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奴婢等最初也爲此十分煩擾,但是稟告陛下之後,陛下吩咐奴婢等在皇莊周圍建起了矮牆,牆內所有的田地,若是百姓所有,便予以置換或是購買,如此一來,皇莊裏頭所有的田地連成一片,佃戶們想要弄虛作假,就困難了許多。”狎
“除此之外,種糧,耕牛,犁器等物,俱保存在皇莊裏頭,隨用隨取,用完即還,因着這牆內只有皇田,而這一應的器物都不許帶出皇莊,再加上舒良公公從東廠調了不少人手,值守在皇莊周圍,防止有人翻牆竊物,慢慢的也便絕了私用之禍。”
“再有就是,發現有欺瞞作假之人,便收回皇田,不予租佃,同時,新招的佃戶,皆是並無田產的流民,也從根子上絕了這種現象,而且,用這些流民幹活,還有一個好處,就是十分賣力。”
“皇莊的產量之所以能夠提高這麼多,和這些流民安家之後,日日竭力幹活,也是分不開的。”
得,明白了,一蟹趺婷嫦嘤U。
敢情是在這等着他們呢!
說白了,這皇莊的經營方式,是一個環環相扣的過程,想要提升產量,就要給佃戶們提供足夠的種糧,耕牛跟犁器等物,但是如此一來,又會被私用。
所以,爲了防止私用,只能將田莊進行大規模的整合,嚴加看守,當然,這個辦法並不是治本的辦法,只能一定程度上的降低影響。狎
因爲皇莊的佃戶畢竟不用受苛捐雜稅,所以有所積攢,便會自行購買土地,但是爲了皇莊的庇護,他們又不願意完全脫離出去。
就算是把耕牛,犁器等物限制在皇莊內,不讓他們帶出去,這些佃戶自己,還是會想辦法先耕自己家的田地,最多就是不用皇莊的這些耕牛而已。
甚至於,他們還有可能偷奸耍滑,在皇莊時故意磨蹭休息,膽大些的,說不定偷皇莊的牛出去都有可能。
因此,治本的法子就是,直接用沒有田地的流民。
他們沒有自己的田地,自然也就不存在這些問題。
一念至此,一蟹踅K於恍然大悟,爲什麼皇莊的租子,是逐年遞減的了。
因爲隨着流民被固定下來,他們慢慢的也會有自己的積蓄,所以,持續高額的田租,就會讓他們漸漸變成前一種狀況,想辦法去購置,耕種自己的田地。狎
但是,皇莊的租子逐年遞減,一方面減輕了他們的壓力,另一方面,又給了他們一個念想。
換句話說,他們只要好好幹,每年交的租會變少,而少到一定程度,雖然不在遞減,但是和民田的稅賦相同,也就相當於這田是歸他們自己了。
這種經營方式下,再加上一旦出現偷竊,挪用等錯誤,就會被開革出去的威脅,越是乾的久的,反而越會盡心盡力,小心謹慎,畢竟,誰也不想馬上就要到手的田地,因爲一點蠅頭小利,讓前面那麼多年的辛苦白白浪費。
而且,因爲租佃的田地,是隨着佃戶的死亡而終止的,普通的佃戶,能夠活個五六十歲,都已經算是高壽了。
按照他們二十歲左右開始租種來算的話,按照歲減半斗的租子來算,想要降到民田的稅賦標準,大約需要十五到二十年左右,如果說,這還不算中間如果出現乾旱,蝗災等情況歉收,蠲免田租而不計年限的情況,如果加上的話,這個數字至少要再延後五六年。
所以實際上,看似這些佃戶最終能夠得到‘屬於’自己的田地,可那個時候,他們至少已經四五十歲了,到了最後,真正能夠按民田稅賦租種繳納的時間,其實也就是長則十年,短則五六年而已。
