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因爲如果這話是假話,那麼,很有可能,這麼以爲的不是朝臣,而是……天子!
當然,底下的那幫大臣,議論大抵是沒膽子的,但是,心裏只怕也是這種想法。
不過接下來,天子卻話鋒一轉,道。
“這些言論,多有不實之處,朕自然知曉,宗藩屏護社稷,乃是國之根本,但正因如此,朕方覺得,藩王當盡其責,守一方百姓安寧。”
一干藩王面面相覷,天子將話說的這般直接,很明顯意思只有一個,那就是,想要阻止宗藩改革,那麼,他們就得起到自己該起到的作用,不能像往常一樣什麼都不幹,可問題就是……
岷王和襄王二人,幾乎同時看向了周王等人,與此同時,周王和魯王爺看了過來,幾人在空中交換了個眼神,便已經大致瞭解了情況。戀
恐怕,在他們來之前,周王和魯王都已經勸過了。
沉吟片刻,岷王朱徽煣道。
“陛下,臣知曉陛下之意,近些年來,宗室生齒日繁,國庫又因種種事務十分喫緊,此朝廷艱難之時,臣等身爲宗室,的確應該爲國出力,臣願自削歲祿一千石,輸入國庫,以盡綿薄之力。”
這話一出,其他的藩王臉色都有些不好看。
要知道,和周王等人不一樣,朱徽煣辭的是歲祿。
周王等人甭管是五千石,一萬石的出,可那都是一錘子買賣,但是朱徽煣這麼一辭,可是自請減俸,年年都減,這誰遭得住啊。
而且更重要的是,岷藩因爲之前老岷王年輕時候的事蹟,所以歲祿一直都並不高,只有一千五百石。戀
也就是這幾年加了兩次歲祿,一次是老岷王接任大宗正時,加了一千五百石,另一次則是朱徽煣繼任岷藩時,加了兩千石,合共到現在,岷藩歲祿五千石。
但是,和周藩,秦藩這樣動輒萬石的歲祿相比,還是頗有差距的。
朱徽煣這麼一鬧,可算是將他們其他人架在火上烤,尤其是像襄王,鄭王這些新封的藩王,歲祿都是萬石起步。
所以,他們的損失最重,臉色怎麼可能好看的起來。
不過,所幸的是,岷王說完之後,還未等他們也有所‘表示’,天子便搖了搖頭,道。
“岷藩歲祿五千石,並不算多,而且,岷王叔祖承繼王位時,朕剛剛纔給岷藩加祿,這個時候叔祖辭祿,可是掃朕的面子啊……”
小小的玩笑,倒是讓在場的氣氛爲之一鬆。戀
岷王在底下連聲道。
“臣不敢……”
其他的藩王則是應景的哈哈笑了起來。
按理來說,天子的口風還是露了的,岷藩是因爲歲祿少,所以朝廷不收,那麼像是那種萬石歲祿的,其實請辭一些,朝廷勉爲其難,也就收了。
所以這種時候,更應景的做法,其實是那幾個歲祿高的藩王,應該自覺出面請辭一番。
但是,不管是萬石歲祿還是更多,總歸人沒有嫌自己的錢多的,五百石一千石的,那也是錢啊。
因此,諸王雖然附和的笑着,但是,卻沒有人真的站出來跟上……戀
見此狀況,朱祁鈺倒是也不在意,側身看了一眼身旁的懷恩,後者立刻心領神會,往前一小步,低聲道。
“陛下,王展呀浽诘钔夂钪迹贿^,宋公公今日在外宅中,已經派人去傳召了。”
聞聽此言,朱祁鈺倒是眉頭一皺。
當然,理論上來說,宋文毅雖然掛着宮裏的銜,但是,他差事在外頭,所以日常不在宮中,而在外宅當中,臨時傳召,來得晚也情有可原。
但是,這也就是理論上而已,身爲宦官,皇帝傳召,他不能及時覲見,就是罪過。
沉吟片刻,朱祁鈺正打算先將王战羞M來,卻見一旁小內侍上前,在懷恩耳邊說了兩句。
於是,懷恩急急回到御案前,低聲道。戀
“陛下,宋公公到了,在殿外侯旨。”
見此狀況,朱祁鈺點了點頭,道。
“好,召進來吧!”
