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799章

作者:月麒麟

真當天子把他們這麼多藩王叫過來,是來閒話家常來了?

咋的,這管着皇莊皇店的兩個太監,是因爲他們乾的太好了,所以天子叫他們來炫耀了唄?

如果說剛剛還摸不清楚天子的路數,那麼,剛剛王盏倪@一番話,其實已經快把天子的打算給暴露的差不多了。

天子之所以把皇莊的經營,如此詳詳細細的告訴他們,無非還是盯上了他們封地裏頭的那些賜田和私田。

不出意外的話,天子應是想將這皇莊的模式,給推廣到各個藩地當中。

如此一來,困擾朝廷的一個絕大的問題,流民問題,便可以順利解決了。軗

畢竟,流民產生的最大原因,是土地兼併,底層的百姓失了土地,衣食無着,自然只能背井離鄉,另尋出路。

而皇莊的咝蟹绞綐O其特殊,嚴格意義上來說,皇莊的本質,也是土地兼併,而且,是肆無忌憚強買強賣的那種。

朱徽煣在京中待得時間長,而且,他不想襄王這個蠢貨一樣,成天就知道壓榨宗學子弟掙面子,對於京中的很多消息,他都是會多加留心的。

所以,別人不認識宋文毅,可他是知道的。

這個所謂的礦稅太監,這段時間在京畿附近肆無忌憚的從仕紳手中強買田地,有不賣的,就直指他們宅邸田地下有礦,讓他們繳納高額的礦稅。

不知道多少的仕紳,迫於壓力,不得不以遠低於市價的價格,把田地出賣,這纔有瞭如今皇莊的迅速擴張。

甚至於,這件事情,最近在京中也議論頗多,雖然剛過年節,時間倉促,且很多證據都不充足,但是,據說已經有不少科道言官,準備就此事上疏了。軗

也就是他們這些藩王,向來不怎麼關心朝廷政務,所以目光都集中在了宗藩改革上,對其他的事務反應都十分遲鈍。

原本朱徽煣還在疑惑,宋文毅這樣的行徑,怎麼可能瞞得過天子,現在看來,這根本就是天子默許的。

皇莊固然是土地兼併,但是,如果王账f的經營方式能夠達成的話,那麼在這個過程當中受損的,只會是地方仕紳。

當然,這個前提是,兼併的過程當中,僅僅針對仕紳,而不針對普通的平民百姓。

但是,就朱徽煣現在得到的消息來看,至少目前,宋文毅還瞧不上那些零零散散的農戶手裏的田地。

也就是說,皇莊將仕紳手裏的土地兼併以後,將其用作安置流民,提供種糧,耕牛,器物,乃至是住所,讓流民能夠有地方住,有活幹,成爲皇家的佃戶。

就像剛剛襄王說的那樣,皇莊中的佃戶,雖然同樣沒有屬於自己的土地,但是,既不用受官員各種苛捐雜稅的盤剝,又不必擔心種糧,耕牛等耕種需要的物事,完全可以長期租種。軗

而這套經營方式,最妙的其實就是逐年遞減田租的法子,雖然說,前幾年這些流民要交的租子極重,幾乎到了十之八九的程度,但是,勉強也可活下去。

隨着耕種的年限越長,他們越能看到希望,就會更加不捨得皇莊的佃戶名額,如此一來,原本難以控制的流民,就被重新牢牢綁定在了皇莊當中。

就算是在執行當中,有內宦私下盤剝這些佃戶,可至少前幾年租子最重的時候,這些內宦是不敢這麼做的,因爲本身租子就重,再行盤剝,便會重新導致逃亡。

到時候,該給皇帝的租子交不上來,這幫內宦可沒有朝廷命官這道護身符,隨時隨地都有可能腦袋搬家。

而對於流民來說,他們本來就一無所有,哪怕是最重的田租,只要能讓他們活下去,也絕對會爭先恐後。

因此,從社稷國家的角度來看,這無疑是一個絕好的策略。

但是……軗

“皇莊之設,的確解決了京師附近的流民問題,但是,這個問題,並非京師纔有,這些年來,旱災,饑荒,洪澇,蝗災,各種天災頻發,各處流民不斷變多。”

“所以,朕覺得皇莊之設,可以繼續鋪開,以解各地流民之難,不知諸位覺得如何?”

