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所以,他剛剛的那句話,其實就是試探。
朱儀沒有回答,只是讓人送上賞賜,其實答案也很清楚,口諭沒有,但是,太上皇點了頭,或者至少是默許此事的。
一念至此,伊王更加警惕了幾分。
不過,朱儀聽到這句話,臉上卻浮起一抹笑容,這位伊王爺,果然也不是完全沒有心計之輩,但是,看如今的表現,有,也不多。
朱儀雖然年紀不大,但是,經歷的事情足夠多,見過人的也足夠多,所以他很清楚,真正的聰明人,都有一個特質,那就是敢於放棄。
伊王如果真的是個聰明人的話,他就該知道,這個時候該離太上皇遠遠的,哪怕是真的有口諭,也該編個理由繼續推了。鼏
如此,雖然會惹得太上皇不悅,甚至,可能因此被彈劾,但是,卻可保安寧。
可是,像是現在這般,想要兩不得罪,嘖,反正他到現在爲止見到的,能夠遊刃有餘的,也就一二之數罷了。
真以爲這如今京中的岷王爺,自己想要捲進朝局當中嗎?有些事,不得不爲罷了。
這伊王早已經被捲進了漩渦當中,卻還猶不自知,沒有斷舍離的魄力,只想耍些小聰明,可見他的心計智郑簿湍菢恿恕�
不過,他最喜歡的就是這樣的人了。
真正的聰明人,壓根騙不着,純純的蠢人呢,有時候蒙起來也費勁,恰恰是像伊王這樣,自己有點聰明,但是實際卻有限的人物,最適合下手。
略微沉吟了片刻,朱儀直截了當的便開口道。鼏
“太上皇在南宮,近來也聽到了一些消息,據說禮部,如今正在籌劃宗藩改革之事,不知伊王爺可曾聽聞?”
這一句話,倒是成功的引起了伊王的興趣。
朝中谐家恢标P注的,都是于謙和十王府之事,但是,在這些藩王眼中,刁難於謙只是手段,他們真正的目的,其實還是宗藩改革一事,報復于謙,只不過是順手而已。
現如今,效果看起來還不錯,禮部好似是對此事偃旗息鼓了,但是,伊王等人不僅沒有放下心來,反而變得愈發有些擔心。
因爲這個反應,着實是有些不正常。
按照他們的判斷,于謙身爲朝廷重臣,算是文臣的臉面,受到了這樣的折辱,朝中必然要掀起軒然大波的。
但是,藩王和文武大臣,本身就不屬於同一個體系之內的,所以,他們慣用的各種手段,都使不到藩王的身上,在這種情況之下,他們如果還想報復,那麼就只能把主意打到宗藩改革上。鼏
畢竟,這件事情很有可能是天子在背後默許的。
不過,有了于謙之事作爲震懾,藩王們示足了威,必然會對許多官員產生威懾,如此一來,朝中的大臣就會被分化,一批人拿宗藩改革做文章,另一批人則是保守不言。
這種情況下,各藩王再聯合起來對朝廷施壓,迫使朝廷放棄對宗藩的改革,就會容易很多。
但是現在,威懾的目的達到了,可禮部的宗藩改革,卻一直遲遲未曾提起,甚至於,這段時間隱隱有偃旗息鼓的趨勢。
伊王和周王等人曾經私底下商議過,他們隱隱擔心,這件事情並沒有結束,而是……
“我剛得到的消息,禮部已經上了奏疏,言及藩王爲藩屏社稷,不可久離封地,如今年節已過,理當早日迴歸封地。”
朱儀笑意晏晏的望着對面的伊王,絲毫不顧對方突然沉下來的臉色,悠悠道。鼏
“內閣票擬,據說意見一致,首輔大人和次輔大人聯袂進宮,都是請準。”
**的!
就知道是這樣!
