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一時之間,張二爺有些煩躁,說話間也帶上了些許不耐。
“有話快說,老夫沒時間同你打啞謎!”
見此狀況,徐有貞也知道,試探不能過分,於是收斂了笑容,拱手道。
“二爺容稟,先說結論,杖缍斔裕挝囊銋^區小事,天子不可能因爲他一個內宦,動搖於少保的地位,但是,朝堂之事,向來不能只看一時,這朝堂之上,最終落敗之人,往往都在落敗之前許久,便已經定了結局,早些晚些,不過差個時機而已。”
說着話,徐有貞停了停,似乎在考慮應該怎麼組織語言,片刻之後,他方道。
“也罷,既然今日徐某是爲二爺謩澏鴣恚屈N,自然便不應有所隱瞞,便將這其中的關節,盡數說與二爺便是,不瞞二爺,這些道理,徐某也是悟了許久,方纔明曉的。”
不得不說,這番話成功的挑起了張輗的好奇心。
他很清楚,徐有貞這一切的表現,實際上就是在向自己強調他的價值。
這番話的言下之意其實還是想要告訴張輗,朝堂鬥爭水深的很,所以,他需要一個智肿銐虻奈某迹谒磉叧鲋劃策。
當然,明白歸明白,徐有貞這種故弄玄虛的風格,還是讓張二爺覺得很不高興。
不過,對方表現了這麼久,張輗也不能什麼表示都沒有,硬擠出一絲笑容,張輗道。
“那老夫就先多謝徐學士解惑了。”
於是,徐有貞的臉上重新露出笑容,起身拱手道。
“二爺當知,自太宗陛下時起,便有重用三寶太監之例,朝堂上下,屢劾鄭和下西洋靡耗甚多,徒勞無功,但是,太宗陛下卻不爲所動。”
“至先皇登基後,設內書堂,教授內宦讀書,此事亦在朝堂之上,曾起軒然大波,至於太上皇,信重王振,以內宦之身,毀太祖陛下鐵牌,權傾朝野,風頭一時無兩,便是如今聖上,身旁亦有舒良,王眨挝囊愕热恕!�
“太宗陛下,先皇皆是聖明之君,德昭天下,威伏萬邦,太上皇亦是自幼受張太皇太后教導,更有三楊竭盡全力輔弼左右,但是數代天子,皆寵信宦官,何者?”
這倒真是讓張輗皺了皺眉,這個問題聽起來很簡單,但是,一時之間讓他說個答桉出來,卻也並不容易。
不過,徐有貞顯然沒有想着真的讓張輗來回答這個問題,很快,他便自己給出了答桉。
“無非是因爲,好用而已!”
“朝廷之上,文武分列,各司其職,執掌不可謂不詳,但是正因如此,無論文武,言行舉止皆有章法,不可肆意,臣子如此,君上亦不可免。”
“宦官對於天子來說,便是家奴,主人怎麼說,他們就怎麼做,朝堂上能做的,他們可以做,朝堂上不能做的,他們也能做。”
“說句僭越的話,當初太上皇歸朝,土木堡致祭戰死官軍,天子派了於少保,昌平侯,還有舒良三人前去,可到了最後,真正堅定不移,如同瘋狗一般不顧一切闖入行宮逼迫太上皇答應的人,還不是隻有舒良一個?”
“這難道是因爲於少保和昌平侯不忠心,又或者膽子不夠大嗎?”
“當然不是!”
“於少保志節不屈,忠心耿耿,當廷之上他都敢直諫君上,又豈會沒有膽魄?只不過,他再忠心,也是朝廷大臣,有些事情,他不能做,也不願做,他們是朝廷的人,即便是天子寵臣,也不單單只是天子一家之人。”
“君臣之分,與主奴之別,便是如此!”
“二爺可還記得,這件事情,最後如何處置了?”
“東廠如今,聲勢可是更盛往昔啊!”