果不其然,在聽夠了奉承之後,天子抬手下壓,面帶笑意的開口,對着在場的一蟹鯁柕馈�

這話一出,所有藩王的臉色,都變得有些尷尬。

這皇莊的經營方式,的確是好,但是問題就在於,他們收租收的好好的,幹嘛要去折騰這個呢?

費時費力,每年收的田租還逐漸降低,難不成,就爲了給朝廷安置流民?

儘管這幫藩王嘴上喊着爲國效力,義不容辭,但是,真正等到這種時候,卻是誰也不願意當這個冤大頭。軗

於是,他們不約而同的看向了襄王,眼神滿是幽怨。

你說說說你,沒事接皇帝的話幹啥?搞得現在騎虎難下的。

他們這前腳剛把皇莊誇的天花亂墜的,總不能天子一說讓他們做,就立刻找各種理由推拒吧。

見此狀況,襄王心中也有些叫苦。

他只是隨口奉承了兩句,誰能想到,天子不圖捐糧(?),不圖降俸,竟然在這等着他們呢……

不過,感受到腥说哪抗猓逋跤沧蓬^皮,也得上前開口,道。

“陛下,如今天下清寧,各地官員盡心竭力,縱有流民,也能及時安置妥當,民間講究落葉歸根,百姓向來是故土難離,所以,臣以爲,只要朝廷及時賑災,安置得當,流民問題不過一時而已。”軗

“再者,朝廷如今正是整飭軍屯之時,各地田土大量被收爲官田軍田,朝廷事務繁忙,若此時再鋪開皇莊,恐顧此失彼,此臣溡娨病!�

有了襄王起這個頭,其他藩王也都紛紛附和,道。

“不錯,陛下,襄王所言有理,朝廷向來賑災得當,流民問題不過一時,還是讓百姓迴歸鄉里,纔是妥善之法。”

“對對對,正是如此……”

不過,說話的都是幾個相對年輕的藩王,周王等人卻是捻着鬍子,低頭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見此狀況,朱祁鈺臉上浮起一絲笑意,卻並沒有正面回應這幾個藩王,而是朝着一旁的懷恩吩咐了兩句。

於是,懷恩拱手領命,不多時,他帶着兩者小內侍折返回來,手中已經多了幾本厚厚的賬冊。軗

命人將賬冊遞下去,朱祁鈺道。

“這是這幾年下來,幾處皇莊每年的收成賬目,包括後來皇莊改建之後,收購田畝,民宅,購置種糧,耕牛的花費,都計在其中,諸位不妨瞧瞧,或許能夠對皇莊有別的看法。”