年節過去,已經有小半個月了,這段時間下來,不管是于謙之事,還是宗藩改革之事,都沒有什麼動靜。
伊王等人便有預感,這是這幫文臣們,在憋着什麼壞水。
作爲藩王,他們擁有超高的豁免權和崇高的地位,但是,最大的弱點,就是他們遠離政治中心。
無論是空間上,還是實質上,他們想要影響朝廷政務,都非常困難。鼏
這次他們之所以能夠強按着于謙低頭,說穿了,是因爲有諸王在京,而且,就在陛下的面前。
身份地位的差異決定了,文臣難以跟他們相爭。
但是,文臣的優勢就在於,他們可以長久的待在政治中心當中,而諸王不可以。
這次諸王進京,名義上,是爲了探望在京的宗學子弟,如今,年節已經過完,他們自然就沒有理由,能夠繼續留在京師當中。
所以,禮部的這道奏疏,上的合情合理,任何人也挑不出毛病來。
但是這種手段,卻不由得讓伊王暗啐一聲。
呸,玩不過就搞釜底抽薪那一套,下作!鼏
看見伊王的神色,朱儀就知道他在想什麼,不過,他心中也不由有些無語。
這伊王光想着文臣們手段下作,他怎麼不想想,諸王針對於謙的時候,不一樣搞的是以勢壓人,胡攪蠻纏的那一套。
你不仁我不義,諸王先不講道理,自然不能怪文臣們不講規矩……
當然,這不是他今天來的主要目的,看着伊王陰晴不定的神色,朱儀又道。
“這份奏疏奏準,想來,已經不是什麼難事,但是,其中的有些內容,我想伊王爺,應該會更感興趣。”
“什麼?”
伊王本就心情不佳,見朱儀還在賣關子,口氣也有些衝。鼏
見此狀況,朱儀的臉色卻是不變,繼續道。
“禮部的奏疏裏,按照距離遠近,列出了在京的各位藩王回封地的時間和腳程,但是,其中並沒有伊王爺您,當然,也沒有岷王爺和襄王爺……”
藩王回封地,禮部需要提前安排,下公文給途徑的各處官府,做好禮儀迎候,以及護衛的事宜,所以,自然是有詳細的規程的,這不奇怪。
岷王是大宗正,襄王雖然沒有名分,但是,宗學是他一手建起來的,所以,留在京師也算正常。
可是,自己算是怎麼回事?!
原本慍怒當中帶着幾分慶幸,自己終於可以迴歸封地作威作福(劃掉)逍遙自在的伊王,頓時心中跟喫了蒼蠅一樣。
一拍座椅上的扶手,伊王險些站了起來,怒道。鼏
“禮部當真欺人太甚!”
“本王入京,是爲整飭軍屯一事聆訓,如今陛下罰也罰過了,訓誡也訓誡過了,于謙都回京師了,整飭軍屯一事也已了結。”
“憑什麼不讓本王回封地?”
第1036章 遊說伊王
十王府花廳內,伊王怒氣衝衝的聲音迴盪在四周,嚇得周圍的侍者個個瑟瑟發抖。
蘥不過,朱儀卻是淡定的很,端起茶盞抿了一口,道。
“這件事情,禮部也有提及,據說是因爲,陛下之前有旨意,讓您和襄王爺,協助岷王爺料理宗務,主持宗學,所以……”我t……伊王頓時瞪大了眼睛,心中差點就罵了出來。
是,他這段時間,的確是跟着岷王在宗人府幫忙,可那不是因爲閒的嗎?
當初,他被召進京師裏頭來,本就是犯了錯來受罰的,如果不是因爲國庫不夠充裕,原本興建的府邸停了,保不齊,他就要落得個長久被軟禁的下場。
恰逢着宗室進京,宗人府事務繁忙,天子的氣也消的差不多了,纔將他和襄王兩個人,從十王府放了出去。
蘥這種情況,天子讓他去宗人府幫忙,他敢不去嗎?但天可憐見的,他向來沒有接觸過這些事情,這段日子下來,也就是在岷王和襄王之間相互傳個話,畢竟,這倆人誰也看不順眼誰,幾乎就不往一塊待。
至於年節之後,他更是壓根就沒再去過宗學。咋的,他這幫個忙,還幫出事來了?
伊王氣沖沖的捏緊了扶手,片刻之後,忍不住霍然而起,道。
“不行,本王要進宮,見陛下!”
