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752章

作者:月麒麟

真正做主力在朝堂上出面的,要麼是寧陽侯陳懋,要麼是寧遠侯任禮,當然,最近這段時間,成國公朱儀也出了不少風頭。

可是這一回,這位張二爺竟然沒有假手於人,而是親自出面了,他到底要做什麼?

難不成,是要鼓動天子出兵?

一写蟪疾挥砂櫰鹆嗣碱^,要知道,從勳貴的角度來說,只要打仗,那麼,他們必然會受到重用。

所以,打從張輗一站出來,不少大臣的目光當中,便帶上了警惕和敵視。

然而,讓他們沒有想到的是,張輗來到殿中之後,卻並沒有對邊境之事提起隻字片語,反倒是不緊不慢的從袖子裏拿出一份奏本,遞了上去。

隨着內侍將奏本遞到御案上,張輗亦隨之開口道。

“啓奏陛下,五軍都督府掌軍旅之事,爲天下都司,衛所首領之衙門,亦爲國之要害,然則,近年以來,軍府之中弊病叢生,不少武臣貪瀆庸弱,跋扈無狀,欺壓迫害官軍,欺上瞞下,胡作非爲,實爲國之大患。”

“陛下自登基以來,英睿明鑑,先改京營,再固邊軍,以莫大之膽魄,清查天下軍屯,實爲武臣官軍之幸也。”

“然則,軍府爲首領衙門,若不能革除弊病,則終爲治標不治本之策也,臣受陛下信重,轉調軍府以來,已察得數名軍府官員不法之行徑,今具本上奏,請陛下命有司詳加察查,以正朝堂風紀。”

這番話聲音落下,朝堂之上,頓時掀起一陣低低的議論。

文臣這邊,驚訝於這位張二爺,竟然會在這個時候,提出要整頓軍府,而且,聽這意思,好像是已經有目標了,這是個什麼操作?

至於武臣這邊,同樣是一陣騷動,甚至於,比文臣這邊的動靜還大。

要知道,剛剛張輗雖然沒有明說,但是,從他的口氣當中就可以聽出,他上呈給天子的那份奏疏當中,一定有所謂的‘不法行徑’。

一時之間,不少平素作風不端的武臣,都不由有些心虛。

當然,他們當中的大多數,也同樣在疑惑,這位張二爺,到底在發什麼瘋?

但是,緊接着下一刻,他們就明白了。

因爲,就在張輗話音落下之後不久,緊隨其後,成國公朱儀便上前奏道。

“陛下,軍府積弊由來已久,如張同知所說,軍府掌軍旅之事,若不能咿D得力,則無論京營,邊軍,乃至各地衛所官軍,皆受其害,如今邊境動盪不安,軍府如此,何以應對邊境風險?”

“故此,臣以爲,應當即刻命兵部協同五軍都督府,共同對軍府官員進行察查,若有瀆職庸弱之輩,應當即刻轉調降斥,如此,方可保各地官軍協調得當,以應對邊境諸事。”

如今,成國公府和英國公府的關係,幾乎是人盡皆知,先有張輗上奏,緊接着朱儀便出面附和,要說他們之前沒有商量過,鬼都不信。

當然,這並不是重點,重點是,從剛剛的朱儀的話當中,不少心思靈敏的大臣,都嗅出了一絲不尋常的氣息。

要知道,雖然朱儀剛剛說,整頓軍府,是爲了應對邊境風險,但是,只要稍稍一想就可以明白,軍府可能固然積弊叢生,但是,遠遠不到難以咿D的程度。

所以,如果真的是爲了應對當下的邊境局勢,那麼,最好的選擇,是維持軍府的現狀。

而一旦現在要整頓軍府的話,那麼就算速度再快,也勢必要經過一段時間的過渡期,這還不提新提拔上來的軍府官員熟悉政務的時間。

這麼一折騰,就算天子再想開戰,也必須要顧及到朝中的局面了。

得出這個結論之後,一幫大臣也感到十分意外。

照這麼說,張輗和朱儀此舉,竟然是在阻止天子動兵?