即便是登基之前,朱祁鈺作爲宣宗皇帝唯二的子嗣之一,也是有不少的賜田的。

所以,他在京郊的田莊,自然不止一個。

諸王手裏的一本賬冊,各自記載的不同大小田莊的賬目。

其實,看到賬目的時候,諸王心中其實已經猜到天子想要說什麼。

但是,真正當他們看到這些賬目的時候,還是被嚇了一跳……軗

第1043章 皇莊的奧妙

大明的藩王,多得是不學無術的人,但是,畢竟出身尊貴,自自幼的教育還是跟得上的。狎

而且,他們自己的各種產業,也需要他們自己能看懂賬目,才能保證不被底下的人哄騙。

因此,這並不算是什麼難事。

也正因爲他們能看得懂賬目,所以,纔會感到驚訝。

按照他們的預想,皇莊如今的這種經營方式,應該是賠錢的,畢竟,皇莊提供了民房,耕牛,種子等等一系列的東西,肯定花費不少。

而且,實話實說,這兩年年景不太好,再加上京師去年又有地龍翻身之禍,在這些藩王看來,天子不往皇莊當中貼錢,都算是好的了。

當然,和皇莊發揮的安置流民的作用相比,這些銀兩也就不算什麼了。

但是,這些賬冊看下來,他們發現,和預想中的恰恰相反。狎

雖然說皇莊最初投入了不少錢,但是,收上來的租子,卻要比往年更多。

要知道,賬冊當中,不僅有這兩年的賬目,還有天子登基之前的賬目。

除了少數幾個擴張的比較厲害的皇莊之外,大多數的皇莊雖然因爲田畝的位置有所調動,所以面積也有所縮減擴張,但是大抵還算是正常範圍內。

也就是說,有不少皇莊,田土的數量並沒有怎麼變,但是,這兩年下來,收上來的租子,卻比往年要多不少。

最初之時,他們覺得是皇莊的田租比之前更重了,畢竟,這些流民住皇莊的用皇莊的,農忙時節還要喫皇莊的,也就是出把子力氣,所以,皇莊的田租幾乎是官田的兩倍左右,達到了八成以上,這個比例,的確要比之前重上一些。

但是很快,他們就發現,壓根不是這個原因。

因爲,在皇莊改建之前,這些田地的租子,就已經達到了六到七成左右,雖然改建之後略有上浮,但是影響不大。狎

而且,這種經營方式,在天子登基之後,就已經開始實行了,到現在爲止,兩年多過去了,最初一批的佃戶,基本已經恢復到了原有的田租水平。

可即便是在這樣的情況下,單個皇莊的田畝數量基本不變,可每年能夠上供的田租,卻不減反增。

這種狀況,不由得讓這些藩王們感到一陣奇怪。

不合常理啊?

難道說,是天子爲了誆騙他們,故意做了假賬?

諸王眼中不由一陣驚疑,除了這個解釋之外,好像也沒有更好的解釋了,但是,堂堂天子之尊,至於這麼幹嗎?

當然不至於!狎

對於底下諸王的反應,朱祁鈺早有預料,見他們大多都看完了賬冊,朱祁鈺使了個眼神給旁邊的王眨妒牵嵴吡⒖虝猓馈�

“稟各位王爺,這皇莊雖然前頭投了不少銀兩進去,但是,卻有一個大大的好處,那就是,每畝田地產糧的數量,比之前要高上不少。”

“就這兩年奴婢的經驗來看,這種經營法子,上等田大約能比之前收成多出一成半左右,中等田地和劣等田地要更高些,大約有兩到三成左右,總的算下來,每畝田地,大約能夠多收四鬥糧食。”

“而且,今年的收成,比去年還要再高些,勻下來每畝田地比之前多出來的,已經差不多有四鬥半多了。”

這個說法一出,頓時讓在場的一蟹醺痈械狡婀郑挥傻孟嗷ソ活^接耳的低低議論起來。

有精於賬目的藩王,在聽到王盏拿枋鲋幔坪跏窍肫鹆耸颤N,重新翻開賬冊,翻看了一下,半是自言自語的道。

“按照這個數字來算的話,這些耕牛,種糧,房屋的花費,最多十年,也就能夠補回來了,有點意思。”狎

“王公公,這中間到底有什麼巧妙之處,且細細說一番。”

雖然說這些藩王對宮中內宦不甚瞧得起,但是,王沼羞@般本事,自然也讓他們說話間客氣了幾分。

見此狀況,王談t是惶恐之極,道。

“王爺有命,奴婢自然不敢隱瞞,這產量之增,奴婢等也做過研究,最後發現,主要有兩個原因。”

“其一是這些田地的耕牛,種糧,鐵犁都是由皇莊提供……”