“王爺此時去,怕是已然晚了……”蘥似乎是對伊王的反應早有預料,這邊伊王剛剛起身,沒走兩步,朱儀的聲音便響了起來。
聞聽此言,伊王的腳步停了停,轉過頭擰眉瞪着朱儀。於是,朱儀繼續不緊不慢的開口道。
“算算時辰,內閣兩位大人進宮已有一段時間了,不出意外的話,此刻聖旨應該已經發到六科了。”
“那又如何?”伊王冷冷的看着朱儀,道。
“本王身爲藩王,長久在京,本就不合禮制,何況,本王這段時間並無過錯,莫說是聖旨未下,就算是已經到了十王府,本王也要進宮問一問陛下!”蘥說到底,藩王的身份還是和普通大臣不同,對於普通大臣來說,聖旨一下,一切便已成定局,若有異議,一頂違抗聖旨的帽子扣下來,絕不是好受的。
但是,藩王畢竟是皇親,身份貴重,所以,在面對聖旨的時候,還是有幾分討價還價的餘地的。
就像伊王所說的,別說現在聖旨還沒送到十王府,就算是送來了,他親自進宮找皇帝理論,也不是沒有改變的可能。
不過,看着憤憤不平的伊王,朱儀卻搖了搖頭,道。
“王爺身份貴重,又是陛下長輩,自可對聖旨提出異議,但是,王爺爲何會覺得,讓王爺暫留京師,是責罰呢?”啥?
伊王眉頭緊鎖,一副看傻子的眼神望着朱儀。蘥這算問題嗎?他自己在封地逍遙自在,要不是皇帝一封接一封聖旨的催他,當他願意到這京城來嗎?
現如今,該受的罰受了,該出的氣出了,事情也都了結了,還不讓他回封地,不是責罰是什麼?
但是很快,他就意識到,自己纔是那個傻子。因爲朱儀微微一笑,開口道。
“雖然此次王爺進京,是因包庇偃耍钃险嗆娡停徽偃刖┏邱鲇枺牵如王爺所說,此事如今已經了結,就此而言,朝廷的確沒有繼續講王爺留在京城的緣由。”
“但是,此次禮部上疏,要將王爺留在京城,是因王爺協理宗學有功,說直白些,禮部覺得王爺能力出校梢誀懗⑿ЯΓ裕耪埻鯛斃^續留京協理宗務。”蘥話至此處,伊王的臉色已經隱隱變了。
但是,朱儀卻挑了挑眉,繼續慢悠悠的道。
“王爺,這可是朝廷信重,天子恩典,豈是責罰?”麻煩了!伊王倒退兩步,緩緩坐了下來,神色也徹底沉了下來。
他總算明白朱儀的意思了。雖然說,雷霆雨露俱是天恩,但是,對於藩王來說,卻有一些特權。
蘥像是之前,天子因爲他包庇兇人,下旨召他進京詢問,伊王就推三阻四的不肯進京。
直到後來,接連兩三道旨意下達,眼瞧着他再負隅頑抗,下回來的就不是宣旨的天使,而是官軍了,他才磨磨蹭蹭的啓程進京。
這種事情,在藩王當中,並不算是特別罕見的。這是因爲,天子召他進京,擺明了是來者不善,所以,他找各種理由推脫,都是正常的,而且,藩王的身份,讓他能夠這麼做。
要是事情不大,這麼混一混也就過去了,大多數犯錯的藩王,其實也就是這麼做的,最多事後上表認個錯,以後收斂些便是了。
但是即便是進了京,見到了皇帝,如果受到刻意的刁難,藩王也可以據理力爭,那麼多的朱家宗室在各地看着,天子總不能太過刻薄。
所以,面對責難,伊王可以理直氣壯的進宮討個說法,尤其是現在,諸王都還在京師的情況下,他如果討不來這個說法,周王,魯王等人自會替他出面。
蘥可是,禮部這幫混蛋,竟然反其道而行之,誇他能力出校軒钟袪懀源藸懹桑屗粼诰┲袇f理宗學,這一下,他可就騎虎難下了。
因爲如此一來,皇帝將他留在京城裏頭,是信任,是看重,是委以重任,讓他爲朱家江山,宗室後輩們出力。
這能找什麼理由拒絕?他總不能說,自己對給大明社稷盡力壓根沒什麼興趣,就想着回封地逍遙自在吧?
