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81章

作者:月麒麟

所有人就只關注到了,土木之役當中,明軍大敗,天子被俘,百官蒙難,大明死傷慘重。

但是事實上,在最開始送達的軍報當中,曾經明確的說明。

在土木之役之前,大軍雖然已經開始回撤,但是爲了斷後,也曾經數度派遣將領,分別在不同的地方,和也先的主力激戰。

最大的一場交戰,雙方投入的兵力各自超過了三萬人。

要知道,也先的主力部隊總共也纔不到十萬。

雖然這幾場交戰,多以戰敗收場,但是這不同於土木之役當中,因爲後勤被斷而導致的一面倒的局面。

這種正面交戰,雙方實力相當的情況下,大明固然損失慘重,也先也絕不會好過。

這一點,是前世的他和于謙也忽略的一點!

就算是後勤還能跟得上,從各部族補充兵員,總是需要時間的。

這纔是也先遲遲沒有發兵的最大原因!

果然,召回陳懋是一個正確的決定。

朱祁鈺臉上浮起一絲笑意,道:“陳侯所言有理,此議準了!關於邊境防衛,陳侯還有何看法,儘可言之!”

第118章 要打

邊境的問題,兵力不足只是表象,因土木之役失利,而導致的軍心渙散,纔是根本。

劫掠瓦剌部族提振軍心,只是一時之策,隘口合併,協同守備,也是治標不治本。

但既然天子已經發話了,于謙等人也不再堅持,轉而提出了一些配合的方案。

於是這場小型的軍事會議產生的爭執,最終以皇帝一錘定音而結束。

隨即,天子單獨留下了幾個大臣,便命其他人散去了。

在武英殿前分開,一袆炱莸哪樕隙茧[約透着欣喜之色,而文臣這邊,幾位老大人都默契的停下了腳步,沒有立刻離開。

秋冬時節,晝短夜長。

他們離開的時候,此刻天色已經微微擦黑,外頭早有宮女內侍掌了燈。

最終,內閣大臣陳循開口道:“陳總憲,沈司徒,今日事忙,想來待二位回衙,也差不多該下衙了,不如一同到內閣小坐片刻,如何?”

幾位老大人各自頷首,抬步往內閣方向走去。

…………

另一頭,武英殿中。

天子遣散了羣臣,命宮女內侍將燈火點亮,隨即,便見到成敬帶着幾個人,將一幅邊關地形圖徐徐展開,鋪在大殿中央的地上。

如今的殿中,除了天子和侍奉的成敬之外,就只剩下四個人,兵部尚書于謙,右都御史王文,寧陽侯陳懋,以及逡滦l指揮使盧忠。

看着他們幾個疑惑的神色,朱祁鈺開口道。

“王卿,此次召你進京,本是爲了巡查各關隘,懲處邊將不法之事,但是如今的情形你也看見了,邊將人心不穩,你既然要去巡查各處,可有良策?”

到了三品以上的官員,調動起來很少有什麼祕密可言。

王文在陝西的任期未滿,在這個當口被召回京師,朝野上下對於原因都心知肚明,王文自己,自然也是做過一番功課。

“回陛下,以臣之見,邊將軍心渙散,實則是過於憂懼所致,最好的辦法,便是大勝一場,若不可,掠劫瓦剌部族,亦可提振士氣,不過着實有限。”

王老大人說話小心謹慎,他本來準備的奏對內容,是如何巡查各處,遇到不同情況該如何處置的方案。

但是看如今的架勢,天子想聽的很明顯不是這個,於是王老大人臨時改了口,只說剛剛已經商議過的,穩妥的話。

朱祁鈺點了點頭,一副深以爲然的樣子,道。

“王卿所言甚是,既然如此,不如今日你我君臣,就來商討一番,該如何大勝一場!”

王老大人眨了眨眼睛,好像有哪裏不對的樣子……

他的本意是隱晦的提出,劫掠部族的作用有限,但是現在,天子好像搞錯了什麼?

