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朝堂之上掀起一陣議論,但是,天子的決斷卻很快,金口玉音一個準字,便算是將此事敲定了。
不過這也正常,大計之事,既然能夠傳出流言,說明私底下已經議定過了,所以這次朝上,也不過就是走個過場,對羣臣宣佈而已。
當然,這份奏疏,只是初步確定了大計的時間和範圍,至於具體的章程,不是一兩天能夠確定下來的,後續吏部肯定會再次更定詳細的細節。噟
大計的奏疏,雖然引起了頗多議論,但是,也並沒有掀起太大的波瀾,畢竟,雖然此事牽連頗多,可並非直接關係到在場的這些人。
不過,這件事情確定下來,也引起了很多大臣的心思,大計若起,都察院遲遲空置的副都御史,僉都御史等職必定要增補起來,若是按照傳言,此次刑部也要參與的話,那麼,大理寺卿一職,只怕也不會再繼續空着了。
相對於大計來說,這些事情,只怕纔是他們更關心的。
腥诵乃技妬y之際,吏部已然退下,緊接着刑部上前,將如今刑部大牢當中關押的許多案犯情況做了稟奏。
“……指揮僉事謝翔,暴起傷人,私動官軍意圖謿J差大臣,被臣請王命旗牌,當場格殺,後查實,謝翔侵田三百二十五頃,迫死官軍六十三人,除此之外,有冒功,冒餉,濫殺百姓等罪,經對其屬下劉青,李琦審訊,證據確鑿,刑部判抄沒家產,其族流放戍邊……”
“……參將胡勇,役使官軍私墾田地一百五十二頃,被抓後拒不認罪,後查實,其人曾賄賂冒功,迫死官軍三十一人,兼有強搶民女,私設刑堂杖死無辜百姓等罪,刑部判秋決,家產抄沒,其族流放戍邊……”
“……副將劉欽……千戶李銘……把總王力……”噟
和吏部簡單的奏疏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刑部金尚書的奏疏詳盡無比,伴着他老人家平淡的聲音,一個個邊將的命弑磺枚ㄏ聛怼�
一写蟪荚谂月犠牛乃疾挥捎行╋h遠,雖然說,這些邊將的罪行早就已經被查了個差不多,但是,畢竟涉及人數卸啵遥渲羞�有幾個三品,四品的武將,也算得上舉足輕重了。
刑部這次的速度這麼快,堪稱快刀斬亂麻,看來金尚書是下了大功夫了,而且,仔細聽去,這些人的罪行有輕有重,判罰各有不同,但是卻大多都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家產抄沒……
目光在某戶部尚書身上一掃,腥瞬挥身懫鹆俗罱┲械牧硪粯读餮浴�
果不其然,聽着底下刑部的稟奏,天子隨後也將手中的奏疏擱下,隨後玉音響起,道。
“照準,並戶部所請,此次所審官員家產抄沒後,暫歸國庫調用,以備不時之需。”
唰唰唰……噟
天子說完之後,殿中所有的目光齊齊的飄向戶部沈尚書身上,這讓這位大司徒的臉色忍不住有些尷尬。
這陛下怎麼還記仇的說……
老臉一紅,沈翼苦着一張臉,但還是老老實實的上前,道。
“謝陛下體恤。”
“臣啓奏陛下,年前戶部承陛下旨意,釐清國庫及各地常平倉,府庫存糧,臣現已查明,京倉今有糧食米麥一千四百四十二萬石,通州倉……”
得,看來這一向厚臉皮的沈尚書,也有些掛不住了,這明顯是在轉移話題。
所幸的是,天子也沒有繼續在這件事情上糾纏,平靜的聽完了戶部的彙報,吩咐道。噟
“農乃國本,若遇災年,糧食便是百姓性命,戶部當繼續督促各府,縣屯糧,將各地常平倉填至八成滿以上,吏部?”
