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750章

作者:月麒麟

“這次到草原上來,父親攔過我,大哥也攔過我,但是,就像我對大哥說的那樣,我是楊家子,這一輩子,困在深宅大院當中,不是我想要的命。”

“楊家如今的榮耀門楣,是祖父,父親,二叔,三叔,還有大哥,二哥,三哥你們拿命在戰場上搏來的,我一個人在京城裏,享受了這麼多年榮華富貴,也總該爲楊家做點什麼。”

“這次我在草原上做了很多事,有該做的,也有不該做的,有能做的,也有絕不能做的。”

“如此苦心經營,總算是到了最後一步,拿它來換我的命,也太不值了,倒不如用來換楊家的一世尊榮……”

看着對面楊傑的苦澀的樣子,楊俊亦是無言。

他想起昨天晚上,劉洪獨自前來找他,將那份密旨交給他看,然後,告訴了他兩句話。

“若非四公子此次於國有功,陛下不會對將軍有此寬赦,還請將軍日後謹言慎行,爲國盡忠。”

而另一句是……

“此次出京,爲防虜偎焉恚〉闹环盍吮菹碌目谥I。”

楊俊猶自記得,他當時聽到這句話時,那種眼冒金星的感覺。

這句話,解開了他一直以來的疑惑。

要知道,那天晚上,他們突襲出營,陷入了孛都的陷阱當中,當時,孛都命人將他們上上下下都搜了個遍,但是卻什麼都沒有找到。

可是,在見到楊傑之後,劉洪卻不知從哪,就變出了一份聖旨。

這件事情,一直讓楊俊百思不得其解,他曾經問過楊傑,但是,卻被對方藉故給岔開了話題。

出於對楊傑的信任,他並沒有細想此事。

但是,劉洪的這一句話,卻明明白白的告訴了他答案。

怪不得,在瓦剌大營當中,劉洪一直讓他等,怪不得,劉洪壓根就不怕被人搜身。

卻原來,從頭到尾,也先想要的那份聖旨,壓根就不存在。

那麼既然如此,楊傑手中的那份,又是從何而來呢?

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怪不得,在他提出,這份聖旨一旦交給也先,會引發軒然大波時,楊傑的反應如此平淡。

事實就是,楊傑心裏清楚,這份聖旨,從一開始就是僞造的。

既然是僞造的,那麼,無論是司寶女官處,還是尚寶司,尚寶監,自然都不會有任何的記錄,甚至於,用來謄寫聖旨的黃帛數量,也不會有任何不對。

那個所謂的皇帝之寶的印信,不過是用來掩人耳目的而已,真正的底牌,其實早就已經埋好了。

一旦也先真的用這份聖旨做文章,那麼,大明有無數種方法,證明這是一道僞旨。

因爲,這本就是一道僞旨!

但是……僞造聖旨,是滔天的大罪!

這是楊俊當時的第一反應,這件事情一旦敗露,那麼,整個楊家都會被牽連。

所以,當時楊俊就想,如果說他是楊傑,解決此事最好的辦法是什麼,當然是……

“你覺得自己死了,一切就死無對證了,陛下感念你在草原爲國所做出的功績,便會更加厚待楊家,是嗎?”

楊俊望着楊傑,口氣五味雜陳。

應該說,楊傑此次出使草原,挑動韃靼內亂,又成功離間了也先和孛都的關係,甚至於,這些日子,楊俊一直隱隱有所感覺,楊傑還有什麼後手,在等待他們回到大明之後發揮作用。

這般功績,哪怕有很多不能拿到明面上來,但是,也足夠讓楊家得到天子的寵信和感念。

雖然明面上不能賜恩,但是,卻反而讓楊家日後的地位在朝堂上穩如泰山。

可是,這一切都是建立在,僞造聖旨的事,能夠順利解決的前提下。

還是那句話,僞造聖旨,是大罪!

無論是在什麼狀況下,出於什麼樣的目的,最後達成了什麼功績,這都是大罪。

這種狀況下,楊傑死在草原,其實是最好的結果。

他死了,一切祕密都隨之埋葬,與此同時,那些爲了脫脫不花和阿噶多爾濟討說法的韃靼部落,也只能黯然退去。

朝廷沒有人知道楊傑曾經做過什麼,有他立下的大功,楊家可以在朝中站穩腳跟,一世榮華。

這就是,楊傑的打算!

這個時候,楊傑也終於開了口,道。

“二哥,草原動亂,大明邊境,至少數十年可以安定無虞,如此大的功績,換我三五載的命,不值得!”