聽了這番話,張輗心中隱隱明白了徐有貞的意思。
當初的那件事情,鬧得滿城風雨,甚至連朝議都上了,可到了最後,又如何呢?
舒良卸了差事,勉強給了個交代,到後宮伺候去了,結果小公主一降生,他立馬就官復原職,重新回到了東廠。
與其說他是被責罰免職,倒不如說,他是天子特意調回後宮,以防皇后生產時出現什麼變故而做的準備。
長長的吐了口氣,張輗道。
“不錯,宣府之時,舒良那般狂悖,將太上皇逼到了那般地步,到最後都安然無事,可見,天子對內宦的管教,並不如外頭說的那般嚴格。”
“二爺高見!”
徐有貞聞言,立刻一記馬屁奉上,道。
“此處沒有旁人,徐某便跟二爺說句不該說的話,如今天子,固然英明善斷,但是,亦非朝野上下傳言的那般聖人無缺,便如這段時間以來,軍屯,科道,還有命昌平侯出京等事,皆可看出,聖上如今,已非初登基時那般小心謹慎,如履薄冰。”
“那宋文毅,雖然不如舒良得寵,但是他敢做下這般事情,必也是得了允准的,或許手段酷烈了些,可畢竟是爲天子辦事,所獲大半,也都收歸了皇莊當中,您說,天子會不護着他嗎?”
張輗沉吟片刻,點了點頭,道。
“不錯,大抵到了最後,這件事情會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宋文毅應該和舒良一樣,回後宮去避避風頭,過一段時間再出來,這事情也就了了。”
“可這回不一樣!”
徐有貞臉上露出一絲冷笑,道。
“上回宣府之事,於少保不在京中,所以,沒有跟天子硬頂着的大臣在,而且那一次,涉及天家之爭,舒良所爲,雖然冒犯,可最後之所以能安然無恙,也不乏有朝中諸臣舉棋不定之故。”
“但這一次,宋文毅得罪的是滿朝大臣,他今日在京畿如此巧取豪奪,難保日後不會殃及其他地方,所以,朝中諸臣不會輕易放過他,而於少保的性格,也不是個眼中會揉得進沙子的人。”
“二爺,您說這天子要護,羣臣要懲,於少保自己又是個不撞南牆不回頭的性格,這最終,會是個什麼結果呢?”
“這……”
原本信心滿滿的張輗,聽徐有貞這麼一說,倒是有些猶豫。
不過,徐有貞見此狀況,卻搖了搖頭,笑着道。
“二爺不必遲疑,徐某和您的看法相同,這到了最後,當然是天子會讓步,將宋文毅懲治一番,以平信吘梗斀衤}上,向來聽言納諫,聖明英斷嘛!”
這話說的口氣有些古怪,張輗聽了之後,不由皺起了眉頭,不過,也只是片刻,他的眉頭就舒展了開來,道。
“這倒是,當今聖上,向來看重朝野聲名,若是刻意偏袒內宦,自是有損聲譽,若是事情沒鬧大也就罷了,但是,有于謙在,這事情不可能鬧不大。”
“到了最後,爲了大局着想,宋文毅是肯定要受罰的,不過,就算是罰了,天子這心裏,只怕也不會舒服。”
“不錯,正是如此!”
徐有貞笑道。
“朝局之爭,攻心爲上,於少保的地位穩如泰山,除了
因他自身享譽士林,能力出校且驙懹刑熳釉谒翅釗窝駝t的話,當初他攬權兵部那件事情,便不會如此輕易作罷。”
“所以,想要扳倒于謙,做的局再精妙,給他按上再大的罪名,但只要天子寵信尚在,便是無用。”
“相反的,天子只有對於謙心生不滿,一切的手段,才能起到作用。”
“不過,這麼做,有一個缺點……”
話到最後,徐有貞忽然話鋒一轉,面露難色。
雖然明知道他是在等自己遞話,但是,看在他對自己已經如此坦盏姆萆希瑥堓r也就順着問道。
“什麼?”