懷恩領了口諭,從旁下去帶人進來,與此同時,朱祁鈺的目光也重新轉向幾個藩王,道。
“朕知道大家在擔心什麼,不管是捐出糧食,還是請辭歲祿,都是諸位長輩的心意,朕清楚,但是這些,都是治標之策,若想要讓朝堂議論之聲消失,還需從根本着手。”
“今日各位既來了,朕便介紹兩個人,給大家認識。”
話音落下,殿門外出現了兩個身着宦官袍服的身影,在懷恩的帶領下,快步來到殿中,跪倒在地,道。戀
“奴婢等叩見皇爺。”
兩個宦官?
諸王不由皺了皺眉,臉色有些詫異,就連周王等人,也是一陣意外。
剛剛他們聽到這二人的名字時,雖然陌生,但是他們只覺得是不熟悉的朝中大臣。
卻不曾想,是兩個內宦。
如果說,朝中大臣對於藩王來說,到底還有幾分值得尊重的價值的話,那麼,像是這種普通宦官,其實就是奴婢之流,壓根就不值得他們正眼瞧。
當然,像是舒良,懷恩這樣的大璫不在其內,但是,也就是稍高一籌罷了。戀
所以,見到天子召了兩個宦官進來,諸王都不由有些驚疑不定,不知道天子的這葫蘆裏到底賣的是什麼藥。
“起來吧……”
朱祁鈺輕輕擺了擺手,示意二人起身。
於是,王蘸退挝囊惴叫⌒囊硪淼恼玖似饋恚穷^卻絲毫都不敢抬,進門之前,他們就已經從懷恩的口中得知了,這殿中都是些什麼人,不誇張的說,個頂個的尊貴。
他們二人雖然也算是大璫,但是,終究不是御前侍奉之人,面對這些藩王,自然要小心翼翼。
不過,朱祁鈺卻並不在意,而是轉向一旁的諸藩王,指了指王斩耍馈�
“御用監太監王眨V稅太監宋文毅,這二人雖在宮中掛銜,但是實則差事在外,王展茏呕实辏挝囊愎茏呕是f,朕的內庫當中,如今歲入大半,都來源於此。”戀
皇店?皇莊?
在場的幾個藩王敏感的捕捉到了這兩個詞,尤其是代王,岷王,襄王等人,目光頓時集中在了王盏纳砩稀�
但是,大半的人,卻是仍舊一頭霧水。
見此狀況,朱祁鈺又解釋道。
“此前開邊境互市,爲防有敵方細作混入,一應交易具不許民間商賈參與,由皇店自京師購入各色品物,咧吝吘惩髯遒Q易,這件事情,一直由王罩骼怼!�
“至於皇莊,京師歲前地龍翻身,由劣紳商賈趁勢兼併土地,故而,朕命宋文毅平價購回,充作皇家田莊,以做租佃之用。”
這話一出,所有人的眼前頓時一亮,望着二人的目光,也變得有些炙熱起來。戀
他們雖然不熟悉二人的身份,但是,對於朝廷的政事,至少也是有所瞭解的。
說皇店他們未必清楚,可互市之事,卻不會不知道。
當初天子要開互市,朝野上下多有議論之聲,但是,真正互開之後,這些聲音卻基本都消失了。
原因就在於,互市帶來的龐大的收入,不管他們有多不想承認,但是毋庸置疑的就是,這兩年朝廷在民力凋敝的情況下,沒有勞民傷財,卻營建了諸多工程,舉辦了許多儀典,這些花費,有不少都是來自於互市。
而且,天子這麼一提,他們也想起來了,當初朝臣們反對的理由之一,似乎就是邊境一開,容易魚龍混雜,有礙邊防,所以,互市雖開,卻一直是朝廷把持,並未對民間商賈開放。
換句話說,他們眼前這個相貌平平的內宦,可是手握着整個互市貿易的大璫,要知道,每年那麼大的交易量,手指縫中稍稍露出一些,便足以底下人喫的盆滿銤M了。
與此同時,周王,魯王等人相互交換了個眼神,卻依舊有些驚疑不定。戀
難不成,天子真的打算讓他們參與到政務當中來,這不是試探?可是,站在朝廷的立場上,沒道理這麼做啊……
就在他們感到迷惑時,朱祁鈺又開口道。
“皇店的狀況,想必諸位都已經有所瞭解,不過,朕今日想說的,卻是皇莊,雖說如今皇莊是宋文毅在管着,但是之前卻是王肇撠煟裕藿兴麄儍蓚�過來,是想將皇莊如今的狀況,跟諸位說一說。”
話音落下,諸王都有些失望,他們本以爲,天子能讓他們在皇店當中分一杯羹,卻不曾想,只是皇莊而已。
不就是田莊嗎?大家都有,這皇莊,又能有什麼不同嗎?
