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791章

作者:月麒麟

尋常時候,吳氏是不會多問政事的。

但是,她更瞭解自己的兒子,朱祁玉剛剛的表現,說明他的確在舉棋不定,而且,這事情大抵應該是她問了也無妨的,不然的話,朱祁玉不會就這麼直截了當的說自己因爲想事情而走了神。

既這麼說了,說明就是有心想要問問她的看法。

因此,吳氏倒也不妨動問一番。

果不其然,聽了這句問話,朱祁玉稍一猶豫,隨後,掃了一眼正在照料芸姐兒和澍哥兒的杭氏和郭氏,見沒有人過分關注這裏,方開口道。

“其實,也不是事情,就是有一個人,唔,一個官員!”

“母妃,你說,如果朕手底下有這麼個人,朕知道他心無正意,也無實實在在的忠心,可上進鑽營之心卻極強,爲達目的,敢於弄險,心中或有抱負,但是行事手段,卻爲人不齒,奉行成大事者,不拘小節的理念,這樣的人,可用否?”

這個形容……

吳氏的眉頭皺了起來,狐疑的望着朱祁玉,問道。

“這個人得罪過皇帝?”

朱祁玉的神情微微一滯,顯得有些窘迫,道。

“母妃何有此問?”

見此狀況,吳氏轉了轉手裏的珠子,道。

“看來,不僅得罪過,而且得罪的不輕。”

眼瞧着朱祁玉尷尬的模樣,吳氏笑了笑,道。

“你是個心胸寬廣的人,哀家雖在深宮,可對外朝的事,也略有所聞,外朝那些大臣犯了錯,你向來仁慈,即便是那些個心裏頭死認着南宮的人,也最多是罷免歸家,至於那些言語冒犯,殿前失儀的,惹你生氣的,你向來都不甚在意,更不會記在心上。”

“可是方纔,你對哀家形容這個人,卻似是此人毫無可取之處,既不忠心,又不循正道,哦,還手段下作,說了這麼多缺點,優點卻是半點沒提。”

“此人若真是沒有絲毫優點之人,想來也難立足朝廷,你也不會因他而苦惱,所以,他至少應該是有才幹的,可是,你形容的時候卻失之偏頗,這說明,你心裏頭對他的成見不小,哀家說的可對?”

呃……

朱祁玉苦笑一聲,忍不住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掩飾自己的尷尬,擱下杯子,他方道。

“此人的確頗有才能,嗯,不是那種虛文之才,而是能辦實事的官員,不過,他志在朝堂,辦實事,也不過是自己的進身之階而已。”

“志在朝堂,不是問題,這朝廷上爲官的人,誰不志在朝堂呢?”

雖然明知道朱祁玉在避重就輕,但是,吳氏也不點破,順着他的話往下說,道。

“皇帝想來也不會指望,這滿朝上下,都是正臣忠臣,所以朝中有希圖倖進之輩,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

“水至清則無魚,正臣有正臣的用法,佞臣有佞臣的用法,身爲皇帝,最緊要的是能分得清楚正臣佞臣,用在該用的地方,別信錯了人,也就是了。”

這話本來應該沒什麼問題,但是,讓吳氏沒有料到的是,聽完了這番話之後,朱祁玉卻意外的沉默了下來,神色有些複雜,片刻之後,方低聲喃喃道。

“是啊,不能信錯了人……”

看着兒子這個樣子,吳氏終於是意識到,這事情沒有她想的這麼簡單。

從榻上坐直了身子,她的神色也變得嚴肅起來,道。

“看來,這裏頭還有哀家不知道的事,皇帝這副樣子,想來,此人怕不是得罪過皇帝這麼簡單。”

話至此處,吳氏轉頭對着旁邊侍奉的青珠說了兩句,於是,青珠便往前頭走了幾步,帶着幾個宮人,將一旁還在玩鬧的兩個奶娃娃抱了下去,順便也將一頭霧水的杭氏和郭氏都送了出去。

待得宮中的人散的差不多了,青珠將暖閣的門關上,讓幾個心腹的婢子守在外頭,自己則是帶着兩個宮女隔得遠遠的站在門邊看着裏頭,然後對着吳氏輕輕點了點頭。

這個時候,吳氏才擱下手裏的珠子,往前俯了俯身子,關切的問道。

“玉哥兒,你告訴娘,到底怎麼回事?”