“二爺明鑑,這件事情,畢竟是徐某去求的陳尚書,所以……”
徐有貞重重的嘆了口氣,望着張輗,話說了半截就停了下來。
張輗自然明白他的意思,於是接着道。
“所以,如果最後於少保出了什麼事,陳尚書就會明白,這件事情是你在背後算計?”
這話說完,還未等徐有貞點頭,張輗便輕笑一聲,道。
“徐學士,你莫不是將老夫當傻子了吧?”
說着話,張輗看着徐有貞,笑意漸濃,繼續道。
“這次宋文毅招惹的事,牽涉的就不是哪一個官員,朝中文臣,同鄉故舊,同年同僚,個個關係多的很,所以,哪怕不是你,也會是別人,所以,總會有人求到陳尚書的頭上,也總會傳到於少保的耳中。”
“你去陳府,必定是受了別人所託,從這一點上說,誰能想到,你是想算計於少保呢?”
“退一步說,就算陳尚書因此而懷疑你,可以你的身份,和於少保素無恩怨,你一個小小的右春坊大學士,要扳倒一個堂堂的兵部尚書,陳尚書的學生們,難道個個都是這種雄心勃勃之輩嗎?”
呃……
徐有貞罕見的臉色一滯,沒有說話。
見此狀況,張輗自從徐有貞到來之後,被對方牽着鼻子走的那種感覺總算是一掃而空,搖了搖頭,道。
“徐學士,你去找陳尚書,不過是順水推舟而已,這件事情到了最後,就算是牽連了於少保,也不會有人對你產生任何懷疑,不然的話,你怎麼會在什麼承諾都沒有得到的時候,爲我英國公府冒險呢?”
說的這麼直白,徐有貞不由有些尷尬,不過,他還是很快就調整了過來,臉上堆起笑意,道。
“是順水推舟,可也是真心爲二爺謩潱斆麒a,徐某今日過來,真的是招恼意,想要助英國公府一臂之力。”
這話說的十分諔瑥堓r聽完之後,倒是收斂了神色,靜靜的望着徐有貞,片刻之後,他道。
“這話我信,所以徐學士,你覺得,我應該在此事中做些什麼呢?”
張輗沒有問徐有貞想要什麼,因爲根本就不必說。
徐有貞此人,張輗此前多多少少有所耳聞,此人本就善於鑽營,仕途之心極強,朝中很多大臣的大腿,他都試着抱過,只不過,大多數都沒有什麼用罷了。
後來,藉着李賢的舉薦,他成了太上皇一黨的人,跟在朱鑑的身邊,每每他們議事,這徐有貞都十分積極表現,所求者,無非是想要得到看重,然後借力在朝堂上升遷罷了。
如今朱鑑式微,在朝中低調不已,而英國公府和成國公府聯合,有復起之勢,他着急忙慌的來燒‘冷竈’,並不是什麼稀罕事。
他爲什麼而來,張輗並不在意,雖然說剛剛徐有貞的刻意表現讓他有些不舒服,但是他不得不說,自己身邊,的確需要這麼一個,在朝堂上有自己的人脈,而且懂得文臣規則的人幫他出主意。
畢竟,雞蛋不能放在同一只籃子裏,朱儀那個小子聰明是聰明,可真的碰到利益相爭的時候,他可未必會全向着英國公府,而且人家現在正經了復了爵位,並不是以前朝不保夕的時候了,有資格這麼做,哪怕張輗心有不滿,表面上也還是要維持着和氣。
這徐有貞是文臣,不會像任禮一樣侵佔軍府,又官小職低,正好拿捏,從這一點上來說,張輗倒不介意,在需要的時候,助他一番。
至於徐有貞,見張輗終於鬆了口,頓時臉色大喜,道。
“多謝二爺,徐某一定竭力相助二爺,重複英國公府之威。”