可是,他們這麼做,到底圖的什麼?

第990章 膽大包天成國公

看着殿中張輗和朱儀二人一唱一和,矛頭直指軍府。

在場的一兄爻迹疾挥砂櫰鹆嗣碱^。

朝堂之上,意外永遠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未知。

兵法講究知己知彼,百戰百勝,這一點,哂迷谡晤I域當中,也是始終不變的真理。

張輗就不說了,英國公府雖然一直在暗中做些小動作,但是,很少直接站到檯面上來,但是朱儀,他可是如今朝堂上最鐵桿的太上皇一黨。

這個時候,兩個人一塊跳出來,是否意味着,英國公府已經打算親自下場了?

拋開這個不提,單純看他們所上奏的內容,這個時候整頓軍府,母庸置疑,是想要阻止天子動兵。

但是,原因何在呢?

要說大公無私,爲國着想,老大人們是不信的,就憑這幫勳貴的性格,他們會爲了國家利益犧牲自己在朝中提升地位的機會,別開玩笑了,換了於少保還差不多。

那麼,是爲了和天子作對?

這個可能性比較大,畢竟,雖然明面上如今天家和睦,但是暗地裏,太上皇和天子一直在較勁兒。

可是,如果僅僅只是爲了和天子作對,陳懋,朱儀,乃至是焦敬等人都可以勝任,爲何張輗要親自出面呢?

老大人們皺眉思索着,眼中不時閃過一抹疑惑之色。

不過,張輗和朱儀二人站在原處,面對所有人的打量,卻並無半分不自在,也並沒有繼續開口。

就在這個時候,上首天子也終於看完了張輗呈遞的奏疏,然而,更讓一写蟪家馔獾氖牵赐曛幔幌蚬麤Q的天子,眉頭也深深皺了起來。

將奏疏放下,天子的臉上閃過一抹猶豫之色,但是到了最後,他老人家也只是道。

“此事緩議,今日早朝便到此吧,退朝!”

啊這……

話音落下,在場的諸多大臣,不由目露震驚之色。

要知道,早朝本來就是討論政務的地方,所以,正常的事務,就算是像張輗這樣臨時呈遞的,一般情況下,如果事情不大,那麼當廷便處理了,就算是事情牽涉夠大,那麼,也該將奏疏抄發,然後待下次朝會廷議。

可是,如今張輗已經在早朝上呈遞了奏疏,但是,天子不僅沒有任何表示,甚至連具體的內容,也沒有公佈。

這說明什麼?

相互對視了一眼,老大人們皆皺起了眉頭,望着張輗二人的目光,更加多了幾分慎重。

看來,張輗這次稟奏的事情,果然不簡單。

天子有這樣的表現,只能說明,這奏疏的內容干係重大,而且,是那種一旦公佈出來,就會掀起軒然大波的事情,正因如此,天子纔會猶豫不定,到底該不該公佈。

腥搜卸Y,待天子離去之後,殿中一下子變得熱鬧起來,文臣武臣都議論紛紛,尤其是武臣這邊,不少人都朝着張輗和朱儀二人聚了過去。

與之相對的,則是文臣這邊,一干重臣雖然同樣低聲在議論着什麼,但是,卻默契的都站在原地未動,似乎在等待着什麼。

於是,片刻之後,懷恩從後頭走了出來,一甩手中的拂塵,讓殿中迅速安靜下來,然後他便開口道。

“陛下口諭,宣成國公朱儀,豐國公李賢,寧陽侯陳懋,靖遠伯範廣,猩城伯趙榮,吏部尚書王文,左都御史陳鎰,華蓋殿大學士王翱,謹身殿大學士俞士悅,兵部侍郎李實,項文曜,都督同知武興,張輗,王欽等人,武英殿見駕。”