“臣在。”
王文跟着上前一步,俯首聆訓。
於是,天子繼續道:“此番大計,將常平倉是否填滿,作爲考評之一,自今歲四月起,都察院遣各道巡查御史查看常平倉,糧食不滿八成者,一律不得予上等考評。”
這番話一出,頓時在殿上掀起一陣小小的波瀾。
關於大計,京城當中早已經是流言紛飛,除了所有人最關注的,刑部即將參與其中外,另一條就是關於常平倉的流言。
不過,這條流言被傳出來的時候,大多數的朝臣,都對此嗤之以鼻,覺得實在太過荒謬。噟
要知道,吏部考評官員,自有一套詳細且繁複的規制,當地的刑案,民風,稅賦,文教,治安等等,各個方面都會被納入考慮的範圍之內,除了這些,官員本身的德行,廉潔,上官的評價,也屬於標準之一。
種種複雜的標準,最終會給出一個相對適中的考評,這套標準,是吏部經過多次的更定,參考了歷朝的標準,最終確定下來的,幾乎涉及到了方方面面,怎麼可能如今突然增加這麼一條?
要知道,這朝中有不少官員,都是有地方經歷的,所以,他們非常清楚,如果單是要填滿常平倉,那麼,可用的手段多了去了。
最簡單的,動用庫銀購糧,複雜些的,找相熟的鄉紳借糧,再不然,罰沒,加徵苛捐雜稅,只要想做,容易的很。
但問題是,所有的短時間內收集大量糧食的手段,最終都會轉嫁到百姓的身上,成爲苛政,若是有些地方官員打着朝廷的旗號胡作非爲,說不定還可能會激起民變。
而且,大量的糧食被囤積在常平倉中,如何保存下去,也是一個難題,陳糧多了,若不想白白浪費掉,就只能平價出糶。
這些問題,都是稍稍一想,便能夠想到的,所以各種流言當中,朝臣們最不信的,就是這一條。噟
但是,誰也沒有想到,這竟是真的?
議論了一陣,最終,到底是有幾個御史站出來,將這其中的‘利弊’說了出來。
但是,面對底下大臣的異議,天子的態度卻很堅定,道。
“此事朕已決定,不必多言,常平倉之制,本是官員分內之事,倉稟不實,本就有過,若因此詔而苛捐百姓,說明此地官員本就未能盡忠職守。”
“朕會命都察院詳加察查,是否有此類之事,同樣也作爲吏部考評的參考,若有嚴重者,請旨後可交由刑部詳查。”
得,非但沒勸住,反倒連帶着刑部即將參與大計的消息,也給側面印證了出來。
天子登基了這麼久,朝臣們也算漸漸摸清了天子的性格脾氣,事情沒定下來之前,無論如何商討議論,天子都是能聽得進去的,可但凡要是天子已經有所決斷,那麼再想更改,可算得上是難比登天。噟
也罷,說到底,大計考覈的是地方官員,也不是他們,天子既然要任性,他們也沒有辦法,只能等以後真的出現問題了,再用事實來勸諫天子了。
於是,這件事情到此爲止,接下來,終於是朝臣矚目的兵部於尚書出面,啓奏了關於這次出京整飭軍屯的情況。
“……臣奉聖旨出京,查各地私田共計八萬四千七百頃,清丈被隱匿軍田共計二十七萬六千八百頃……”
兵部的奏疏很長,但是很枯燥,大篇大篇的全都是數字和分佈,而且,谐技毤毬犃诉^去,卻發現始終沒有聽到自己想聽的東西。
現如今京中最關注的,無非就是于謙和宗藩親王之間的對撞,于謙往十王府致歉之後,很多人都在猜測,這位於少保如此受辱,必定會想辦法在朝堂上討回來。
那麼很顯然,軍屯一事,就是一個很好的機會,大家都很清楚,這次於謙出京,就是爲了各地被藩王侵佔的軍田而去,朝廷收回的田地,也絕大多數,是從藩王手裏虎口奪食。
侵佔軍田,抵抗朝廷大政,無論是哪一條,都足夠讓兵部借題發揮,好好的和宗室們再鬥上一鬥。噟
但是,于謙的這份奏疏,通篇聽下來,不僅沒有刻意的突出宗室的罪行,甚至還一改於謙向來平實的風格,只說了結果,對於這些田畝的詳細來源一筆帶過,就像是……在有意模糊這些細節一樣。
不得不說,這讓殿中的一写蟪迹碱H有些摸不着頭腦。
這麼思索之間,于謙的稟奏已經結束,與此同時,天子也擱下手裏的奏疏,輕輕點了點頭,道。
“於少保此行辛苦了,着賜大紅蟒衣一件,儀劍一柄,珊瑚一座,珍珠十斛。”
“臣謝陛下賞賜。”
于謙躬身謝恩。
直到看着于謙面色平靜的退回了遠處,一写蟪歼�是有些摸不着頭腦。噟
這就完了?
