘,瓦剌並不是真的需要。

關內的關隘太多太密,打下來一個,要不了多久孫安的增援大軍趕到,立刻就會收回來。

除了那幾個緊要的隘口,其他的瓦剌打下來沒有意義。

所以他們不斷騷擾,打下來一個就燒殺擄掠,然後退走,就是在逼迫大明分兵駐守。

但是這個時候分兵,無異於拆東牆補西牆。

老侯爺敢打賭,只要大明前腳分兵,後腳也先的主力部隊,立馬就會撲上來。

到時候回防不及,單一隘口的兵力難以抵抗也先的主力強攻,紫荊,居庸等幾個緊要之地被攻下,纔是真正的禍患。

說到底,還是土木之役帶來的後果,要是沒有土木之役,大明還有二十餘萬大軍可供調動,哪會遇到這種困境。

頭前一個啥也不懂的郭晟,已經夠讓老侯爺憋悶了。

這個趙榮看着有點用,實際上還是個草包!

陳懋黑着臉,起身行了一禮,道。

“陛下,分兵之事斷不可行,但是邊將無力守城,必將人心動盪,亦不是長久之計,此刻我大軍需要的,不單單是增兵駐守,更重要的,是一場大勝!”

“故而以老臣之見,孫安所率三萬大軍,不必分兵,大可選驍勇之將,率五千偏師,以牙還牙,以眼還眼,突襲瓦剌部落,掠其牛羊,滅其部,殺其民,亦可提振軍心,還可讓瓦剌軍心不穩,措手不及!”

“同時,爲安穩各守將之心,我各隘口可堅壁清野,放棄部分不重要的隘口,每兩到三處隘口合併守備,如此兵力短缺可解,偬斠該锫訝懼鳎粲隹粘牵荒茔鴼w,若也先趁此機會大軍出動,則可命孫安所率大軍迅速增援。”

老侯爺說的殺氣騰騰,讓殿內羣臣都一陣無語。

應當說,在此戰之前,瓦剌和大明的關係,都還是不錯的。

雖然不斷有小規模的摩擦出現,但是作爲正式向大明稱臣納貢的蒙古部落,整體的關係還是不錯的。

反倒是瓦剌自己的內部之間,因爲水源,草場等原因,常常大打出手。

出於這個原因,瓦剌有不少小部族,都不斷地在向大明內遷。

對於這些小部族來說,內遷的好處有很多。

首先,大明邊境附近,有不少地方水草豐美,對於遊牧而居的他們來說,是很好的草場。

其次,雖然大明一直沒有開放互市,但是依然有不少商人鋌而走險,願意越過邊境交易,只不過要橫跨數百里的邊境,大明官軍又會不定期的巡邏,所以他們往往不會太深入。

將部族搬遷到邊境附近,暗中交易也方便的多。

除此之外,每逢秋冬時節,或是部族在相互交戰當中失利,資源短缺的情況下,這些部族也會組織起族內的青壯,偷偷越過邊境,到大明的村鎮當中劫掠。

出於大明和瓦剌尚處於和平期,這種小規模的劫掠,雙方都是默認不管的。

當然,這個不管是雙向的,即大明不會因爲被劫掠而去找瓦剌理論,但是如果在劫掠是遇到了巡邏的官軍,被當場打殺,或者是被當地百姓組織的民兵當場打死,瓦剌也自己認栽。

長久下來,大明的邊境線上,其實有不少的瓦剌小部族在繁衍生息。

老侯爺的意思很簡單,他們劫大明的,大明就劫他們的,不僅要劫,而且要連他們部族都直接滅掉,狠狠的給瓦剌一個教訓。

當然,這種做法,和聖人理念是違背的,所以立刻就有大臣站出來反對。

“陳侯此言差矣,我大明禮儀之邦,豈能與虜傩袕揭话銦o二?”

說話的是內閣大臣陳循,他出身翰林院,對於這種事情十分敏感,

面對陳循的質問,陳老侯爺倒是淡定的很,道。

“這話你不妨跟邊境常年被劫掠的百姓去說,這個法子並非本侯所創,官軍早已有之。”

“何況我大明如今也瓦剌是敵對狀態,兩軍交戰,自然是什麼法子有用,就用什麼法子,禮法大義用不到戰場上!”

這話倒是不假,大明到如今還沒有完全褪去驍勇之氣。

邊關的百姓民壯,受了劫掠之後,只要抓到活口,就會逼問出該部族的所在之地,趁夜摸過去,同樣打砸燒掠一番。

不只是百姓,很多邊將也常常帶着手下的官軍脫掉軍服去幹這種事。

只不過最多是掠些東西,沒有擺到明面上,也沒有老侯爺說的這麼狠罷了。

然而這頭按下,另一頭又浮起。

左都御史陳鎰上前道。

“陳侯所言,固然有幾分道理,我各隘口若合併守備,則原本的防禦網絡必然出現漏洞。”

“何況如今局勢殆危,我大明並不佔優勢,哪怕最終要開戰,但只要能晚一日開戰,我等準備便能充裕一分。”

“貿然行此險事,劫掠部族,若激怒也先,一則有損我禮儀之邦氣度,二則,若也先因此而即刻舉兵,對我大明亦非好事。”

第117章 薑還是老的辣

相較於陳循冠冕堂皇的理由,陳鎰的話,纔是殿內大多數大臣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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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是死是活,老大人們並不關心。

要不然,大明也不會默許邊將以劫掠的手段反擊這幫人這麼多年。

真正的問題是。

又沒有必要這麼做!