見此狀況,在場還未離開的大臣,均是一副果然如此的樣子。

張輗在早朝上將這份奏疏遞上去,有兩個用意,其一,自然就是避過通政司,內閣等衙門,直達御前,如此一來,便可以對奏疏的具體內容保密,其二,就是讓羣臣都知道,有這份奏疏的存在,如此一來,天子可以短暫的壓下來,但是卻無法一直壓着,至少,其中的內容,早晚是會被大臣們知道的。

所以,這件事情必須要儘快處理,哪怕只是簡單的定下方向,到底是按下不提,還是公開廷議,總歸是得有個決斷。

當廷不方便說,那麼自然,召集重臣合議,也就是理所當然的事了。

不過,這次召見的這份名單,也着實是耐人尋味,幾乎是文武各半,甚至於,武臣的數量要更多……

天子口諭既下,那麼,腥俗匀徊桓业R,立刻便動身往武英殿去。

不多時,所有人到了武英殿,分文武而立,隨後,天子便從後殿走了出來,在御座上坐下。

“參見陛下!”

“平身吧。”

這次召見的人數不多,但是也不算少,所以,也就免了賜座的環節,天子一擺手令腥似鹕恚S後便拿出了剛剛的奏疏,讓人遞了下去,道。

“諸卿應該也猜到了,朕之所以召你們前來,就是因爲剛剛早朝時,都督同知張輗的這份奏疏,此奏干係重大,所以,朕覺得需要提前商議一番,諸卿如今都在,便都瞧瞧吧。”

於是,有內侍把奏疏遞了下來,這些大臣們挨個傳閱着。

看完之後,很多大臣不由倒吸了一口涼氣,隨後,他們的目光便紛紛投向了一旁老神在在的張輗。

這位張二爺,這是瘋了吧?

奏疏的內容,和張輗在殿上所說的相差無幾,但是,問題就在於,這份奏疏當中,列出了很多武臣的不法行徑。

貪污瀆職,喫空餉,欺壓百姓官軍,欺上瞞下,徇私舞弊,一件件罪狀寫的清楚。

更重要的是,這上頭的名單人數甚多,主要集中在軍府當中,也有部分集中在京營當中,官職從正二品的都督僉事,到普通的京營將領,人數足足有數十位。

怪不得天子當時在朝堂上的臉色如此難看。

這麼龐大的一批人,如果真的在朝堂上引爆,那麼母庸置疑,將引起的必然是軒然大波。

待得腥藗鏖嗊^後,奏疏重新回到了御桉上,天子的目光,也落在了一臉平靜的張輗身上,問道。

“張同知,你這份奏疏當中,彈劾之人牽連甚廣,如若屬實,那麼軍府上下,必將爲之一空,如今朝中和兵事相關的重臣勳貴皆在,朕只問一句,你所奏的這些事情,可有實證?”

於是,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張輗的身上。

要知道,在這份奏疏當中,張輗雖然列出了名單和罪名,但是,對於具體的情況,卻一筆帶過。

不過,既然張輗敢遞上來,那麼,他必然是有把握的。

英國公府執掌軍府多年,所積澱下的底蘊,無人可以小覷。

而這些,就是張輗的底氣!

上前躬身一禮,張輗開口道。

“陛下明鑑,軍府積弊已久,上下風氣不正,就臣轉調軍府這段日子來看,已經少有能出淤泥而不染之輩,臣在奏疏當中所列之人,多數已有證據,只不過,尚非鐵證。”

“然則事關重大,如若繼續察查,勢必會引起此輩警惕之人,所以,臣只能先行上奏,待陛下決斷之後,再做下一步的打算。”

這話說的就有些耐人尋味了。

言下之意,證據當然是有,但是,能不能定罪,就不一定了。

果不其然,聞聽此言,天子也皺了眉頭,不悅道。

“所以,張同知你的意思是,你參劾的這些人,並無切實證據可以證明其罪行,也就是說,其中有可能存在冤枉?”