“母妃,兒想殺了他!”

簡簡單單的幾個字,寒意刺骨,殺意凜然。

這年節之下,暖閣當中溫暖如春,可朱祁玉的口氣,卻讓吳氏背後生出一股涼意。

她忍不住站起身來,來到朱祁玉的身前,微微屈膝半蹲在地上,伸手握住了朱祁玉的手。

這個時候,吳氏才發現,不知何時,朱祁玉的手依然緊緊握成了拳頭,英俊白皙的面龐,隱隱抽動着,可見這幾個字,每個字都是緊咬牙關說出來的。

平時那雙素來平靜的深不見底的眼睛,此刻微微泛紅,似乎燃着熊熊的烈火。

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是,看着兒子這副樣子,吳氏險些眼淚都要落下來了。

站起身來,吳氏心疼的把兒子抱進自己懷裏,輕輕的拍打着他的後背,道。

“玉哥兒不怕,娘在呢……”

不知過了多久,外間喧鬧的人聲都漸漸平息下來,朱祁玉才總算是平息下了情緒,輕輕抬起頭來,從吳氏的懷裏掙脫出來,躬身道。

“母妃,兒子失態了。”

口氣平靜一如往常。

見此狀況,吳氏方鬆了口氣,她伸手拉着朱祁玉在自己身邊坐下,道。

“到底怎麼了,能告訴母妃嗎?”

實話說,剛剛朱祁玉的樣子,也將她給嚇着了。

她很清楚的能夠感受到,那個時候,朱祁玉撲面而來的殺意,並不是假的。

朱祁玉坐下,沉默了許久,他也不知道該從什麼地方說起,他甚至自己也搞不清楚,爲什麼會突然這樣。

看過了百年變遷,他曾經以爲,自己所有的情緒,早就已經隨着時間,埋葬在了這王朝興衰之中。

哪怕是後來,他再見於謙,再見朱祁鎮,都能做到平靜以對,似乎過往的這一切,都已經隨風而逝,他這一輩子,就只爲了大明朝而活着。

一直以來,他都這樣以爲,並且也在這麼做。

可是,剛剛的那一刻,他不知道爲什麼,突然之間,就失控了。

或許是因爲,窗外慧姐兒和濟哥兒無憂無慮的嬉鬧聲,是不遠處,芸姐兒和澍哥兒伊伊呀呀的打鬧,是這除夕團圓日的溫馨和樂,是這一刻的安寧平靜。

又或許,是因爲徐有貞的智計詭衷俣全@得了成功,是他的巧言善辯,再次扇動了他曾經扇動過的人,是朱祁玉某一刻的絕望心緒,再度湧上心頭。

再或許,僅僅是因爲吳氏的那一句話……

要信對人!

可誰纔是對的人,是能信之人呢?

佞臣不是,正臣……也不是!

所以剛剛那句話,他想殺人,不是殺一人,而是殺所有人。

殺了徐有貞,殺了張輗,殺了朱鑑,殺了朱祁鎮,殺了所有和那件事有關的人,也殺了……于謙!

便是萬世唾罵,又能如何?

沉沉的吸了一口氣,朱祁玉輕聲道。

“母妃,我心中有一團火,潑不息,埋不滅,我曾以爲它可以隨着時間而消失,但是,我覺得,我有些高估了自己……”

說着話,朱祁玉的聲音變得低沉起來,帶着一抹難明的情緒,道。

“朕,愧對列祖列宗!”

“皇帝……”

耳邊溫和的聲音響起,朱祁玉抬起了頭,於是,他看見吳氏的目光,正對着他,平和的眼眸中,透着些許的心疼,但卻無比的堅定,就這麼靜靜的望着他,吳氏認真的開口道。

“哀家知道,皇帝是個好皇帝,不是因爲,你想做個好皇帝,是因爲,你本來就是個好皇帝!”

“母妃……”

朱祁玉的眼神有些迷惘,似乎想說些什麼。

但是,吳氏卻比他更早一步,道。

“玉哥兒,你真的想殺了那個官員嗎?”

“不要跟哀家說,他朝中有什麼勢力,背後有什麼樣的人物,乃至,有什麼禮法規矩護着他。”

“舒良就在外頭!”

“他是什麼樣的人,你比哀家清楚。”

“東廠,逡滦l裏,三五好手,趁夜摸進宅中,一刀斃命,結束之後,命動手之人尋一無人處自盡,一切乾乾淨淨,沒人能查出任何痕跡。”

“你,爲什麼不做?”

