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73章

作者:月麒麟

但是有些時候,選擇太多,也不是好事。

他既得考慮自己以後的發展,又得考慮自己說出口之後,在皇爺心中的評價,自然是糾結不已。

感情是感情,能力是能力。

說的太高了,皇上給不給另說,怕是會覺得他不知天高地厚。

可要是說的太低的,又怕皇上覺得他沒有志氣,貪圖安逸

過了半晌,興安期期艾艾的道。

“皇爺,奴婢想回去伺候王妃娘娘。”

照理來說,朱祁鈺登了基,汪氏也該被冊封爲皇后,但是事情總要一件件辦。

這次登基大典本就倉促,皇后的冊封大典自然還沒來得及舉行,所以汪氏雖然搬進了宮裏,但是沒住在坤寧宮,而是和吳氏一同住在景陽宮,稱呼上也還是王妃。

聽了興安這沒底氣的話,朱祁鈺一挑眉,有些驚訝。

“朕還以爲,你想去東廠,再不然,司禮監還缺一個秉筆太監,怎麼想起回後宮去?”

興安看朱祁鈺沒生氣,這才大着膽子,訕訕道。

“皇爺,奴婢還是知道自己斤兩的,憑奴婢的能耐,要是提督東廠,和外朝的老大人們打交道,怕會耽誤皇爺的大事。”

朱祁鈺饒有興致的道:“那司禮監呢,金英和成敬都在那坐鎮,總不會看着你出什麼差錯吧!”

按制,司禮監該有一掌印二秉筆,但是如今只有金英和成敬兩個人,秉筆太監還缺一個名額。

興安道:“不敢欺瞞皇爺,奴婢的確想過,後來去問了成總管,這才罷了心中的念想。”

雖然如今成敬進了司禮監,但是興安和他同出郕王府,所以還按着以前的習慣,稱呼他成總管。

朱祁鈺繼續問:“哦?成敬怎麼跟你說的?”

興安道:“成總管說,太上皇就是因爲寵信大伴,所以惹得朝局不寧,奴婢跟皇爺自幼相伴,年紀小資歷湥瑢Τ植皇祜沁@個時候進司禮監,外朝怕是要有議論。”

朱祁鈺點了點頭,有心考校一番,於是繼續問道。

“成敬說的不錯,不過朕不是太上皇,你也不是王振,些許議論,不必在意,若是拋除這一節,你想去哪?”

興安臉上又開始糾結,過了半晌,才帶着一點不捨,道。

“皇爺,奴婢還是想回王妃身邊。”

這回沒等朱祁鈺發問,興安就自己解釋道。

“奴婢是覺得,自己跟成總管,金公公比起來,的確能力,手段都不夠,進了司禮監,恐怕也幫不上皇爺什麼大忙。”

“何況外朝這邊,有成總管幫着您,但是後宮裏頭,王妃娘娘身邊沒有可用的,所以奴婢纔想着,回後宮去。”

朱祁鈺心頭一陣滿意,看來這段時間,讓他跟着成敬,倒是沒白白跟着。

杖唬绻d安想到司禮監或者東廠去,朱祁鈺也會讓他去,但是他會碰釘子。

不管是司禮監,還是東廠,都是要和外朝接觸的。

憑興安現在能耐,不是朱祁鈺小看他,沒幾天就會被外朝那些大臣耍的團團亂轉。

這還是輕的,外朝有的是仇視宦官的大臣,要是真的一時不慎被人設計了,朱祁鈺就算能保住他,對他以後也大有影響。

如今興安能夠自己放棄,說明他知進退,懂分寸,這其實要比現在進司禮監,帶給他的好處更大。

點了點頭,朱祁鈺道:“既然如此,你明日領了尚寶監太監的名頭,到王妃身邊侍奉去吧。”