當然,天子既然開了口,面子還是要給的,儘管不怎麼感興趣,他們還是不約而同的將目光投向了王斩恕�
相對於宋文毅,王彰黠@要鎮定許多,得了吩咐,他先是行了一禮,然後道。戀
“啓稟各位王爺,皇莊最初乃是陛下潛邸時在京郊城外的私田,後來陛下登基,便將其交給奴婢經營。”
“奴婢接手以後,按照陛下的旨意,將零散的田畝變賣,整合,將諸多田畝連至一處,建成了皇莊。”
“這皇莊比普通的田莊,有幾處不同,首先便是這些皇莊,大者數十頃,小則數頃,皆連成一片,擇水源豐沛處,中間並無其他百姓田畝。”
“其次,如若皇莊周圍農戶願爲皇莊佃戶,則登記造冊,減免其半鬥租糧,若不願,則由內庫撥銀,將皇莊周圍農戶民房購回,住戶遷至別處,其民房用於皇莊佃戶居住,如今皇莊佃戶當中,半數爲原有農戶,半數爲近兩年聚在京師周圍的流民百姓。”
“對於在皇莊中租種的佃戶,依舊是內庫撥銀,供給種糧,耕牛,鐵犁等器物,但不許帶出皇莊,用完即還,耕種月令,犁法,擇年長老農商議共定……”
第1042章 陛下真是個菩薩
最初開口之時,王者�有幾分緊張,但是,隨着後頭的話慢慢說開之後,也便從容了許多。軗
不過,他越往後說,諸王便越覺得驚奇。
他們的王府當中也有不少田莊,其中主體的部分,也是朝廷的賜田,但是,這些賜田基本不可能是連成一片的。
這並不難理解,藩王的封地通常都在豐腴之地,所以,盤踞的仕紳很多,他們本身就會佔據很多的田地,朝廷的賜田,是在他們的田地之外的官田,這本身就會造成在具體的地址上參差不齊的狀況。
而且,藩王的生活奢靡,所以,這些賜田成爲他們的私產之後,會因各種原因變賣出去一部分,除此之外,有些時候,這些田地也會用來賞賜。
另一方面,藩王僱傭普通的佃戶耕種,這些佃戶也會想辦法擁有自己的田地,不少佃戶自己或是開墾荒地,或是想法子託關係買賣當地的田產,也會導致這種情況的出現。
當然,最重要的原因是,藩王們自己並不在意這種行爲,因爲對於他們來說,田地的肥沃與否,能否把租子收上來,纔是最重要的,至於田地是否連成一片,倒是無甚影響。
可是,在王盏拿枋霎斨校是f寧願花高價同周邊的百姓置換田地,也要將所有田地連成一片,這在這些藩王眼中,無疑是一種得不償失的行爲。軗
田地連成一片,好處就是方便管理,可問題就是,皇莊的背後是天子,難不成,還養不起這點人手嗎?