這番話口氣當中,隱隱帶着質問。

但是,張輗卻並沒有因天子撲面而來的壓迫感而有緊張的神色,只是再次躬身道。

“陛下聖明,的確是有這個可能,但是,臣身爲軍府大臣,明知軍府當中上下勾連,雖無實證,可也不敢隱瞞不報。”

“臣自知此舉有些冒失,有可能冤枉大臣,但是臣又想,以陛下之聖明燭照,斷不會因爲臣一家之言,便妄加怪罪,必會令人詳加察查。”

“如若察查之後證明臣所奏有誤,那麼至少證明,軍府當中上下澄清,陛下可放心將兵事交託軍府上下,此臣縱使因所奏不實而受朝廷責罰,卻得心安。”

“如若倘有不幸,朝廷察查之後,證明臣所奏不虛,則亦可亡羊補牢,整頓軍府上下,以免之後釀出大禍。”

“所以,說了這麼多,張同知也僅僅只是懷疑,對嗎?”

天子仍舊皺着眉頭,問道。

“因你的區區懷疑,便讓朕大動干戈,徹查軍府上下,張同知不覺得,有些荒謬嗎?”

這話明顯已經有幾分斥責的意味了。

見此狀況,一旁的朱儀緊跟着上前道。

“陛下明鑑,張同知也是一片爲國之心,臣倒是覺得,空穴不能來風,張同知方纔也曾有言,並非沒有證據,而是並無鐵證,臣相信,只要細究之下,定能查問明白。”

“如若察查之後,確認是張同知杞人憂天,那麼再行怪罪不遲,軍府畢竟干係重大,既然有疑,便當察查,否則,臣也擔心,長此以往,是否會生出什麼禍端。”

如果說,剛剛張輗的話還有幾分收斂的話,那麼,朱儀的話,隱含的意思,就十分明顯了。

他一再強調,長此以往,會有禍端發生,看似只是擔憂,但是實際上,往深層次一想,這其實更像是一種威脅。

軍府畢竟是勳貴的地盤,尤其是以成國公府和英國公府這樣的地位,手中必定握着很多不爲人知的祕密。

事到如今,英國公府明顯是想要把這些東西捅出來,這種情況下,如果天子執意不肯,那麼,可就說不準,這些罪證,會從什麼渠道流出來了。

到時候,事情鬧得沸沸揚揚,成了滿朝上下的醜聞,天子的面子上,只怕也不會好看……

顯然,天子也聽出了這話中的意思,臉色驟然沉了下來,冷冷的將奏疏往御桉上一撂,道。

“二位卿家,倒真是謬迹从昃I繆的緊,朕沒猜錯的話,在接下來,二位卿家便該開口說,此事幹系重大,需由得力大臣主持坐鎮。”

“但是,如今軍府空虛,昌平侯楊洪出京,五軍都督府,僅有中軍都督府和後軍都督府有掌印官坐鎮,所以,若要徹查整飭軍府,需要先拔擢武臣,出任各軍府掌印官,對嗎?”

話音落下,一直都鎮定無比的張輗和朱儀,臉上也露出一絲尷尬,顯然,是說中了他們的心事。

與此同時,在場的一写蟪疾挥擅婷嫦嘤U,皆是看到了對方臉上的苦笑。

他們剛剛也想到了這一點,但是,沒想到的是,天子竟然直接把話給挑明瞭。

看來,這二人的行徑,的確是讓天子生氣了……

不過,還是那句話,朝堂上很多時候,話不挑明,是爲了給雙方留有餘地,更重要的是,無論挑明不挑明,都改變不了雙方的態度,所以不如給雙方都留個面子。

現在也是一樣,天子這麼一生氣,把所有的事情,都攤到了檯面上,但是,這對於解決問題,並無濟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