宮裏的總管太監是個差遣,和外朝一樣,也有自己的本官,就是所謂的二十四衙門。

尚寶監負責保管天子寶璽,是個緊要但清閒的地方,朱祁鈺便索性將興安放過去。

話說到此處,天色也漸漸暗了下來。

既然提到了後宮,眼瞧着奏疏也處理的差不多了,朱祁鈺也就沒在外朝繼續帶着,傳了儀駕,帶着興安回了後宮。

景陽宮。

朱祁鈺到的時候,正巧趕上吳氏帶着汪氏和杭氏在用晚膳,他的一兒一女兩個孩子也在。

於是便一同坐下,用了些晚膳。

別的不說,吳氏倒是高興的很。

自從朱祁鈺被封爲郕王,出宮開府之後,她是許久都沒有這麼一家子坐在一起喫飯了。

用了晚膳,汪氏和杭氏各自將兩個小娃娃帶下去照顧,暖閣裏頭就剩下了他們母子倆。

吳氏飲了口茶水,捻着手裏的珠子,道。

“你前番派過來的人,很是得用,宮裏頭上上下下,哀家已經摸的差不多了,再過兩日,只等你的冊封詔命一下,哀家便可動手了,不過,有兩個人,哀家還是要跟你再商量商量”

第107章 帶着鐐銬跳舞

登基的這兩日,外朝朱祁鈺動的不多,但是內廷當中,他已經漸漸開始佈置。

他既然下定了決心,要整肅內宮,那麼從動作上來說,其實也無非就是兩步。

首先是拿掉孫太后的人,然後是提拔自己的人。

這兩個相對來說,後者其實更容易一些。

這幾日下來,除了成敬之外,加上興安,他總共提拔了四個總管太監,分別是御用太監王铡⒍贾O舒良、御馬太監張永。

說起來,這還要託王振的福,他出徵的時候,帶走了不少緊要內宦,土木之事一出,不僅是外朝,宮內也出現了不少高級內官的缺額,朱祁鈺便直接拿來就用了。

不過他的精力更多的放在外朝上頭,宮裏頭他只是提拔了這些人上來,吩咐他們聽從吳氏的令諭,別的倒是沒怎麼管。

此刻聽吳氏提起,於是問道:“母妃說的是哪些人?”

吳氏捻着珠子,道:“這宮裏頭大多數的內宦,只要你冊封詔書一下,哀家自可處置,但是有幾個人,卻是不好妄動。”

“一是慈寧宮總管太監王瑾,二是御用少監阮浪,他二人是範弘門下,和王振牽連不深,又在宮中資歷年久,沒有理由,不好無故打壓。”

凡事都要講究一個理字,宮中內宦固然是天子家奴不錯,但是也不是無緣無故就可以處置的。

宮中孫太后的人有很多,但是大多數品階都不高,想找錯處很容易,實在不行,打發出宮去便是。

但是像這種到了執掌內廷衙門級別的太監少監,還是要講究規矩的。

後宮當中,也是心款ヮザ伎醋拍兀貌蝗菀谆斓搅诉@等地步,結果什麼錯都沒犯,就被打殺了,以後不免讓後宮也風聲鶴唳。

朱祁鈺聞言,先是一怔,隨即便輕輕嘆了口氣。

這兩個人他也熟悉,阮浪就是前世“金刀案”的重要參與者之一。

至於王勤

前世的時候李永昌還在,他自然是老老實實的待在御用監,待他登基之後,經過王盏囊],也算是他的心腹之一。

不過如今看來,局面已大不相同,十有八九,是被孫太后拉攏過去了。

身在宮中,有些事情,其實是由不得自己決定的。

擰着眉頭思索了一陣,朱祁鈺忽而舒展了眉頭,開口道。

“母妃,若是他們沒什麼錯處,倒也不必強加於人,被拿了把柄反倒不美,留着便是!”

吳氏手裏的珠子停了停,臉色略有些不滿,道。

“你如今已是皇帝,除惡務盡的道理,該是懂得,怎麼如此婦人之仁?”

眼瞧着吳氏有些生氣,朱祁鈺倒也不緊不慢,伸手將眼前的茶盞添滿,道。

“母妃莫急,除惡務盡的道理,兒子自然是明白的,但是問題是,這惡,真除得盡嗎?”

