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於是,殿中靜了片刻,便有兵科的給事中出言道。
“陛下,此戰固然是大勝,但是,朝廷自有定製,按例敘功便可,另加賞賜似乎過厚,此次若賞,此後不賞,易令邊軍將士心生不滿。”
“若成定例,次次皆賞,則恐朝廷靡費加重,以臣之見,下旨褒獎即可,不必另加賞賜,請陛下明鑑。”
應該說,自從上次收拾了兩個蹦躂的歡的御史之後,如今這幫科道官員,都安生了不少。
朝廷之前貶斥降謫的御史也有,但是,這次卻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往常的時候,這些大臣雖然是被責罰,可都是因爲敢言直諫,觸怒君顏,所以才遭貶謫。
這種貶謫,雖然一時受苦,但是,復起的機會很大,而且,在士林當中也可以獲得一個爲國進言的好名聲。
可是這次,張瑩,李錫二人被貶,整個朝議過程當中,只討論了他們上奏的流程問題,絕口不提他們諫奏的內容。
換句話說,他們被貶,並不是因爲具體的某件事,既然如此,那麼,爲國進言的說法,自然也就不成立了。
這種狀況之下,御史們就算不想收斂,也不行了。
說白了,他們並不怕被貶謫降調,就算是被罷官了,起復的概率也是很大的。
但是,這一切的前提是,朝野上下,都認可他們是蒙受冤屈,被迫貶謫的。
天子這麼一弄,就算他們諫奏的內容無錯,可流程上被挑了毛病,此後就算是起復,也會遇到困難。
這種沒有好處的事,御史們自然也就漸漸地不敢做了。
當然,這並不代表,他們放棄了自己諫奏的權力,相反的,爲了證明自己的存在感,在天子規定的框架下,他們依舊保持着科道的風采。
便如現在,此事涉及兵事,那麼,出言諫奏的,便是兵科的給事中。
而一般情況下來說,天子如果不直接答應或者否決,而是詢問大臣的意見的話,那麼,便可視爲是下廷議討論,如此以來,其他的科道御史,便也可參與到其中來了。
所以說,任何一種新的制度,都需要在不斷地磨合當中,慢慢的取得平衡。
雖然最初開始的時候,很多御史對於天子對科道的改革有所不滿,但是實際執行了一段時間之後,各自也磨合出了新的處理方式。
當然,這種方式,終究不如剛開始的時候,御史們可以自由上奏要更方便,但是,也算是能夠讓這些科道官員們接受的結果了。
不過,弊端就是……
“卿家此言,有些杞人憂天了,邊境如今安寧,並無太多戰事,些許激勵,可以讓邊軍將士更加盡忠職守。”
“何況,軍報當中有言,此番裹挾楊傑至邊境的,並非普通的虜伲且蚕鹊膸は掠H衛,戰力非凡,郭登雖勝,可也付出了不小的代價,所以,不可視同普通的勝利,加厚賞賜並無不妥。”
“至於說擔心加重朝廷靡費……”
弊端就是,天子如果直接答應或者否決,那麼,便相當於沒有下廷議討論。
那麼,他們大多數和兵事無關的科道官員,如果插手的話,就很有可能受到處罰。
雖然說,到現在爲止,天子還沒有認真到這種程度,但是,對於大多數的御史來說,他們在站出來之前,就要更多的考慮一下風險和措辭的問題了。
御座之上,朱祁鈺依舊滿臉笑意,說到朝廷靡費,他看了一眼旁邊的戶部尚書沈翼,然後笑道。
“這些賞賜,由朕來出,不從國庫出,這總可以了吧?”
得,天子都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來,再糾纏就不禮貌了。
於是,底下的幾個兵科給事中對視一眼,到底沒有再繼續開口,拱手道。
“陛下天恩!”