看着王文驚愕的樣子,朱祁鈺一笑,轉而對着陳懋問道。

“陳侯覺得呢?”

老侯爺虎目一瞪,起身下拜,道。

“陛下英明,那瓦剌傷我軍民,擄我君上,滅我大軍,陳兵關外虎視眈眈,兵鋒直指京師。”

“想我大明自太祖皇帝舉義軍起,何曾受過如此大辱?非以偾躅^顱祭我列祖列宗,不足以泄此大恨!”

勳戚,向來是一力主戰的!

不然的話,土木之役的大敗,朝臣也不會將責任大半都歸到勳戚的頭上。

儘管如此,作爲曾經跟着太宗皇帝橫掃漠北的老將,陳懋在見到土木軍報之後,想的依然是要提兵上馬,要那瓦剌血債血償。

只不過朝廷上下,經過了土木一役,再無人提起主動出兵迎戰之事。

即便是相對激進的于謙,也只是主張固守北京,拖延至各地大軍趕到,然後再徐圖反擊而已。

陳懋是勳戚武將,但是他同時也在朝堂當中待了這麼多年,明白朝廷大勢。

土木之役的失敗,帶來的影響不僅是對邊將的,同時也是對朝廷百官的。

大明舉二十餘萬官軍出動,都敗的如此慘烈。

一旦在這個時候提出再主動出擊,必定會被口誅筆伐。

但是現在不同!

一則,在場沒有別人,只有寥寥數人,其次,天子剛剛明確的表示,需要一場大勝。

所以陳懋頓時再無猶豫,將自己的心裏話一股腦說了出來。

朱祁鈺沒有說話,而是轉頭看向王文。

王老大人面露猶豫,有了陳老侯爺的示範,他也明白過來,皇帝應當是存了求戰的心思的。

但是說實話,他和其他的文臣一樣,對於主動出擊,是不看好的。

不過抬頭看了一眼于謙,見對方同樣一臉無奈,但是並沒有其他反應。

王文便知,天子只怕早有此意,于謙肯定是勸過了的。

想了想,王老大人起身同樣拜倒在地,婉轉的說道。

“皇上,陳侯所言固然有理,瓦剌狼子野心,此等大恨當需報之,然則我土木一役,大軍損失慘重。”

“若再起大軍,一則恐士氣低落,難有戰力,二則恐後勤不足,若因大軍擅動,以致京師有失,則社稷危矣,伏惟陛下慮之。”

兩個人都跪在地上,低着頭,所以沒看到朱祁鈺的嘴角閃過一絲笑意。

這就是他選王文的原因!

若是換了其他的大臣在這,哪怕是于謙,頭一個提出來的,只怕也是一句話。

太上皇仍在虜營,若大舉開戰,恐有傷君上。

但是王文不一樣!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他比于謙還要激進,滿朝上下,他是唯一一個不主張迎回太上皇的。

在他看來,也先擄劫了太上皇,對於大明來說,已經是奇恥大辱,大明若還要低三下四的求他們放歸太上皇,簡直是把臉丟到地上,自己反覆踩。

所以從一開始,他就一力主張,拒絕也先的一切要求,除非也先肯以臣子禮節恭恭敬敬的向大明認錯,再主動將太上皇送回來之外。

其他一切免談!

朱祁鈺前世的時候,和王文有過多次奏對,雖然王文從沒有說過,但是他能夠感覺到。

在王文的心中,其實是將土木之役的大敗,全都歸結於皇帝的身上的。

對,是歸結到皇帝身上,而不是歸結到王振的身上!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王文和于謙是一類人,都是會從大局出發考慮問題,同時也懂得變通和大勢。

但是不一樣的是,于謙更加囿於禮法大義。

而王文更加固執,在他心裏,皇帝遠遠沒有國家重要。

不得不說,在君主至高無上,絕不會犯錯的儒家觀念下,王文是一個異類。

和所有的大臣都不一樣,他打從心底裏,就不想迎回太上皇。

說的僭越一些,王文是朝中極少的,認爲天子犯下了如此滔天大錯,壓根就應該以死謝罪的大臣。

正因如此,即便是在朱祁鎮後來被迎歸之後,王文也十分贊成朱祁鈺易儲。

原因就是因爲,他覺得鬧出土木之役的太上皇一脈,根本不應該再拿回大位。

要說朱祁鎮復辟之後,死的最不冤枉的,恐怕就是他了!