十王府的事,真就一點都不提?
事實說明,還真就是一點都沒提!
于謙回列之後,各衙門又各自稟奏了一番不鹹不淡,辦也行,不立刻辦也沒事的政務,眼瞧着時間差不多了,這年節後的第一場早朝,就這麼結束了。
平心而論,這場早朝的含金量還是很高的,圍繞着吏部大計,戶部,刑部,都察院各自扮演的角色,都隱隱初見端倪,天子接下來的動作,也已經可見一斑,朝中之前的諸多流言,都一一被印證。
接下來回去之後,老大人們也都該爲此好好的做準備,有錯該修修補補的早做安排,做的好的該走關係走關係,該找人脈找人脈,算是指明瞭接下來一段時間的方向,可謂收穫頗豐。
但是,不知爲何,朝堂上平靜的彷彿十王府那件事沒有發生過一樣的氛圍,卻總是讓許多大臣心中感到有些不安。。噟
尤其是于謙和天子最後的奏對,不少人雖然說不出什麼,但是,心裏總有一種彆彆扭扭的感覺……
第1035章 這不是欺負老實人嗎
隨着日子一天天的過,老大人們也慢慢的從休假狀態恢復過來,尤其是在大計的壓力下,各個衙門也用最快的速度開始了咿D,不過,讓人感到意外的是,于謙和十王府之間的事,竟然真的就這麼沒有人再提起來了。鼏
除了少數有幾個御史爲于謙鳴不平之外,朝堂上大的主流聲音,對此事基本都保持着默然不語的狀態,那些個朝中重臣,更是沒人主動提起此事,就連一向和于謙是至交好友的俞士悅,對此事也並沒有任何表示。
十王府中。
伊王靠在榻上,有一搭沒一搭的把果子往自己嘴裏塞,看着眼前的歌舞,不由覺得有些無趣。
年節過完了,宗學也重新開課,大多數的小輩都回去繼續老老實實上學,十王府一下子冷清了許多。
周王和魯王兩個老傢伙整日躲在屋子裏,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秦王,荊王,襄王幾個畢竟是小輩,伊王也不好天天和他們廝混在一起。
一抬頭,盞酒滑進喉嚨,伊王不由嘆了口氣。
好想回封地啊……鼏
然而就在伊王百無聊賴之際,一位意想不到的人,卻已然出現在了十王府的門外。
“成國公?來找本王?”
伊王眨了眨眼睛,心中頗感意外。
他倒是知道這位成國公,年輕有爲,智計百出,硬生生的將成國公府從風雨飄搖中拯救出來,更重要的是,此人是擺明車馬的太上皇一黨。
皺眉想了想,他們兩個之間好像沒有什麼交情,於是,伊王猶豫了片刻,吩咐道。
“就說本王已經歇下了,不見!”