這話要是說出去,不用天子動手,周王,魯王這幾個老傢伙第一個把他綁了送太廟面壁去。
要不然裝病?也不成,太醫院那麼多的御醫,隨便派一個過來,就能看出虛實,這又不是在封地,他可以隨便威脅別人,在這京城,到底還是皇帝最大,這幫御醫,肯定是沒膽子欺瞞皇帝的。
蘥再說了,要是被人將計就計,乾脆將他留在京中‘養病’,那纔是真的偷雞不成蝕把米。
“本王才德湵。跄芸按舜笕危孔趯W有岷王任大宗正,足可以理順宗務,伊藩事務卸啵就踝艑嵤亲卟婚_,陛下好意,本王也只能婉拒了。”沉吟着,伊王緩緩開口。
他思來想去,還是這個理由最保險。畢竟,情況就是這麼個情況,他這個伊王,本來就不是什麼所謂的‘賢王’,而是一個名副其實的荒唐王爺,這一點,伊王還是有足夠的自我認知的。
不了,面對這番話,朱儀臉上的笑意卻越發濃了,拱手道。
“原來伊王爺不僅能力出校@謙恭之德,也是諸王楷模,着實令人敬服,不過,您畢竟是宗室藩王,這文臣們的三辭三讓,就不必了吧?”蘥這話的口氣十分正常,但是,伊王卻莫名從其中聽出了幾分陰陽怪氣。
不過,這個時候,他已經沒有心思去想,朱儀這番話到底有沒有暗含嘲弄的意思了。
因爲這番話提醒了他一件事,那就是,想靠才德湵∵@個理由來推拒,難度也並不小。
要知道,這種理由,別人來攻擊他,纔是真正的有用,但是,如果是自己說,只會是被當做自謙。
搞不好,這個奏疏遞上去,天子還會下旨好生將他安撫一番,然後讓他安心做事云云。
伊王雖然不常入朝,但是,這種事情,在朝廷當中,都快變成固定流程了,他豈能不知道。
一念至此,伊王不由得暗罵一聲。蘥這幫虛僞的文臣,真**該死!不過……一個個的想法被否決,伊王心煩意亂的同時,也漸漸冷靜下來,重新將目光放到了朱儀的身上。
“說吧,你今日到十王府來尋本王,到底有什麼事?”這話,最開始的時候伊王問過一遍,此時再問,含義自然不同,初時發問,不過是想探明朱儀的用意,早些將他打發走,但是如今再問,卻已然含着妥協的用意。
想也知道,朱儀繞了這麼大的圈子,其實就是想告訴伊王一件事,那就是,他現在走不了了。
如果想走的話,那麼,其實還是剛剛說的路子,說自己才德湵。豢按笕巍�
蘥但是,這話不能他來說,得是別人來說。這活不能找其他的宗室,因爲如此一來,出頭的人很容易會被抓來頂替他,所以,不會有人肯出頭。
那麼,就只剩下文武大臣了,可偏偏,因爲于謙的事,伊王剛剛把文臣給得罪了。
而且,就算是沒有得罪,他在文臣當中,也沒有什麼可替他說話的人。
這份奏疏是禮部上的,所以,稍有眼力的人都能看得出來,禮部是在刁難他,自然也不要指望,能有不長眼的初探阻攔。
所以,想要找人來‘彈劾’他,就只能指望這些勳貴們了。眼前這個朱儀,伊王進京的時候就打聽過,他是個文武兩脈都能喫得開的人,他若肯幫忙,這件事情不一定就沒有轉機。
蘥但是,所謂無事不登三寶殿,想讓人家幫忙,伊王自己,肯定要先付出點什麼。
考慮到成國公府如今的立場,這件事情很有可能涉及到天家爭鬥……一念至此,伊王心中不由湧起一陣無奈,早知道,就該把他堵在外頭壓根不見!
見此狀況,朱儀倒是反而不着急了,開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