張輗矜持的點了點頭,並沒有說話,只等着徐有貞接下來的主意,而徐有貞也明白這一點,短暫的興奮之後,便開口道。
“徐某覺得,二爺不用做別的,只需……”
第1033章 聖人不聖
天家的年節和尋常人家不同,自正旦日起,便是各種繁複的儀典,所以,真正能和家人團聚的日子,其實也就除夕一日而已。
依着慣例,除夕夜後宮諸妃飲宴之後,朱祁玉還是帶着幾個孩子,陪着吳氏在景陽宮中守歲。
日子一年年的過,吳氏的額角上,也漸漸爬上了斑白之色,許是因爲年紀大了,她老人家分外喜歡兒孫繞膝的情景。
外頭爆竹聲聲,慧姐兒銀鈴樣的笑聲陣陣,偶爾夾雜着宮女擔心跟在後頭的聲音,暖閣當中,濟哥兒規規矩矩的坐在皇祖母膝旁,用小拳頭幫吳氏輕輕捶着腿。
汪氏身子重,早早的回去便歇着了,杭氏和郭淑妃陪在身邊,照料着兩個小娃娃,轉過年來,芸姐兒和澍哥兒也都一歲多了,二人當中,芸姐兒出生稍早幾日,但是也基本都差不多。
被烘烤的暖呼呼的榻上,兩個小娃娃口水滴答,正在蹣跚學步,二人口中伊伊呀呀的,別人聽不懂說些什麼,但是他們姐弟倆卻說的很開心。
朱祁玉坐在旁邊,捧着手爐,也陪着吳氏說些閒話,一同守歲,但是心思,卻不知何時已經飛了出去。
他在想徐有貞的事。
要說這個徐有貞,動作倒是真的快,心思也的確是機敏,得了舒良的傳信之後,立刻便有了動作,先去陳府遊說陳循,再往英國公府說動張輗。
就憑着一張三寸不爛之舌,竟然還真就取得了張輗的信任。
要知道,因爲牽涉到朱儀的身份,所以,舒良並沒有給徐有貞透露太多的內容。
徐有貞知道的,就只有朱儀正在打算對付于謙。
就憑着這簡簡單單的一句消息,他竟然能夠反向推斷出成國公府和英國公府之間的嫌隙,然後因勢利導,放大自己的作用,紅口白牙的,就說服了張輗信任他。
此人,當真是不簡單啊!
想起那個時候,軍報到京,徐有貞貿然提出南遷之議的情景,朱祁玉不由有些恍然。
現在再回頭看去,當時的徐有貞,雖然手段略顯稚嫩,但是,其實能力已經初現。
他之所以會因南遷之議而被駁斥,最大的原因在於,他對於朝廷局勢太不熟悉,因此,錯判了許多大臣的立場。
但是,拋開這些不提,他對於如何蠱惑人心,投人所好,的確十分精通,南遷之議,其實很大程度上,是在投當時處於慌亂之下的孫太后的心思。
而且很明顯,他當時是投中了的,只不過,因爲涉足朝局的時間太短,所以,他只顧及到了孫太后的想法,忽略了其他大臣的立場和話語權,所以遭受了勐烈的駁斥。
可是一旦他掌握了足夠的信息,那麼,他這份揣摩人心的本領利用起來,將是無比可怕的。
何況,還有……這樣的一個人,到底該如何用他呢……
“皇帝?”
吳氏的聲音傳來,讓朱祁玉頓時回過神來,抬頭一瞧,吳氏正皺眉望着他,似乎對他的心不在焉很是不滿。
見此狀況,朱祁玉連忙道。
“母妃恕罪,朕剛剛想起些事情,所以一時走了神,是兒子不對……”
這話倒是引起了吳氏的興趣,她抬手輕輕摸了摸濟哥兒的腦袋,將他打發出去和慧姐兒玩鬧,然後把目光放回到朱祁玉的身上,問道。
“那哀家倒是想知道知道,什麼樣的事情,能把皇帝都爲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