如果說,這賬冊上的產量提升並不是假賬的話,那麼,前期的這至少十年重租增加的產量,完全是可以彌補後期降低的田租的。狎
而等到這些佃戶幹上幾十年之後,他們自己也會積攢下一定的家底兒,可以給後輩子孫在皇莊外頭購置田地,也就不必在依附於皇莊,等到他們撒手人寰,皇莊便將土地收回,然後重新租給新的流民。
照這麼看來的話,這的確是一個好法子,既可以不損失皇莊的田租,又可以吸納大量的流民,保持地方的安定,可謂一舉兩得。
而且……
還是那句話,有些事情,說穿了其實並不複雜,只是之前的人並沒有想到,還能有這種方法而已。
理解了皇莊的經營方式和獲利的方法之後,底下的藩王立刻就開始考慮,如果說天子真的要讓他們仿效皇莊的話,那麼,他們完全可以在此基礎上稍作修改,然後達到更大的利益……
第1044章 狐狸尾巴快藏不住了
底下藩王的神色變化,朱祁鈺自然盡收眼中。箣
他當然清楚,這些藩王不會老老實實的按皇莊的經營方式來走,眼下的這諸般法子,是他平衡了很多次,結合前世的眼界嘗試出來的。
其中有些措施,是和最終皇莊的收益直接相關的,譬如說給予良種,耕牛等器物,再比如僱傭無產的流民來做佃戶,甚至於,逐年遞減的田租,也是爲了避免佃戶們偷奸耍滑,消極怠工。
這一整套模式可以稱得上環環相扣,但是,其中卻有一個很大的缺陷,那就是,租佃的權力,始終是掌握在主家的手中的。
所以,如果從利益最大化的立場出發的話,最好的辦法應該是,在第十年左右的節點上,將佃戶開革出去,然後僱傭新的流民。
因爲按照遞減田租的方式,前十年是租子最重的時間段,過了前十年之後,田租仍然高於平常的民田,但是畢竟會日漸減少。
但是這麼做的缺點就是,長期下來,會導致減免田租的作用急劇下降,畢竟對於佃戶們來說,他們之所以勤勤懇懇的耕種,是爲了最後能夠把莊子的土地‘變成’自己的,哪怕只是暫時的,但是,這些佃戶一般不會考慮這麼多。
可一旦這麼做的話,相當於最後的遮掩都不做了,直接斷了這些佃戶的念想,他們自然會想法子早早的準備出路。箣
這一點,朱祁鈺非常清楚,他更清楚的是,如果真的將皇莊交給這些藩王來經營的話,那麼,一定是避免不了這樣的情況的。
畢竟,藩王不同於朝廷大臣,對於朝廷大臣來說,違背了朝廷政令,可以直接罷免,但是藩王們地位高,所以犯了錯一般也就是斥責,嚴重些的閉府靜思,最嚴重的也就是削祿,但是,削的重了,又會顯得不講人情,所以藩王們會更加的有恃無恐些。
所幸的是,他也沒有真的打算,讓這些藩王全盤接手……
俯了俯身,朱祁鈺對着底下諸王問道。
“各位覺得,這皇莊如何?”
這次再問,自然是和前一次不同。
諸王的面色都有些謹慎,別看他們剛纔那麼熱切,但是,實際上需要行動的時候,卻是小心翼翼的緊。箣
要知道,雖然王盏恼f法聽着沒有什麼問題,但是,現在他們看到的畢竟只是賬本而已,沒有人真正見過皇莊是什麼樣的,說句大不敬的話,誰知道皇帝是不是爲了忽悠他們,故意做了假賬呢?
而且,諸王剛剛想要了解清楚,其實心裏都打着自己的小九九,畢竟,這種經營方式,說穿了也就是些不同的法子而已,他們學會了之後,自己回去搞不就完了嗎,何必要跟朝廷合作?
