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朝廷就算是能派兵鎮壓,又能壓得了幾次?
規矩和敬畏這種東西,建立起來困難,但是要破壞,不過一夕之事。
朱祁鎮做的再錯,都是他的哥哥,大明的君王。
他身爲弟弟,能夠殺兄,能夠弒君,別人難道就做不得?
都不說那些尋常百姓,單說那些掌軍的將領,看到此事會怎麼想?
他將京營交給於謙,是知道于謙不會有異心。
但是除了京城,各地手握重兵的武將,看到他以臣弒君,以弟殺兄,難道就不會起一點心思?
心中沒了敬畏,破了禮法秩序,天下遲早大亂!
是,歷朝歷代的確是有犯上乃至弒君的。
唐有玄武門之變,宋有斧聲燭影,明有靖難之役。
可這些人,哪一個不是馬上君王,開國不久。
朱祁鈺明白自己有幾斤幾兩,他沒有唐太宗的雄武,也沒有太宗皇帝的偉略。
直白點說,他帶不了兵,打不了仗。
這就註定了,他不可能跟那幾位一樣,親自手掌兵權。
兵權,不是一份聖旨,一道命令,就能握得住的。
失去了禮法秩序的約束,沒有任何一個人會真心效忠於另一個人。
想要將軍權牢不可破的握在手裏,就只有一條路。
真刀真槍的上戰場搏殺!
只有自己親自帶的兵,纔會真正的效忠於自己。
要是做不到這一點,就老老實實的,維持好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禮法大義,帶着鐐銬跳舞吧!
第108章 尊號
景陽宮的暖閣當中。
紅蘿炭是炭火中的上品,既沒有煙氣,燃起來聲音又小,燒起來時間又久又暖和,所以各宮各處,才都搶着要。
朱祁鈺雖調了舒良來掌都知監,但惜薪司的差事也沒拿掉。
他受了重用,自然是小心侍奉着景陽宮,好的東西都緊着景陽宮先送。
如今的暖閣當中,燒的就都是紅蘿炭。
然而儘管紅蘿炭已經是上品炭火,但是此刻的暖閣當中,還是能夠清晰的聽到燃燒時輕微的噼啪聲。
許是這件事情太過沉重,吳氏和朱祁鈺談論過後,良久二人都不曾說話。
過了半晌,吳氏方道:“後宮內宦,你心中既然已有打算,哀家聽你的便是,不過真要動手,還得等冊封之後,話說回來,這件事情,你是如何打算的?”
如今的後宮,名義上還是錢皇后在執掌,當然,多數時候,都是孫太后管着。
朱祁鈺登基之後,後宮大權也自當隨之轉移,這本沒什麼異議,只不過事情倉促,還沒來得及冊封皇后而已。
所謂名不正則言不順,冊封儀典不行,吳氏終究不能放開手腳做事。
朱祁鈺也提起精神,開口道:“這件事情,禮部倒是上了儀注,不過兒子有些拿不定主意,還要問問母妃。”
說罷,朱祁鈺命一旁的興安過來,於是興安會意,從袖中拿出備好的奏疏,遞了過去。
吳氏邊看,朱祁鈺邊開口道:“禮部的意思,是皇太后和皇后,皆兩宮並尊,只不過要讓皇嫂移居長樂宮,將坤寧宮騰給芸娘。”
事實上,相較於大明完備的朝廷制度,後宮的制度簡直是亂七八糟。
事實上,大明到現在爲止,都還沒有一個特別清晰的後宮等級員額。
而且因爲太祖皇帝恢復了殉葬制度,因此大明也基本沒有太妃之說。
先皇死的時候都帶走的差不多了,自然就沒有封太妃的必要了……
所以在遇到現在這種情況的時候,就只能靠臨時變通。
總的來說,這次朱祁鈺臨危登基,後宮的位份也就出現了兩個問題。
第一個是孫太后該怎麼辦,第二個是錢皇后該怎麼辦。
如果是正常的皇位承繼,自然不必說,孫太后進位太皇太后,錢皇后進位皇太后。
但是問題是,皇位屬於非正常傳承,那麼問題就來了。
現任的太后和皇后,並非新君的祖母和母親,所以理論上不能進位,而新君既然正位,那麼他的生母和王妃,就不能不跟着正位。
這麼彆彆扭扭的,就搞出了所謂的兩宮並尊。
新君的嫡母和生母,同尊爲皇太后,新君的皇嫂和大妃,同尊爲皇后。
吳氏看完了奏疏,倒是沒什麼異常的表現,反倒是笑吟吟的望着朱祁鈺,開口道。
“聽你的意思,是對這番安排不滿意?”