杖唬@麼做的確是痛快了,而且也能提振士氣。

但是相對而言,也出現了新的問題,各隘口一旦合併,那麼原本的防禦網絡勢必出現缺口。

而且此舉還可能會激怒也先,讓他加速對大明的進攻。

要知道,當前的局面下,每多一天的準備時間,勝利的天平就能向大明傾斜一分。

所以在老大人們的眼中,實在沒有冒這個險的必要。

陳鎰所提的疑問,都是比較切合實際的,和陳循所說的空口仁義道德不同。

所以老侯爺收起了不滿的神色,沉吟了片刻,正色道。

“話雖如此,但是本侯覺得,還是有必要的。”

“兵力方面,遊騎劫掠並不需要消耗多少人馬,何況騎兵求的就是一個快字,人少而精,行動需快,打完即走,能夠快速回防,並不會對兵力有大的影響。”

“何況,瓦剌和大明不同,他們都是部族爲兵,也先聚集大軍攻我大明,各部族必然空虛,正是趁虛而入的好時機。”

聽了這話,在場的羣臣都紛紛擰起了眉頭,顯然在衡量此事的利弊。

這一點,的確是他們之前沒有考慮到的。

以往的時候,大明往往是受劫掠的一方,如果不是被人打過來然後去報復,基本上很少主動去招惹那些不足。

這並不是講究什麼道義,而是這些遊牧的部族,基本上都不是好欺負的。

他們基本上全民皆兵,但凡是成年的青壯,都善騎射。

除非是大明守將手下的正規軍,不然的話,普通的大明百姓民壯,在他們的地盤上,鮮少能夠在他們手裏佔到便宜。

基本上所謂的報復,也就是趁夜放火,然後跑掉而已。

所以陳懋一提不僅要劫掠,還要滅其部族,有不少大臣的確在擔心兵力問題。

但是經陳懋這麼一說,他們才反應過來。

對啊!

瓦剌和大明不同,大明有常備的正規軍,屯田軍,備操軍等等一系列的軍戶,專門用於操練打仗。

但是瓦剌不一樣啊,瓦剌和韃靼,實際上是分化成無數個小的部族勢力。

除了汗庭當中,維持有少量(相對於大明)的常備軍之外,如果是大戰,勢必要從各個部族徵召青壯。

如此一來,這些部族必定空虛不堪,豈能抵擋得住裝備齊全的明軍?

老大人們越想越覺得是這個道理。

往常的時候,是因爲那些部族都離得遠。

但是他們這些年仗着大明寬宥大度,竟敢遷到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不好好幹他一票,似乎……有點對不起他們這麼自己送上門來?

於是老大人們陷入了糾結,然而陳懋卻沒管他們,繼續開口道。

“至於也先是否會即刻舉兵進攻之事,本侯覺得,不會!”

這不是小事,所以陳懋也顯得十分慎重,花白的眉毛皺的緊緊的,沉吟道。

“大軍出動,需要提前準備軍械,糧草,後勤,如今也先雖然陳兵關外,但是如果他要動手,早就動手了。”

“直到現在還沒有動手,一定是有所顧忌。”

“也先身爲瓦剌頭領,並非衝動之輩,想來不會因爲部分部族遭劫,而盲目出軍。”

“相反的,此舉反而會打亂也先的佈置,拖慢他進攻的步伐。”

陳懋的話說得很慢,很顯然是在邊說,便整理思緒。

然而他這些話,畢竟是少了幾分說服力,故而還是有大臣站出來質疑道。

“陳侯此言,多爲猜測之語,萬一那也先早已備好一切,只差一個契機動手而已,我們不是正好給對方送上了把柄嗎?”

“何況陳侯還說,要將隘口守軍合併,這不是明擺着給也先可趁之機嗎?”

這一次,陳懋倒是沒有立刻反駁,反而沉思了許久,面露猶豫之色。

見此狀況,朱祁鈺開口道。

“陳侯,如今是商議而已,有什麼話儘可以直接說,縱然不對,朕亦宥之,不必有所顧慮。”

陳懋這才點了點頭,慢慢的說道。

“皇上,老臣畢竟不在邊境數年,未曾親臨戰場,本不敢妄言,但是皇上既說是商議,老臣便斗膽言之。”

“依老臣猜測,也先如今之所以還沒動手,一方面是因爲他們擄劫了太上皇,存着待價而沽之意。”

“另一方面,是前番土木之役前,成國公朱勇,永順伯薛綬,恭順侯吳克忠,都指揮使郭懋,曾分別在雷家站,鷂兒嶺,麻峪口與瓦剌主力激戰。”

“雖力戰不敵,死傷慘重,但同樣重創敵軍,瓦剌陳兵關外,一直未有異動,只怕也是在補充兵員及後勤。”

“故而本侯覺得,也先縱然出兵,也並不會是因爲,我大明派官軍劫掠了部族,而只會是因爲他做好了準備。”

“這個契機有沒有,並不影響也先是否出兵,所以老臣以爲,此計可行。”

“何況,所合併的隘口多爲關內的小隘口,並非緊要之處,無礙大局,我數萬大軍本就是爲了防備也先大舉來攻,如今堅壁清野,合併隘口,雖然有一定風險,但是隻要大軍調動及時,緊守紫荊,居庸等關鍵之處,當可無礙。”

朱祁鈺眸光一閃,頓時想起了那封最開始的軍報,陷入了沉思當中。

前世的時候,因爲沒有對曹吉祥有所防備,所以他也沒有這麼快就召回陳懋。

待陳懋回到京師的時候,北京保衛戰已經基本結束。

所以他也就理所當然的,沒有這般近距離的和陳懋討論過邊境的局勢。

現在看來,薑還是老的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