因此,一干藩王相互看了一眼,臉色都浮出笑容,道。
“陛下的法子,自然是極好的。”
“不錯,這皇莊既能收攏流民,又能充裕內庫,實則是一舉兩得的好事。”
“正是如此,陛下仁心仁德,澤被萬民,實乃百姓之福也……”
一堆馬屁奉上,但是,對於天子的暗示,卻是半點都不接茬。箣
見此狀況,朱祁鈺索性便直接道。
“皇莊之利,在於合而耕種,盡出地力,所以,朕覺得,除了皇莊之外,各地王莊及官田,也可照此辦理。”
“此次整飭軍屯,朝廷清丈出諸多私墾田,這些田畝多是役使官軍強行開墾,其中也有不少,是諸位在封地的產業,故而理當收爲官田。”
“但是,即便是收爲官田,朝廷依舊需要僱傭佃戶租種,且若想要收成的好,種糧,耕牛,鐵犁等器物,皆需備齊。”
“所以,朕想着,既然有不少產業,原本就是諸位名下,相對熟悉,不妨仍交由諸王經營,只需按官田標準,如期對朝廷繳納稅賦便可,如何?”
天子竟是這樣的打算?
在場諸王面面相覷,像是伊王,鄭王,寧王這些在整飭軍屯的過程當中損失慘重的藩王,已經有些蠢蠢欲動。箣
這些私墾田,原本就是沒有在朝廷登記造冊的田地,所以在這次整飭軍屯的過程當中,一經發現,便被直接沒收了。
如果說,這些田地都能按照皇莊的方式,交給他們來管理的話,那麼,比照官田雙倍的田租收繳,其中一半交給朝廷作爲賦稅,剩下的一半,他們還能收入囊中。
而且,如果說皇莊對產量的提升屬實的話,那麼多出來的一成,毋庸置疑也是歸藩王自己的。
這般算下來,雖然和最初能夠收繳的田租相比,大約只有原本的六成左右,但是,也比沒有好得多呀。
更重要的是,原先這些私墾田雖然沒人敢管,但是終歸是過不了明路的,真要有人拿來做文章,便如於謙這樣的,要當個強項令,那他們也沒有辦法。
畢竟,是他們違背朝廷典制在先。
可如果這條路子成行的話,那麼,這田地就算是實打實的走了明路了,這對於藩王來說,自然是誘惑力十足。箣
不過,就在他們打算答應下來的時候,一旁許久未曾說話的周王和魯王二人,卻幾乎同時開口,道。
“陛下,不可!”
說完之後,二人才意識到話說重了,於是,相互對視了一眼,最終,魯王繼續道。
“陛下,官田乃是朝廷之產,自當由戶部管轄,臣等豈可越權干預?”
隨後,周王也接着道。
“陛下,魯王兄所言有理,官田本該是戶部所轄,一應事宜,歸屬朝廷政務,臣等若接受管理,此乃擅權,有干預朝政之嫌,陛下一片好意,臣等明白,但是此舉確實不妥。”
“再者說,皇莊之制,需要多方協調,若僅僅是出些種糧,耕牛,臣等自然不會推辭,但是,王展珓倓傆醒裕瑺懕0踩枰腥耸秩找寡惨暎∷枰胤焦俑畢f調,整合田畝,亦會和百姓發生衝突,再加上這些官田,如今雖已登記在冊,但是,仍由原本佃戶耕種,其中有諸多問題,非臣等可以解決。”箣
“故而,交由臣等經營,頗有不妥,還請陛下三思!”
這一番話說出來,天子尚未有所反應,底下剛剛動了心思的其他藩王,卻似是被兜頭潑了一盆冷水,一下子就清醒過來了。
他們只看到了這其中的利益所在,卻忽略了一點,那就是,朝廷爲什麼要把這些利益給他們?
就目前來看,皇莊比普通的官田收益要更高,那麼既然如此,天子爲什麼不自己做呢?
如果說,是礙於朝廷的規制,想要讓他們出頭去扛着文武大臣的壓力,倒也不是說不過去。
畢竟,這官田都是朝廷的,按理來說,不應該收這麼重的租子,天子既然想要用皇莊的經營方式,明顯也是在打歪主意。
說到這,一干藩王思緒忽然有些飄散,別的不說,當今聖上這份搞錢的能耐,當真是無人能及。箣
一個皇店,壟斷了整個邊境互市,和朝廷五五分賬,據說戶部都沒皇店賺得多,還得天天來內庫打秋風。
如今又搞出一個皇莊來,就這麼把田地給一整合,竟然就能多出一成半的收益來。
如果真的推開的話,那麼,這可又不是一筆小數目。
雖然說比不得皇店,但是重在穩定啊!