朱祁鈺沉吟了片刻,罕見的有些張不開口,道。
“母妃明鑑,並尊雖好,但是兒子覺得,皆稱皇太后和皇后,恐難以區分,所以兒子想加上尊號,以便分開。”
吳氏撂下手裏的奏疏,道。
“這麼說,你是想給孫氏和錢氏加尊號?不然的話,以你的性子,不會這麼吞吞吐吐的。”
朱祁鈺臉紅了紅,道。
“什麼都瞞不過母妃,這些日子,兒子雖已登基,但是朝野上下不免議論,說兒子宗室欺凌太后,所以兒子纔想了這個法子,不知可不可行……”
事實上,這一次的登基,看似是型鶜w,但是實際上,朝野上下也並非沒有不同的聲音出現。
朱祁鈺這些日子的手段,應該說是強硬了些,朝野中有的是明眼人,這些日子,已經有流言說他挾勢強逼,不敬嫡母了。
吳氏倒是淡定,開口道。
“這件事情你自己拿主意便是,哀家沒什麼意見,不過孫氏只怕未必領你的情。”
朱祁鈺點了點頭,道。
“本也不指望兩頭能和解,只不過外朝有人議論,總要有個交代,既然她要裝聖母娘娘,兒子也樂得配合,畢竟現在,朝局還是平順爲主。”
外朝的動靜,朱祁鈺其實也有所察覺,背後若隱若無的,有孫太后在背後操縱的跡象。
她的盤算,無非是想要塑造一個憂心國事,顧全大局的形象,順便反襯一下朱祁鈺的斤斤計較。
既然如此,他索性就把她抬得高高的,叫朝野羣臣都看看,他這個新君,對嫡母的“尊敬”。
既然吳氏沒有什麼意見,那麼事情也就這麼定了下來。
因着景陽宮畢竟是吳氏的寢宮,他也不好留下來,便還是回了乾清宮安歇。
一夜無話。
翌日,禮部接了詔命,動作倒是很快。
朱祁鈺的這個提議,又不違背禮法,又是後宮之事,既然皇帝都沒有什麼意見,禮部當然更是一百個沒意見。
下了早朝,禮部尚書胡濙便會同內閣召開了部議,當天便擬好了尊號。
尊皇太后孫氏爲慈聖皇太后,賢妃吳氏爲皇太后。
尊皇嫂錢氏爲端靜皇后,冊封郕王正妃汪氏爲皇后,側妃杭氏爲貴妃。
朱祁鈺在殿中處理奏疏,便聽到成敬過來稟報。
“皇爺,今兒早朝上的尊號一事,如今在外朝已經傳開了,內臣去取奏疏的時候,聽到不少大臣議論,都說皇爺深明大義,守禮守節,爲天下表率。”
朱祁鈺聽了之後,笑了笑沒有說話,但是心中卻不由嘆了口氣。
這麼簡簡單單的一件事情,便能看得出來,朝臣心中,對於他這個皇帝,其實還是存着幾分芥蒂的。
不過迫於情勢,不好多說而已。
不然的話,也不會因爲他稍有退讓,便如此讚譽。
所謂過剛易折,朝臣們都不希望,自己的君主是一個無情無義,視禮節倫序爲無物的君上。
這種事情,他不做,朝臣礙於局面不會明說出來,但是心裏是怎麼想的,只需要一試便知。
想要真正掌控住朝局,他要走的路,可還長的很呢……
另一頭,慈寧宮的孫太后,聽說了這個消息,也是驚詫莫名,對着來稟報的王勤問道。
“你確定,不是給吳氏和他那個王妃上尊號,是給哀家還有皇后上尊號?”
