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75章

作者:月麒麟

這不,剛剛從通州倉那邊處理完了民夫鬧事,這剛回後衙,歇了還沒半刻。

外頭就有衙役進來稟報。

“大老爺,有人在外頭等着,叫您出去迎接!”

王賢問道。

“誰啊?可有拜帖?”

“沒有,就遞了塊牌子,說他是……”

衙役見大老爺心情不佳,口氣越發畏縮,從袖子裏拿出塊牌子,彎下腰高高舉過頭頂。

王賢從大清早忙到晌午,飯都沒來得及喫,此刻聽說連拜帖都沒有,還要自己親自去迎,心中一陣發悶,還沒看清牌子是什麼,劈頭便罵。

“你個混賬東西,老爺我是什麼人,隨便一塊牌子,都要老爺去迎的話……”

話說到半截,王賢像是被人生生卡住了脖子,頭上一陣冷汗直冒。

近些日子,順天府忙上忙下的,但凡能夠識文斷字的,都被他徵調到衙門立幫忙了,守門的小廝的確是大字不識。

但是他認識啊!

那塊圓牌上邊,赫然寫着“逡滦l指揮使盧”幾個大字。

顧不上手裏的茶,王賢立刻站了起來。

“人在哪,快帶老爺我去!”

那衙役摸了摸腦袋,一陣委屈,明明是大老爺自己不讓他把話說完的。

但是委屈歸委屈,他還是緊着帶着大老爺,來到了府衙的側門。

然後小衙役就眼瞧着剛剛還煩躁不堪的府尹大人,滿面春風的向前走去。

“指揮使大人大駕光臨,本府有失遠迎,快快請進,快快請進……”

盧忠今天沒有穿他那標誌性的飛魚袍,一身短打勁裝,配上高大的身材,看起來就像是紈絝子弟的護院打手。

眼瞧着王賢風塵僕僕的走出來,盧忠從他手裏拿回腰牌,懶洋洋的拱手還了個禮,一伸手,道。

“免了,今兒要找府尹大人的不是我,貴人等着呢,您隨我走吧。”

王賢眨了眨眼睛,逡滦l指揮使稱的“貴人”……

府尹大人心中湧起一個可怕的猜測,順着盧忠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見不遠處的茶攤上,好幾個人坐在兩張桌子上,其中,一個逡鹿诱蜃挪杷�

王賢頭上的汗“譁”的一下就下來了,緊跟着盧忠往前,來到茶攤前頭,顧不上地上的塵土,就要下跪。

“臣……”

不過還沒等他拜下,胳膊就被人託了起來,他抬頭一瞧,正是引着他過來的逡滦l指揮使盧忠。

緊接着,他耳邊響起一道低低的聲音。

“皇上有命,微服在外,就不講究這些虛禮了。”

王賢擦了擦臉上的汗水,在盧忠的示意下,緊走兩步上前,來到茶棚底下,彆扭的拱了拱手,低聲道。

“臣順天府尹王賢,參見陛下!”

說話之間,王賢偷偷抬眼打量了一番四周。

他剛剛過來的時候還奇怪,到底是誰敢這麼逾越,和皇上往一塊坐,這走進了一瞧,差點沒把他嚇死。

這些人都穿着普通的襴衫,看起來個個和氣的像個富家翁一樣,但是知道他們身份的王賢,此刻已經想要暈倒了。

那個穿着尋常管家服飾的,是司禮監秉筆太監成敬。

往後數,深藍色衣袍的那位,是兵部尚書于謙,青色衣袍的是內閣大臣陳循。

還有一位他不認識,但是能和這幾位坐一起,想也知道不是什麼一般人。

除此之外,另一桌上,成安侯郭晟,駙馬都尉石璟,還有一個看起來白髮蒼蒼但是體格健壯的老人家……

我的天爺啊,這不是寧陽侯他老人家嗎?

王賢的頭上不住的滲出一陣陣冷汗,他不是沒見過這麼多高官大員,順天府尹好歹也是三品大員,他上朝的時候,有時還跟這些大佬們打過招呼。

可誰見過這架勢啊!

這個陣容,討論軍國大事都夠了,咋就齊齊坐在這小茶攤上,等起他一個小小的順天府尹了……

還沒等他想明白,便瞧見一身迮郏鹑粢粋�富家公子般的皇上他老人家,將手裏的茶盞擱下,開口道。

“人都到齊了,各位,咱們走吧!”