更不要提,皇莊對於朝廷一直感到十分棘手的流民問題,有着重大的作用。
從這個立場上來看,稱一聲有爲之君,絕對是毫不誇張的。
不過,話說回來,用他們來扛住朝臣壓力的這個說法,雖然勉強說得過去,但是,這中間有一個很大的問題。箣
那就是,朝廷折騰了這麼久,總算是將各地的私墾田清丈清楚,但是現在,又送回他們的手裏,這是圖的什麼呢?
不要說是爲了保證稅賦能夠足額收繳,這些田地一旦重新回到他們的手裏,有的是辦法能夠暗箱操作。
朝廷下了這麼大的決心,就連於謙都被牽連到屈膝上十王府登門認錯,才把這些田畝盡數迴歸朝廷控制。
就是因爲,藩王們在地方根深蒂固,只要田地還在他們的控制下,那麼聯合仕紳,再不然恐嚇佃戶,能使的手段實在是太多了。
到時候明面上給個理由,地方有災害,底下人怠惰誤了農時,佃戶們消極怠工,偷奸耍滑,反正就是收成不好。
至於朝廷認不認的,收成就這麼多,愛要不要。
他們又不是朝廷的官員,害怕被查,別說地方關係盤根錯節,清查很困難,就算是真查出來了,低頭認個錯就完了。箣
這一點,天子不可能不清楚。
一旦這些私墾田重新回到藩王的手中,就相當於朝廷之前付出的代價,折損了一大半。
說白了,朝廷折騰了這麼一大圈,就是爲了把田地再送回他們的手中,天子有這麼好心?
有陷阱!
這絕對不正常!
一時之間,不少藩王不由響起,前段時間于謙的事,就這麼莫名其妙的風平浪靜了。
要知道,當初在殿中,天子可是盡力維護于謙,希望能夠息事寧人的,要不是他們這些藩王步步緊逼,是不會有十王府之事的。箣
而且,朝廷上下一直都有共識,那就是,天子對待于謙,殊遇非凡,信任倚重,遠非普通臣子能及。
其實,要不是隻有于謙的身份地位才能達到他們想要的結果,這些藩王也是不願意招惹他的。
可事情出了之後,卻詭異的迅速平靜下來,這一直讓他們懷疑,是不是背後有什麼更大的陰帧�
難不成,這次天子就是來替于謙算賬的?
保不齊,他們一旦接了這個差事,反手就是雞飛蛋大。
畢竟,朝廷上下,肯定是不會答應把官田交給他們來經營的,而現在,這些官田又已經被各地衙門接管。
如果說有天子的允准,哪怕單單是默許,他們就能派人把這些田‘拿’回來。箣
但是如果天子到時候態度曖昧呢?
說到底,背後沒有天子的支持,他們也不敢動手強搶。
若真的是這樣的話,那麼到了最後,很有可能,他們既沒有辦法從地方官府手裏把田地拿回來,還要承受滿朝的非議。
再延伸下去,說不準,這便是禮部一直在等的,宗藩改革的契機,也有可能,
不能答應!
絕不能答應!
想明白這些,底下幾個藩王頓時頭搖的跟撥浪鼓一樣,紛紛道。箣
“陛下,的確不妥,朝廷官田,豈可讓臣等來經營!”
“不錯,此舉不合規制,還請陛下三思。”
看着他們這副樣子,朱祁鈺不由皺起了眉頭,思索片刻,他轉向周王和魯王,道。
“二位叔祖所言有理,不過,也並非沒有變通之法。”
“官田是朝廷田畝,的確和皇莊不同,所以不可照搬,但是,在朕看來,誰來經營卻並無大礙,關鍵的是,稅賦能夠按時徵繳便可。”
“何況,百姓疾苦,雖租種官田,但是沒有良種,耕牛等物,收成也並不好,這些器物若是朝廷提供,以如今國庫之力,支撐不起,各地藩王慷慨解囊,願意購置良種,耕牛供百姓使用,自然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