面對着兒子的發問,吳氏愣了愣,陷入了沉思。

於是朱祁鈺繼續道。

“母妃,朕之所以想要在後宮大動干戈,無非是想要後宮安寧,不生波瀾,要達到這一點,事實上,原也不必趕盡殺絕,只要宮中太后仍在,有些事情,便是絕不了的。”

這也是朱祁鈺這段時間纔剛剛想明白的道理,他清洗後宮,爲的是將後宮握在自己的手中。

但是這不代表,就是將孫太后的人馬一網打盡。

事實上,也根本打不盡!

前世的時候,他雖然不曾這麼大規模的清洗內宮,但是那麼多年,有吳氏和汪氏統管後宮,說是經營的密不透風,也不爲過。

但是還是鬧出了“金刀案”和“南宮復辟”。

就像現在一樣,孫氏到底是皇太后,朱祁鈺折掉他一個李永昌,裏面就會冒出一個王勤頂上。

就算他再想法子折掉王勤和阮浪,也自然會有新的人再頂上。

後宮中人,往往身不由己。

受了孫太后的提拔,心中願不願意,都會成爲她的人。

換句話說,所謂的除惡務盡,就是個僞命題。

孫太后在一天,這個惡就除不盡!

當然,除不盡不代表不除,孫太后一己之力,能夠保下的人畢竟有限,這宮中大多數地方,該清洗還是要清洗。

但是想要一網打盡,卻是不可能的。

吳氏亦是心思通透之輩,朱祁鈺這麼一說,她便也明白過來,想了想,道。

“如此也好,孫氏將王勤調走,本就是在表明態度,你剛剛登基,便這麼明目張膽的動她的人,傳出去落得個刻薄寡恩,威逼太后的名聲,也不好。”

然而說完之後,吳氏到底還是嘆了口氣,有些不甘心,道。

“你說的道理,哀家也能明白,不過這些人留着,終歸是個隱患,不曉得什麼時候,就會出亂子。”

朱祁鈺倒是坦然,勸道。

“母妃也不必如此,太后既保下他們,總不會白養着他們,留着他們是要讓他們做事的,有朝一日,亂子真的出了,被打殺的,可就不只是這幾個內宦了。”

話說到最後,朱祁鈺的嘴角泛起一絲冷意,口氣森然。

不得不說,前世的南宮復辟,讓朱祁鈺想了很多。

曹吉祥之事,是偶然也是必然。

沒有曹吉祥,還會有李吉祥,王吉祥,只一個內外傳遞消息的內宦而已,孫太后想要找到容易得很。

所以歸根到底,根子不在於這些內宦,而在於他們背後的人!

感受到兒子突然泄露出的殺氣,吳氏眉頭浮起一絲憂慮,不安道。

“皇帝,你可不能衝動”

她在宮中多年,陰損狠毒的伎倆不知道見了多少,但是隻要做了,都必然會留下痕跡。

太后到底是太后,朱祁鈺真要是對她動手,哪怕做的再隱蔽,也很難不出差錯。

後宮之中,殺一個人容易,但是要應付殺人帶來的後果,纔是真正的麻煩。

真要是這麼做了,朝議民情暫且不談,鬧出什麼址淳鸽y的事兒,纔是真正的大亂子。

所以一時之間,吳氏是真的害怕朱祁鈺真的犯渾。

所幸的是,朱祁鈺也不傻,看着吳氏緊張的樣子,開口道。

“母妃不必擔心,朕還不糊塗,就算是要動手,也得他們先動手,朕豈會做那不忠不孝,不悌不仁之人?”

吳氏能夠想明白的道理,朱祁鈺自然懂得。

孫太后要死,只能是她自己尋死,他那遠在虜營的哥哥,也是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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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的時候,朱祁鈺不是沒想到一勞永逸,但是他更明白的是。

只要南宮中的太上皇和宮中的孫太后一旦出事,是不是他做的,天下人都會覺得是他做的。

不要以爲天下承平,就真的社稷安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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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頭敢殺了朱祁鎮,要不了多久,不忠不孝,不悌不義的名頭,就會壓在他的頭上。

各地的藩王宗室,都不用多,就那麼兩三個,站出來指責他殺兄弒君,哪怕沒有證據,各地也必會烽煙四起。

這種事情,甚至連證據都不需要。

只要朱祁鎮前腳暴斃而亡,後腳朝野民間必然會流言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