這話便算是承認了。

看着臉色黯然的楊傑,楊俊一陣默然。

他清楚楊傑的意思,僞造聖旨的事,天子必定清楚,甚至於,有可能就是天子默許的。

楊傑死,這件事情就會隨之畫上句號,這偌大的功績,便會落在楊家身上。

但是,如果楊傑活着,哪怕是有天子的默許,可僞造聖旨,畢竟是大罪,天子或許不會加以責怪,但是,功過相抵,草原一行的功績,也便就此白費了。

所以楊傑才說,這麼大的功績,用來換他三五載的性命,並不值得,倒不如用來換楊家的前途。

深深的吸了一口氣,楊俊瞪着眼睛,一字一句的道。

“值不值得,你說了不算!”

兄弟二人就這麼四目相對,誰也不肯讓着誰,最終,還是楊傑敗下陣來,嘆了口氣,自嘲一笑,道。

“事已至此,說什麼也沒用了。”

“這一局,是我輸了。”

說着話,楊傑抬起頭,遙遙望着遠處京城的方向,心中一時不知道是什麼情緒。

情義永遠勝於炙悖�

這,便是陛下您想教給臣的嗎?

第988章 賞賜

京城,這一日早朝上,剛一上朝,兵部侍郎李實便出列奏道。

“啓奏陛下,兩日前,兵部接大同總兵官定襄侯郭登奏,瓦剌太師也先派遣精騎五百,裹挾京衛指揮同知楊傑,都指揮僉事楊俊等人,逼近陽和口。”

“郭登得我軍夜不收提前預警,於城外百里處率軍設伏,成功救回楊傑等人,虜賯}皇逃竄之下,被我軍乘勝追擊,此戰共斬首四百餘人,繳獲馬匹三百五十匹,其餘軍械另計。”

“如今楊傑已在郭登護送下返回大同,該如何封賞,請陛下示下。”

這份軍報,應該說,並不算是新鮮的消息了。

李實也說了,兩日之前,軍報便已經到京送進宮去了,只不過,並未在朝會上公開。

但是,既然是明發的軍報,哪怕沒有公佈,但是到兵部的時候,也就傳的七七八八了。

這兩日以來,對於這件事情,朝廷上下,可謂議論紛紛。

不爲別的,就是因爲,郭登的這份軍報,其中有些地方,並不合常理。

最關鍵的一點就是,在軍報的描述當中,楊傑等人是被裹挾而來,可問題就在於,楊傑的身份並不簡單。

如果說,放在幾個月之前,楊傑這個名字,對於大多數的朝臣,尤其是文臣來說,都是十分陌生的。

朝堂上對於這個名字唯一的印象,就是昌平侯嫡子。

但是,恰恰是這兩個月的時間,這個名字卻成了整個朝堂熱議的話題。

就在不久之前,邊境生亂,韃靼各部齊聚宣府討要說法,聲稱楊傑在草原上挑撥離間,害死了韃靼大汗脫脫不花和濟農阿噶多爾濟,要求大明交出楊傑。

以此爲開端,引發了一系列的朝堂巨震。

先是京城上下流言紛紛,將楊傑偷偷潛入草原,說楊傑偷偷潛入草原,憑藉一己之力,合縱連橫,挑撥了整個草原內亂的事蹟描述的繪聲繪色,說的有鼻子有眼的。

隨後,宣府軍報到京,天子在朝議上親口承認,楊傑前往邊境,的確身負密旨。

雖然明面上,只是說草原亂局將起,命楊傑提前深入草原,查探消息。

但是,聯想起前些日子,天子不聲不響的遣派昌平侯楊洪領兵出京,其實事實是什麼,很多大臣心中已經有了答案。

隨後便是喀喇沁部和翁裏郭特部陳兵邊境,以此爲開端,在朝堂之上,引發了一連串的連鎖反應。

從朝議上天子的表現來看,對於如今草原混亂的局面,天子明顯蠢蠢欲動,想要增兵插手。

但是,朝中諸多大臣,對此卻持反對態度。

時至今日,這件事情也依舊沒個結果,雖然說,天子並未再提此事,可前段時間宮中傳出的詔旨,卻令不少大臣都心生不安。

就在不久之前,身在地方主持整飭軍屯事宜的兵部尚書于謙,爲邊境諸事八百里加急,呈遞上了奏疏。

如同大多數朝臣期望的那樣,於少保同樣不主張開戰,並且在奏疏當中力陳了開戰的種種弊端。

奏疏一上,讓許多大臣都鬆了口氣。

畢竟,按照往常的經驗,在諸多大事上,天子還是頗爲倚重於少保的,對於他的意見,至少也會詳加考量。

所以他們本以爲,這一次於少保的奏疏一上,就算不能讓天子徹底熄了心思,但是,至少也能讓天子多加思量。

可是沒想到的是,天子對這份奏疏,並沒有任何表示。

而僅僅就是在第二日,宮中傳出旨意,賞賜給了于謙金二百兩,銀五百兩,絲綢十匹,珍珠十斛,珊瑚一座,稱讚于謙辦差盡心,勉勵他當更加不畏艱難,爲國分憂,早日結束整飭軍屯之行,回京覆命。