於是一幫老大人紛紛起身,拱了拱手,跟着皇上離開了茶攤,留下王賢獨自一人在風中凌亂。

合着皇上帶上這麼多的大佬,真就是等他一個啊?!

捂着被嚇得怦怦直跳的心口,王賢緊走兩步,湊到帶他過來的盧忠身邊,低聲問道。

“指揮使大人,這到底……”

盧忠看了一眼這位府尹大人扎眼的官服,有點嫌棄,道。

“今日早朝之後,皇上召了新入京的右都御史王文,還有剛剛平叛歸來的寧陽侯陳懋,連帶着其他幾位老大人議事。”

“於尚書當時提到說,京城的防衛佈置已經差不多完善了,皇上一時興起,就想親自瞧瞧。”

“叫府尹大人你過來,是爲了防着有什麼不長眼的,衝撞了皇上,九門各處,都認識府尹大人你,所以你就什麼都不用做,跟着就行!”

得!

王府尹明白了,皇上想要看看城防佈置的怎麼樣,又怕把動靜鬧得太大,看不到真實的情況。

所以帶着一幫大佬微服出巡,又怕被不長眼的攔下來,這才把他也帶上。

合着他就是一個九門通行證唄!

第110章 丟人玩意

朱祁鈺其實也不是一時興起。

京城的城防是重中之重,他非得要親眼看過,才能放心。

第一站來到的是德勝門。

有了王府尹這個人型通行證,哪怕他們只是一幫普通百姓模樣的人,也還是順利登上了城樓。

站在城樓上朝外望去,朱祁鈺只覺得一覽無餘,目之所及,可見數百步之外的場景。

于謙就站在他的身後,跟隨着天子的腳步,邊走邊對着皇帝和其他隨同的大臣解釋。

“九門各處,本有林木在外,爲防偬斀铇淠菊趽酰拷菭潱恳呀泴⒊峭馕謇飪鹊臉淠痉ケM,如此,我官軍立於城牆之上,但凡有人靠近,便可一覽無餘。”

朱祁鈺點了點頭,將目光投向城門處。

如今的城門,也和他印象當中的大不相同。

原本散落各處的民居大多都已經被遷入城內,空曠的城外巷道中,多了不少拒馬樁,防止敵軍騎兵突進。

城牆上,每隔一段距離的垛口處,增設了橫木欄門,用來抵擋飛箭。

城牆外,用繩子綁着粗大的沙欄木,戰時只需砍斷繩子,便可變成滾木,阻止敵人攻城。

各個兵士的腳下,還放着備用的滾木礌石。

指了指外頭明顯是剛剛砌好的內牆,朱祁鈺問道。

“底下的內牆和壕溝,也改建過?”

于謙回道:“不錯,京城營建之時,因材料不足,九門多處內牆都以土築,此次朝廷整備城防,命工部徵調了大量的磚石,木材,石灰等材料,將土築的內牆一律改爲磚砌,同時將城外的壕溝加深了三尺。”

腥顺峦ィg城外的壕溝,的確十分深浚,一旦陷下去,如果無人幫忙,怕是一時半刻之間都爬不上來。

繼續往前走,便是德勝門的箭樓。

相對於普通的城牆,箭樓要更高更寬。

于謙帶着腥说巧霞龢牵^續解釋道。

“箭樓高聳,此次改建之後,牆高且厚,兵士藏在裏頭,既可以提前窺測敵人的蹤跡,又可以依託護牆向下射箭。”

“同時,箭樓儲備了大量的磚石,土木,兵器,火藥,一旦戰時,可以供應周圍官軍的快速消耗。”

站在高高的箭樓上,不僅能夠看到城牆外遠處的情況,而且連城牆上各處的情況,也能看的一清二楚。

朱祁鈺指了指城牆上值守的兵士,問道。

“城防如何安排?”

于謙道:“目前是十步一崗,每半個時辰巡查一次,兩個時辰換崗,每次只換一半守衛,輪流值守。”

“兵部已爲所有上城值守的兵士換上了最新的軍服頭盔,以及弩箭兵器,火銃也陸續在配齊。”

這個時候,一旁的寧陽侯陳懋忽然問道。

“守城將士配上了火銃,那京營呢?”