就像此刻一樣,作爲文臣,王文考慮的反倒是一旦調集大軍開戰,後勤是否能夠跟得上,以及是否能夠打贏,打不贏的話會不會危及京師。

至於一旦明軍主動出擊,是否會激怒也先,讓他對太上皇下手?

不好意思,在太上皇在土木之役中被擄走的時候開始,王老大人就已經當他殉國了……

第119章 兩條路

朱祁鈺並不知道,從小受正統儒家教育的王文,爲何會產生這種觀念。

但是他只需要知道,王文是堅定站在他這一邊的,就足夠了!

回神過來,朱祁鈺收斂神色,道。

“兩位卿家不必如此,究竟如何,還需商討再做定奪。”

說罷,命成敬帶着兩個小內侍,將二人扶起來。

然後朱祁鈺起身,來到殿中的邊防圖前,開口道。

“前番兵部軍報有言,此次也先出兵,主力攻大同,偏師攻甘州,另有兩路攻宣府及遼東軍鎮,四路同下,方致使我軍措手不及。”

也先這次對大明發起的進攻,是一次有組織有預值拇笠幠H肭中袆印�

所以理所當然的,不可能只有一路大軍!

事實上,大明如今的九邊重鎮防衛雖然還沒有成型,但是遼東,宣府,大同幾處重鎮已有連點成線的趨勢。

一處遭犯,臨近邊鎮必然舉兵拒之。

也先既然要進攻大明,自然是考慮周全,事實上,這次也先出兵,共分四路,動用了大約十五萬的兵力。

他本人率瓦剌本部軍隊八萬,從下路主攻大同,同時遣五千精騎爲偏師圍困甘州。

另一方面,韃靼可汗脫脫不花則是率軍三萬自上路攻遼東,瓦剌平章阿剌知院率軍兩萬,自中路攻宣府。

四路大軍同出,才令各邊鎮只能各自備禦,無力相互救援。

于謙在一旁點頭,道。

“不錯,這四路大軍當中,遼東,宣府等處皆是爲牽制我軍,以騷擾劫掠爲主,唯有也先所率的不對,是其主力。”

“不僅如此,也先用兵奇詭,其主力最開始陳兵於宣府,列陣以待,待我大軍至宣府,卻發現其早已轉道大同。”

“因四路同下,我大軍難辨其主力何處,勞師遠征,疲於奔命,這才令其有了可趁之機。”

這也是也先的狡詐之處。

他四路大軍同出,但是最開始的時候,他親率的部隊只有四萬,另外四萬被他分兵到宣府佯攻。

當親征大軍以爲他要主攻宣府的時候,他卻暗中將主力調回到了大同。

王振這個草包,帶着大軍先是趕到了宣府,撲了個空之後,又急着趕去大同。

結果到了大同之後,發現也先又帶兵到了陽和衛。

整個戰局,完全是被也先牽着鼻子走。

明軍本就是自京城勞師遠征,片刻不停的趕路這麼久,後勤混亂,士卒疲憊,連敵人的影子都沒見到,更是軍心渙散。

到了這個時候,隨行的一写蟪荚僖踩滩涣肆耍娂娺M諫要求回師。

恰好陽和衛被攻陷的消息,也讓王振心生懼意,於是匆忙制定了返回的路線。

最終在土木堡,被也先一舉擊潰。

所以客觀來說,土木之役除了因爲王振太廢物之外,也先出色的用兵致裕彩瞧鸬搅似嫘У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