能夠在朝中立足的,個個都是人精,看事自然不能光看表面。

旨意寫的花團宕兀盅Y行間都透着對於謙的信任和倚重,但是,越是如此,便越是危險。

要知道,往常時候,于謙時常上疏諫奏,天子大多數會接受,可是,爭吵總是不可避免的,大多時候,於少保還能賺一個自家府中三日遊。

看起來很慘,但是,這反而是好事,說明天子生氣歸生氣,但是,並沒有記在心裏,罰過了,這件事情就算過去了。

怕就怕像現在一樣,明明是得罪了天子,但是,天子隻字不提,反而在其他事情上加以褒獎。

這個時候,褒獎就並不是單純的褒獎了,更多的,則是一種警告。

意思是,朕如此厚待於你,你也要知道分寸!

而且,還有一個小細節,那就是于謙在朝中一向以清廉著稱,即便是天子所賜,他也並不取用,而是將這些賞賜都供奉起來。

這件事情不知爲何,被張揚了出來,所以自那以後,天子再賞賜于謙,往往多是以布帛,鮮菜等珍貴但是實用之物,算是對臣子的一份體貼。

可這次看看天子所賜之物,金銀絲綢,珍珠珊瑚,這些東西,樣樣貴重無比,豈不反常?

除此之外,就在這道聖旨下達的同時,天子還解除了襄王和伊王的禁足,並且讓二人協理宗人府事務。

雖然明面上,是爲了各家宗室進京探親之事。

但是還是那句話,朝堂之上,永遠不能只看表面,臨近年關,這麼多宗室進京,宗人府固然事忙,但是,禮部也不是喫乾飯的,再多的事情,有胡濙這位大宗伯坐鎮,就沒有搞不定的。

天子這個時候放出襄王和伊王,朝野上下議論紛紛,其中有一種看法,就是認爲,這是天子在敲打于謙。

要知道,當初伊王進京,就是因爲對抗整飭軍屯的大政,被召入京中受訓。

但是,以伊王的身份,他進京之後本不至於被禁足至今,所以,很多大臣一直都傾向於認爲,伊王之所以會被天子如此冷落,有很大的原因是因爲,他在京郊和于謙發生的那場衝突。

而現在,伊王被放了出來,從這個角度而言,天子警告于謙的用意,其實不言自明。

當然,朝中畢竟不都是和于謙關係好的人,所以,于謙的處境如何,他們並不關心。

真正讓他們在意的是,于謙是文臣當中,對天子影響力最大的人,連他所上的奏疏,都被天子如此旁置,那麼,是不是說明,天子心中開戰的心思,仍舊並未熄滅?

有土木之役的前車之鑑在,對於再次和草原開戰,大多數的朝臣都表示十分擔心。

而這一切,都是由楊傑而起!

如今,楊傑回到了大明,那麼,可想而知的是,得到這個消息之後,仍舊盤桓在宣府的各個部落,必然會藉此機會,再次生事。

這種狀況之下,外有這些不知死活的草原部落上躥下跳,內有天子心生開戰之意,倘若一個處理不當,大明說不定真的要再次被拖進戰爭的泥潭。

這纔是一写蟪甲顡鷳n的事!

因此,在場的許多大臣,在聽到這個消息之後,先是欣喜於郭登再得勝仗,但是緊接着,臉上便浮起憂慮之色。

倒是天子高興的很,雖然早就知道了內容,但還是將兵部呈上的軍報從御案上拿起來,反反覆覆的看了好幾遍,撫掌笑道。

“好,好,好,郭登果真猛將也,此番追擊虜伲瑪厥姿陌兖N人,凱旋而歸,楊傑也安然迴歸,着實是喜事也!”

“傳旨,郭登此戰,驍勇無比,振我邊軍士氣,命兵部按制敘功,此次參戰的所有官軍將士,各賜銀一兩,布一匹,總兵官郭登賜銀甲一副,寶弓一件,以示嘉獎。”

這番賞賜倒不算什麼,但是,關鍵在於天子的描述。

振我邊軍士氣……

這句話或許是無心之言,可卻讓在場的大臣們,眼中的擔憂之一,更深了一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