和剛剛的溫和不同,此刻的吳氏,目光銳利,直指人心。

朱祁玉在她的目光當中,都不由低下了頭,有些慌亂,道。

“母妃,這……”

“別說什麼不合規矩,母妃是後宮之人,見得都是陰私手段,目的只要能夠達到便是。”

吳氏的語氣越發激進,步步緊逼,道。

“皇帝,你不是隻想殺了他嗎?爲何不呢?”

朱祁玉沒有說話。

他也在問自己……

爲什麼不呢?

這個時候,吳氏嘆了口氣,握緊了他的手。

看着他抬起的頭,兩人目光相對,吳氏的語氣重新變得認真而堅定。

“玉哥兒,娘知道,一直都知道,你是個好皇帝,你不是個嗜殺之人,你對得起所有人,活着的,死去的,所有人,你是娘,永遠的驕傲。”

說着話,吳氏的語氣停了停,眼中隱隱泛起了水光,道。

“娘知道,孃的玉哥兒很苦,你不能對芸娘說,不能對杭氏說,不能對任何人說,甚至……也不能對娘說。”

“這不是一條快意的路,但是,這是你註定要走這條路。”

“所以,答應娘,不要自苦,好嗎?”

窗外,白雪未消。

月光銀亮如水,照見宮城紅牆外……

萬家燈火,團圓喜樂!

第1034章 新年第一朝

帶着對休假制度的嚴重不滿,三天休沐被佔了一半的老大人們,一如往常的在天色熹微時,站到了金水橋畔。噟

按照慣例,開年之初,基本上是沒什麼大事會發生的,但是,這個年,大家卻過得都不怎麼平靜。

隨着年節下,各家相互拜訪,聚會宴飲,所有的消息,都傳的飛快,其中最引人熱議的,莫過於于謙素履簡行,到十王府致歉的事了。

自從那天于謙登門致歉,結果喫了閉門羹之後,接連三日,于謙日日登門,日日都被拒之門外。

直到第三日正午,周王姍姍來遲,但是,卻同樣是連門都沒讓于謙進,只接了謝罪表,淡淡的丟下一句好自爲之,便轉頭回府。

堂堂的兵部尚書,七卿大臣,紆尊降貴接連三日步行前往求見,心意不可謂不眨藨B不可謂不低。

但是,面對這樣的諔T王的姿態,卻依舊高高在上,倨傲之極,甚至於,除了周王之外,其他諸王連面都沒露。

這件事情,在短短的幾天時間內,已經傳遍了整個京城,無數人爲之議論紛紛,尤其是官員當中,義憤填膺之輩甚多,不少人覺得諸王太過無禮跋扈。噟

當然,更多的焦點,還是集中在於謙的身上,只不過,這位於少保在這件事情之後,卻基本是杜門不出,即便是年節下,也不怎麼出門訪友,至於遞上拜帖的人,他更是一律推拒不見,據說就連內閣的某次輔,都喫了閉門羹。

這個年節,各種消息傳的滿天飛,直到今日早朝,一泄賳T才重新見到了于謙的身影。

和往常一樣,他站在文臣的最前端,和幾個重臣敘話,遠遠看着,面色倒是並無任何不妥,彷彿年前的那樁事,對他並沒有產生任何的影響一般。

隨着沉重的鼓聲響起,金水橋邊三聲鞭響,宮門大開,羣臣順着宮門依次進了文華殿中。

“吾皇萬歲萬萬歲!”

行禮各畢,天子高居御座,面色一如往常般波瀾不驚,命羣臣開始奏事。

按理來說,年後的頭一次早朝,基本沒什麼大事,但是,這次卻分外不同。噟

先是吏部尚書王文上前,遞上了一本《請大計疏》,一下子坐實了最近京中的流言。

雖然說,大計不同於京察,考覈的是地方官員而不是京中官吏,所以,跟能站在這文華殿中的大臣們沒有直接的關係,但是,官場之上,講究的事一個人脈關係。

這殿中的諸臣,哪個沒有門生故舊,後輩同鄉,大計一起,各種各樣的關係,交情,必定紛至沓來,每個人都安生不了。

而且,更重要的是,朝中一直都有傳言,說這次大計,刑部也要參與,這可是往年曆次都未曾出現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