話音落下,諸王都來了幾分興趣。

他們本以爲,提供這些會賠錢,但是卻不曾想,竟然能提高產量?狎

於是,王战忉尩馈�

“往常之時,這些田畝歸佃戶租種,皇莊只管收租子,其他不管,怎麼種,用什麼來種,全靠佃戶自己想辦法,但是,許多佃戶家中貧瘠,是買不起牛的,種糧也只能買得起次品,稍有富裕的佃戶,會去大戶家租一些牛,但是貧困之家,則只能靠把子力氣。”

“種地需依農時,人再有力氣,也比不過耕牛,所以這些農戶,即便是竭盡全力,也往往不能將地力盡出,皇莊改建之後,統一提供上好的耕牛,種糧,不用佃戶們自己想辦法,地力被發揮到最大,所以產量提高了不少。”

這個解釋,倒是新奇。

不過細細思索,倒也的確是這個道理。

然而這個時候,卻有藩王提出疑問,道。

“照此說法,上等田土地肥沃,理應增產更多,爲何上等田增產不過儀程,反倒是中下等的田地,產量增加的了兩成三成呢?”狎

“王爺容稟,其實單純看數量的話,上等田增產和中下等田差不多,不過,這是因爲上等田地力肥沃,一成半能頂得上中下等田的兩成三成。”

“王爺所問的差別,其實原因也正在於此,上等田原本就出產的多,雖然田租也重寫,但是總的算下來,租種的佃戶收穫的也多,所以,他們往往會更精心侍弄,即便是家中貧困,借錢也會去租耕牛,買種糧,以求收成。”

“與之相對的,那些租種中下等田的,大多都是食不果腹之人,沒有多餘的錢租牛,所以,皇莊給了耕牛之後,產量自然就一下子變多了不少。”

所以說,人往往會受到過往常識的束縛,有些事情簡單之極,但是,那層窗戶紙不捅破,就始終難以明白。

王者@麼一解釋,諸王也就紛紛明白了其中的關節,不約而同的輕輕點了點頭,決定自己回去之後,也試試這麼做。

“不過……”

但是,就在這個時候,王諈s又開口道。狎

“如果想要達到產量提升的目的,還需防備底下的佃戶們偷奸耍滑,否則,白白出了錢糧,卻反倒會使得莊子荒廢……”

這句話成功的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雖然明知道王沼匈u關子的嫌疑,但是,這些藩王還是忍不住問道。

“這是爲何?”

“王爺明鑑,皇莊裏頭的佃戶,有些是原本就在莊子裏幹活的,這些佃戶乾的年頭久些,總能攢下一些銀錢,替自家購置幾畝薄田,最初皇莊提供種糧,耕牛之後,往往會被當做私用,先耕自家田地,再耕皇莊的田地。”

“因着原本皇莊的田地分散,所以覈查起來很難,奴婢們過去的時候,他們就將牛牽到皇田裏頭,待奴婢們離開了,就繼續耕自家的田,那些上好的糧種,也都被栽到了自家田地當中,至於那些犁器之物,更是直接據爲己有,然後謊報說是丟了或者壞了。”

“到最後收成不好,這些佃戶就埋怨年景不好,或者搶不到水源,總之各種理由,反倒會讓租子收不上來。”

話音落下,底下原本有這個盤算的藩王,頓時皺起了眉頭。狎

這的確是個大問題,像是犁器這些,無非是再買就行了,但是種糧和耕牛卻不行,不是說不能再買,而是它們具有不可替代性。

種糧種下去,就不能再換了,所以,如果最初用的就是劣質的糧種,那麼收成必然會差。

而耕牛和人一樣,也是有體力,需要休息的,先耕了佃戶自家的私田,還能有幾分力氣再來耕莊子裏的田,就說不準了。

“那皇莊最後是怎麼解決的?”

思索了片刻,幾個藩王皆是沒有思路,索性便直接開口發問。

王兆匀灰彩侵獰o不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