隨後便退了下去。
賞賜畢竟是小事,真正的問題,在於楊傑,或者說,在於邊境聚集的這些部落,到底該如何處理。
事到如今,這件事情,也只能落在兵部的身上。
不過,看着兵部的兩位侍郎,不少大臣的心中,又多了一層憂慮。
於少保親自上奏,都被天子如此敲打。
現如今,兵部只有兩位侍郎,想要頂住天子的壓力,只怕不容易了。
當然,再不容易,自己的活也逃不了。
感受到朝堂上的目光都聚集到了自己的身上,剛剛呈上軍報的兵部侍郎李實硬着頭皮,但還是上前道。
“陛下,先前韃靼各部齊聚宣府,聲稱要找指揮同知楊傑討要說法,至今仍無結果。”
“如今楊同知返回大明,想必這些部族得知消息後,又會再生事端,該如何處理此事,恐怕需要提前安排……”
第989章 到底圖啥
文華殿中。
隨着李實的話說完,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
這段時間以來,對於楊傑在草原的所作所爲,朝中頗有非議。
有些人覺得,他的舉動讓草原陷入內亂,爲大明贏得了安寧,但是也有些人認爲,楊傑擅自行動,太過冒險,稍有不慎,可能會讓邊境再起戰事,甚至於,還有些人覺得,他挑撥脫脫不花兄弟鬩牆,有失大明的儀體,總之是姓f紛紜。
當然,天子的態度,一直都是很清楚的,那就是,楊傑是一定要保的!
這一點,從派遣楊洪領兵出京,再到爲楊傑升官授勳,都可以看得出來。
但是,態度是一回事,邊境如今,畢竟因楊傑而導致了各個部落上門討要說法。
這件事情到底該如何解決,也是一個問題……
不過,對於這件事,天子也和剛剛一樣,並沒有讓羣臣商議的意思,而是沉吟片刻,直接道。
“這件事情,既然是楊傑惹出來的,那讓他來處理便是,傳旨給楊傑,命他即刻趕赴宣府,協助金濂妥善處理邊境事宜。”
話音落下,在場頓時掀起一陣議論之聲,就連最前端的一干重臣,臉上也閃過一絲意外之色。
他們知道天子信重楊傑,但是,卻沒想到,天子對他如此放心。
要知道,如今宣府的各大部落,提出的首要需求,就是讓大明交出楊傑。
這個時候,讓楊傑去宣府,而且,還是讓他協助金濂和這些部族交涉,這……真的不會當場打起來嗎?
相互對視了一眼,最終,俞士悅上前道。
“陛下,如今宣府局勢緊張,各部落對楊傑十分仇視,再加上他剛剛從草原而歸,關於草原諸事,又不少細節需要奏稟朝廷,是否,先讓楊傑回京述職,然後再另做安排?”
這話說的委婉,實際上的意思就是,楊傑出現在宣府,可能會造成不可控的後果。
所以,不如讓他先回京師,等到把詳細情況瞭解清楚,再做安排不遲。
這意思並不難懂,但是,天子卻彷彿沒聽出來一樣,搖了搖頭,道。
“楊傑此次奔赴草原,的確辛苦,但是,正因宣府局勢緊張,才更需要他立刻趕赴,至於述職之事,待一切事了,再回京面奏不遲。”
…………
在場的一兄爻济婷嫦嘤U,都感到有些無語。
他們想先召楊傑回京,就是爲了問清楚具體的情況細節,好對應做出判斷和佈置。
真要是等一切都結束了,還問這些有什麼用?
見天子揣着明白裝糊塗,一幫老大人們一陣無奈,眼神交流了片刻,最終,王文不得不在腥说淖⒁曄拢锨暗馈�
“陛下,此次韃靼各部齊聚宣府,便是爲楊傑而來,如今若貿然讓楊傑前去宣府,恐令其情緒激化,生出亂事,故而,不妨先召楊傑回京,一是爲詢問草原狀況,二也是藉此消息,看看韃靼各部的反應,畢竟,雙方沒有見面,總還是有緩衝的餘地,請陛下三思。”
朝堂之上,通常情況下,大家說話都是心知肚明,並不點透,這麼做的主要目的,是給雙方都留有餘地。
但是,現如今,天子硬要裝不知道,那麼,也就只能把話給挑明瞭。
和之前都是一些御史出面不同,這次說話的,是真正有分量的重臣,而且,又是天子一向寵信的天官王文。
所以,不少人還是抱有希望的。
但是,可惜的是,即便是王文出面,天子也只是沉吟了片刻,便道。
“天官顧慮的有理,不過,朕還是那句話,這件事情,是楊傑惹出來的,那麼,由他來處理,最合適不過。”
“至於諸卿所擔心之事,朕倒覺得不必,宣府乃是我大明重鎮,楊傑只要在宣府城內,安全總還是能保證的。”
“何況,昌平侯聲鎮邊軍,有他在宣府城中,這些虜佥p易不敢輕舉妄動,就算是他們真的動兵進攻,以宣府如今的兵力,也不會有失。”
“所以,調回楊傑並無必要,便讓他親自去一趟宣府,將此事妥善解決之後,再回京師覆命不遲。”
倒不能說,王文出面沒有作用。
作爲百官之首的吏部尚書,又是天子的寵臣,他的話明顯在天子這,還是有用處的。