與田地是否在一起相比,田土是否肥沃,能夠出產多少,顯然纔是更重要的,即便是同一地區的田地,也有上等下等之分,要把整片都購置下來,必然會有不少的下等田被囊括進來。
這裏外裏的,不說是撿芝麻丟西瓜,但多少有幾分得不償失之意。
除此之外,藩王對待普通的佃戶,其實也並不會十分苛待,相反的,遇到災年的時候,他們還會主動給佃戶減免田租,逢年過節的,還會給佃戶們賞賜些酒肉喫食之類的。
像是那些死命了盤剝佃戶的行徑,也就只有一些小富之家,而且是短期暴富的纔會這麼幹,稍微有些積澱的家族,都不會把佃戶逼得太緊,畢竟,田地總歸是要有人來種的,把佃戶們都逼得無路可去,他們就會背井離鄉的變成流民,四處逃竄,到那個時候,手裏有再多的地也沒用。
但是,還是那句話,藩王們之所以給予佃戶們一些優待,是爲了留住他們,讓他們好好幹活,本質上,還是希望能夠按時收到更多的租子。
所以,對於皇莊的做法,儘管能夠理解,但是,他們還是覺得詫異不已。軗
給種糧也就算了,連耕牛,鐵犁這些東西,都要皇莊提供,這還不算,皇莊竟然還專門購置了民房,讓這些佃戶住進去,合着這幫人就是白喫白用白住唄?
而且,原本他們覺得,這樣做已經夠離譜了,可誰想到,接下來王盏脑挘亲屗麄冋痼@不已。
“……皇莊中田畝,照官田稅賦二倍交租,逐年而減,一年減半鬥,至與民田稅賦同,則不再遞減,此外,住皇莊民房年繳三鬥,滿十年則不繳,戶主死則田稅,民房繳糧重計。”
“這些便是皇莊的基本規矩,時至今日,皇莊已容納流民逾兩萬三千人,具能按時繳租,其中百姓,時常感念天恩浩蕩。”
皇莊中的田畝稅賦更高,這是正常的。
但是,讓藩王們沒想到的是,租子竟然還要逐年遞減,如此一來,若是一些劣田,大約十五年的時間,租子就變成跟普通民田稅賦相同,即便是一些上等田,也不會超過二十年的時間。
這就意味着,皇莊當中的田地,二十年後,就直接歸這些佃戶所有了?軗
如果說前頭的措施,他們都還能夠理解的話,那麼這一條,這些藩王可算是徹底弄不明白了。
難不成,天子是嫌自己的私田太多,迫不及待的想分給百姓?
這麼一想,倒不是沒有可能。
因此,在王照f完之後,一旁的襄王便道。
“陛下仁慈,體念流民之苦,此實乃仁德之舉,這些百姓能夠進到皇莊當中,既不受苛捐雜稅之苦,又不必擔憂種糧,耕牛等物,可專心耕種,實則是皇恩浩蕩,救濟斯民也!”
這話一出,倒是讓藩王們反應了過來。
的確,天子和他們不一樣,如果說,皇莊是爲了解決京師附近因受災而產生的流民的話,那麼,這麼做的確大有好處。軗
只不過,皇莊當中的田產,卻是要損失不少了,如此看來,天子願意損己之利救濟百姓,的確堪當仁德賢明之名。
一時之間,附和着襄王,諸王也紛紛道。
“陛下聖明仁德,實乃百姓之福也。”
看見這副場景,一旁的襄王有意無意的瞥了一眼岷王,隱隱帶着針對之意。
這兩位王爺,自從上次葬禮之後,便算是結下了仇,平日裏雖然誰也不搭理誰,但是,到了這種場合,卻反而隱有爭勝之意。
剛剛岷王自請削祿出了風頭,眼下襄王便也不願落在後頭。
朱徽煣顯然也知道襄王的用意,迎着他的目光,對着襄王投出了一個眼神,其中明明白白的寫着兩個字。軗
蠢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