他是跋扈,又不是傻,身爲藩王,在大明朝幾乎是百無禁忌,但是,唯獨有兩件事情碰不得,一件是圖衷旆矗硪患闶翘煳恢C。鼏
從這一點上來說,對於早早的就摻和進京中風波的岷王,襄王,乃至是後來主動對天子示好的代王等人,伊王都隱隱有些嗤之以鼻,覺得這幫人簡直是蠢到家了。
他如今是閒得無聊,但是,乾清宮和南宮之間的事,卻不想摻和進去。
像是朱儀這般立場鮮明的人,無緣無故的上門尋他,不管是什麼事情,都會容易引發外界猜疑,所以開始拒了爲好。
反正,以他的身份,這滿京城的人,管他是什麼勳貴文官,想給面子就給,不想給就不給。
底下小廝得了吩咐之後,立刻退了下去,但是,沒過多久,卻又轉了回來,稟道。
“啓稟王爺,成國公說,他是奉太上皇口諭,前來送賞賜的。”
麻煩!鼏
伊王心裏暗罵了一句,但是,還是不得不起身吩咐道。
“那就迎進來吧,讓他去花廳等着。”
身爲宗室,有些規矩畢竟還是要守的,比如說,不能違抗旨意,宗親藩王,本身就有很多的特權,地方的官員,乃至朝廷的各衙門,對於藩王都沒有管轄權,也就只有禮部,能夠在襲封,請婚等關鍵節點上,卡一卡他們的脖子,但是,到底也要按規制辦事,所以對於藩王來說,幾乎是百無禁忌。
但是,唯獨有一點,是要注意的,那就是所有的旨意,都得恭敬的對待着,這其中的道理很簡單,藩王已經是朝廷的大多數的衙門都管不了了,如果說,聖旨都不放在眼中,那麼,豈不是真的肆無忌憚,無法無天了。
所以,該有的禮數還是要有的。
而且,乾清宮和南宮之間的鬥爭,伊王心中隱隱有數,但是,還是那句話,他並不打算在這中間表露什麼態度。
像是他這樣的遠支藩王,和襄王這種近支不同,皇位再怎麼爭,都跟他沒有絲毫的關係,所以,中立態度最是安全。鼏
換句話說,他既不打算得罪皇帝,也不打算得罪太上皇。
朱儀畢竟是太上皇的人,他貿然來訪,毫無根由,拒了也就拒了,但是,帶着太上皇的口諭過來,再拒之門外,既不合禮數,傳出去也容易惹出爭議。
被侍女服侍着一邊更衣,伊王心中的念頭一邊轉動。
這個朱儀,擺明了就不是個好對付的人,他若真的是來送賞賜的,頭一次稟報的時候,就該說自己奉口諭而來。
但是,對方偏偏不說,爲的就是試探他的態度。
待他拒絕之後,再搬出太上皇的口諭,讓他不得不見,由此可以看出,此人來意絕不簡單,一會要小心些!
帶着這樣的想法,伊王慢悠悠的邁步進了花廳。鼏
朱儀早在廳中等候,看到伊王閒庭信步的走進來,他連忙上前,恭謹有禮,道。
“臣成國公朱儀,拜見伊王爺。”
“免了,成國公今日,怎麼有空來尋本王?”
伊王靠在椅背上,懶洋洋的擺了擺手,可謂是十分沒有禮數。
他之所以見朱儀,全的是對太上皇的禮數,至於朱儀這個成國公,按理來說,是也該以禮相待的。
但是,伊王不想沾惹麻煩,心裏懷着想盡快把人打發走的念頭,所以行事之間,自然也就故意顯得有些倨傲。
不過,朱儀顯然不是好對付的,站起身來,道。鼏
“奉太上皇口諭,給王爺送些賞賜,當然,也有些事情,要同王爺商議。”
果然不懷好意!
伊王冷哼一聲,道。
“後頭說的,也是太上皇的口諭?”
朱儀笑着拱了拱手,卻沒說完,只是讓人將幾個箱子抬了上來,裏頭盡是些金銀珠寶。
不過,這些東西雖然珍貴,但是也要分對誰,至少在伊王面前,他就有些興致缺缺,嘆了口氣,他瞥了一眼朱儀,開口道。
“什麼事,說吧!”鼏
朱儀是太上皇的人,他既然進了十王府,那麼,外頭的人必然會有所猜測,所以,這事情聽或不聽,其實區別不大,就算現在伊王真的收了賞賜,然後立刻將人攆出去,也沒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