要知道,尊號這個玩意,雖然沒什麼實際的用途,但是有尊號的,總歸是要身份稍微高些。
這些日子,那個朱祁鈺對她這麼步步緊逼的,怎麼突然轉了性子?
王勤剛被調到慈寧宮來,正是在孫太后面前要好好表現的時候,聞言,道。
“回聖母,確實如此,據說今日早朝上,外朝的那些老大人們,都盛讚皇上,說他大度明理,有仁君風範。”
孫太后臉色有些不好看,輕哼了一聲,道。
“如今他是得到了自己想要的,自然要裝出一副仁君的樣子,讓底下人服他,不過是邀買人心而已。”
王勤想了想,道:“聖母所言甚是,金公公還傳來消息,說是這些日子,也先的大軍似有異動,想來也是這個原因,皇上纔不得不退讓了吧。”
聞言,孫太后眉頭微皺,問道:“金英還跟你說什麼了?”
自從朱祁鈺登基之後,按照之前的吩咐,金英就不怎麼往慈寧宮過來了,若有消息,都是由王勤來居中傳遞。
王勤道:“金公公說,這些日子兵部的軍報來的很密,看樣子,要不了多久,大戰將起,所以他建議聖母,這個時候暫時忍耐,不要跟皇上再起衝突,免得真的惹出什麼亂子來。”
孫太后把目光投向王勤剛剛拿過來的聖旨,上頭寫着的,正是上尊號一事。
擰了擰眉,孫太后最終點了點頭:“既然他有意和解,大局當前,哀家就暫時不跟他計較,待大戰之後,一切再談不遲。”
話音剛落,外頭就進來兩個內侍,慌慌忙忙的稟報道。
“聖母,剛剛景陽宮太后派人去了各處宮中,帶走了好多宮女內宦,說是事涉不法,要按內廷律論處……”
“砰!”
兩個稟報的小內侍悄悄抬頭,卻見慈聖皇太后娘娘霍然而起,臉色漲紅。
在她老人家的腳底下,是被摔的粉碎的茶盞。
碧色的茶水順着臺階流下來,浸溼了厚厚的地毯……
第109章 九門通行證
孫太后到底沒有做什麼。
禮部上了尊號,雖然冊封大典未行,但是詔書已下,這件事情基本就算是定下來了。
吳氏,現在該稱吳太后。
這些日子在後宮中的動作,孫太后也並非全然不知。
她心裏明白,吳太后對後宮中人動手,是早晚的事。
只動了各宮各處的內侍宮女,沒有動王勤和阮浪,已經算是各退一步了。
所以雖然得到消息的時候,孫太后氣急敗壞,但是冷靜下來之後,她到底還是偃旗息鼓,沒有進一步的反應。
…………
另一頭,順天府衙門。
順天府尹王賢在後衙坐下,抬手端起桌上的茶杯,也不管是不是冷茶,直接就灌了下去。
這些日子,要說京城裏頭最忙的衙門,非順天府不可。
自從軍報到京以來,兵部要整飭九門防務,戶部緊着轉呒Z草,工部趕着要加固城防。
件件樣樣,都找他這個順天府尹協助,偏偏哪個他都得罪不起。
而且不單是這樣,這朝廷大敗的消息一傳來,底下百姓也是人心惶惶的,什麼小偷小摸,打架鬥毆的事情全出來了。
順天府維持治安的壓力,比以前增加了一倍不止。
這麼多事情堆在一起,王賢這個順天府尹,是忙的上氣不接下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