于謙拱了拱手,回道:“侯爺放心,這批軍器,是自南京緊急輸叨鴣恚I早已備齊,如今正在日夜操練當中。”

陳懋和其他的勳貴不同。

他是現存的所有勳戚當中,唯一一個經歷過靖難之役的老資格勳貴。

他的父親涇國公陳亨死於靖難,而他自己,則是以功封寧陽伯,隨後被晉封寧陽侯。

土木之役時,他正在福建領軍平叛。

不然的話,有他坐鎮,勳戚也不至於鬧得那般狼狽。

只不過回京之後,看到勳戚倚之爲重的京營,竟然都被兵部拿了去。

老侯爺心裏憋着火呢!

聽於謙如此說道,陳懋渾濁的老眼陡然閃過一絲精光,道。

“本侯聽說,於尚書執掌了京營之後,接連黜落了好幾位勳戚子弟,不僅如此,還將原本的三大營,改建成了十團營,不知效果如何?”

面對來者不善的陳懋,于謙倒是沉靜以對,拱手道。

“京營改制,乃是經過皇上首肯之事,如今京中駐軍,並非只有京營,還有兩京,河南的備操軍,山東的備倭軍,以及吆拥倪糧軍,來源複雜,各行號令,自當改制整合,方能發揮最大的戰力。”

這個時候,朱祁鈺也開口道。

“團營之制,想必除了寧陽侯,其他朝臣心中也有疑慮,于謙你不如藉此機會,好好講解一番。”

“是!”

于謙領了命,便開口解釋道。

“自軍報到京之後,兵部合議上報朝廷之後,便開始從各地調集軍隊,截至如今,除原本京營留守的七萬餘官軍外,備操軍,備倭軍,呒Z軍,皆已入京,三者共十三萬餘校由暇I兵力,我京師守備可調動官軍,二十萬有餘。”

“然其中一則多有老弱,二則長久不習操練,三則間雜工匠,民夫等輩,戰力偏低,加上各軍來源不同,難以通力合作,故而本官在陛下首肯後,改建團營。”

“團營之制,自守備官軍當中擇精壯可用者,共計十五萬,分十團,全軍混編,以總兵官嚴加操練,每營火銃,火藥,腰刀齊備。”

“戰時以火器先發,再行箭雨,間以火藥爆竹詐之,待僖誀懳一鹚幒谋M,馳馬入攻之時,以火炮,火銃,火箭齊發,同時掩護我戰車出動,馬軍先行,步軍隨後,馬軍刺人,步軍以腰刀砍敵馬腿,數輪相擊,定可克敵制勝。”

于謙一邊說着,一邊對着城外的壕溝等處比劃着。

他甚至仔細到了,大軍列陣應該將騎兵放在哪裏,步兵放在哪裏,兩者相距多少步,出現配合失控時應該如何調整,都一一細緻的解說了出來。

聽了片刻,一旁的成安侯郭晟問道:“這麼說來,於尚書並不滿足於守城,而是要將大軍開出城外,正面迎敵?”

于謙點了點頭,道:“不錯,雖然官軍在城牆上做了諸多佈置,但是城牆乃是京師的最後一道防線,若真的被敵人攻到城下,必是已經到了危急存亡之時。”

“何況京師畢竟是我大明國都所在,若是打到城牆破損累累,即便能勝,也是奇恥大辱,倘出九門而戰,我大軍回退,尚有城牆可守,若倚城守之,則城牆若破,我官軍退無可退,必將殃及城內百姓。”

“所以我大軍當開出九門,與敵正面交戰,依託城牆,快速整備,以逸待勞,方是上策。”

陳懋不滿的瞪了郭晟一眼。

這就是個沒打過仗的,真以爲守城就是縮在城裏不出去,隔着城牆放冷箭?

守城之戰,名爲守城,但是從來都是正面交戰於城外。

之所以佔優勢,不是因爲有城牆,人家打不上來,而是可以依託於城池快速的補給,替換傷兵。

只有城中實在沒有兵員可派,完全無法正面交戰,只能固守城牆的情況下,纔會堅守不出。

守城之戰,城牆是最後一道防線,但是絕不是唯一一道防線。

兩軍交戰,除非兵力差距十分懸殊的情況下,以戰代守纔是上策,這是打仗的基本常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