但是,也僅僅只是讓天子耐下性子來,解釋了自己這麼做的理由,並沒有讓天子改變主意。
當然,天子的這番話,對於在場的大臣們來說,其實說服力並不強。
因爲就連天子剛剛也說了,這些韃靼部落,是有可能衝動之下,舉兵南侵的。
只不過,以宣府的兵力,韃靼如今的力量,很難取勝而已。
但是問題就在於此。
對於一写蟪紓儊碚f,他們所求的,是儘可能的避免開戰,因爲一旦開戰,局勢就會變得不可控制。
雖然說,以韃靼如今四分五裂的局勢,大明應付起來並不會太困難,但是,畢竟戰事一起,牽涉的是方方面面。
一旦楊傑去了宣府,那麼開戰的可能,就會直線上升。
這纔是他們真正擔心的。
於是,底下一写蟪计诖目醋磐跷模M@位天官大人能再勸兩句,但是可惜的是,王老大人本來就是在其他幾個重臣的眼神壓力下,被迫站出來的。
眼下,他勸也勸了,天子也給面子說了這麼多,他又不是于謙那個犟驢,傻兮兮的就知道跟天子頂嘴,自然是不再繼續上前,而是默默地拱手道。
“陛下聖明。”
隨後便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不再開口。
僅此狀況,底下的一写蟪家魂嚐o奈,心中的憂慮又多了幾層。
要知道,在此之前,天子的種種舉動,就很難讓人不懷疑,他老人家有想要開戰的想法。
如今對楊傑的安排,更是體現了這一點。
但是,問題就在於,現如今他們能用的手段,基本上都已經用盡了。
上回就有不少大臣勸諫,擡出了于謙,總算是把天子攔了下來,但是,從這些日子,天子讓兵部和戶部準備軍械糧草的舉動來看,也僅僅只是表面上熄了心思而已。
到了現在,於少保親自出面上奏,反而被降旨警告,王文作爲百官之首,試圖勸諫,但是,也無功而返。
再接下來,如果真的想要阻止天子,那麼,就只能死諫或者扣闕了……
可是,就算不提這麼做的巨大風險,現如今,也沒有合適的機會。
看天子現在的意思,明顯就是在明修棧道,暗度陳倉,他老人家雖然暗中做着諸多準備,但是明面上卻並不表態。
既然沒有表態,那麼,就算是他們想要進行大規模的進諫,也無從着力。
如若放任局勢發展,尤其是楊傑出面去了宣府,一旦導致雙方有嚴重的摩擦,那不打也要打了……
這中間的關節並不難想明白,當時,最重要的是,天子對於自己的心思,似乎並沒有什麼要掩飾的意思,只要稍稍對近些時間發生的各種事情有政治嗅覺的人,怎麼也能察覺到一些,更不要提殿中這些在朝堂上沉浮多年的大臣了。
但是,明白歸明白,一時之間,他們卻也想不出什麼辦法。
難不成,真的要冒這個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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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就在這個時候,一道讓人意想不到的聲音,卻突然響了起來。
“陛下,臣有本奏。”
腥搜曂ィ瑓s見說話之人,竟然是中軍都督府都督同知張輗!
這位張同知的身份,大家都是清楚的,雖然說文不成武不就的,前半生就是個妥妥的紈絝子弟。
如果單純從官職的角度來說,張輗在一形涑籍斨校荒芩闶侵袑印�
但是沒奈何人家出身好,邭庥趾茫S着張輔,張軏接連去世,新任的英國公張懋年紀又小,英國公府的大權,自然也就落入了他的手裏。
作爲老牌公府,英國公府在軍中的人脈和影響力,自然是不容小覷的。
藉着英國公府的勢力,張輗在朝中,不能算是舉足輕重,但是,至少也算是一號人物。
甚至於,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一點是,從當初太上皇南歸,到後來的太子出閣備府,這背後,都有英國公府的影子,至於始作俑者,既然張輗是英國公府如今做主的人,自然也就歸到了他的身上。
所以說,張輗本身的官職雖然不高,但是影響力卻不小,但是,也正因爲他的官職不高,再加上爲了不當出頭鳥,張輗在朝堂上,一般情況下都很少自己出面。
就算很多事情,大家都清楚和英國公府脫不了干係,但是,明面上,張輗卻實實在在的,就是作壁上觀,有限的幾次發言,也不過是敲敲邊鼓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