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746章

作者:月麒麟

就算是王兆约翰幌牍芰耍屈N,隨便在京中找個太監接手便是,何必要大費周章的,將他一個遼東鎮守太監調回,就爲了管這幾個田莊?

雖然說,所有的宦官在天子面前都是奴婢,但是奴婢和奴婢,也是不一樣的。

能夠做到鎮守太監的地步,說明宋文毅在宦官裏頭,至少還是有一定地位的。

如果說,一個普通宦官就可以做到的事,天子何必讓他回來?

出現這種狀況,要麼是刻意冷落,要麼就是……天子覺得,皇莊的重要程度,需要有一個足夠分量的宦官坐鎮!

前者宋文毅覺得可以排除,那麼,大概率便是後者了。

要知道,當初的皇店,也是個不起眼的差事,但是,隨着朝廷大政的轉變,在天子的助推下,取得了壟斷經營的皇店,一躍成爲了宮中最炙手可熱的差事。

如今的皇莊,是否也是如此呢?

雖然現在看着不起眼,但是,這是因爲規模太小了,如果說以後皇莊不是現在這區區幾個莊子,而是幾十個,幾百個呢?

再大膽一些猜測,如果說,以後的皇莊,不僅是京畿附近,而是各地都有,膨脹到和皇店一樣的體量呢?

那就完全可以解釋,爲什麼現在天子要專門調宋文毅這樣一個在宦官當中,還算是頗有分量的人,拋下鎮守太監的差事回京接手了,也可以解釋,天子在看到他剛剛不由自主流露出的沮喪神情時,會如此生氣了。

隨着思路漸漸清晰,一個個先前想不明白的謎團被解開,宋文毅也真正鎮定下來。

如果說,他剛剛的所有推測,都沒有錯的話。

那麼剩下的,就是最後,也是最關鍵的一個問題,那就是……

如今的皇莊,該如何膨脹到,和皇店同等重要的程度?

天子問話的聲音,似乎仍舊在耳邊迴盪,宋文毅勐地打了個激靈,眼中閃過一絲震驚,抬頭看了看一臉平靜的舒良,他覺得,答桉幾乎要呼之欲出了……

宋文毅自己的確並不瞭解天子,但是,有人瞭解,譬如說,這殿中的幾位大璫,其中,首當其衝的,自然就是這位東廠提督太監。

於是,宋文毅快速的回想起,剛剛舒良說話時的幾個描述。

“……一場地龍翻身,百姓受難,朝廷奔忙,最後卻便宜了這幫鄉紳……地方官府坐視不理……被逼死者不下數十人……”

都不必仔細去品,便可聽出,這番描述中,對於這些鄉紳的做法,帶着濃濃的惡感。

這話是舒良說的,但是,其中的惡感,卻絕不會是舒良自己的,而是……來自於天子!

說白了,舒良的態度,其實就是天子的態度!

一念至此,宋文毅心中頓時有了方向,憤憤不平道。

“陛下,此等奸人着實可恨,奴婢雖在邊境,可也曾聞陛下日日爲治理國家殫精竭慮,陛下登基後,退虜伲I琊ⅲ_互市,修大渠,無不是希望社稷安穩,百姓安居。”

“工部修渠,如此利國利民之事,陛下尚不肯加徵徭役,可恨這些所謂鄉紳,勾結官府,煎迫百姓,敗壞朝廷之名,令陛下苦心毀於一旦,豈非可恨?”

“如方纔舒公公所言,京師地龍翻身,朝廷上下竭力救災,只爲能讓百姓安穩度過災情,但是此等時候,這幫鄉紳不僅不思替朝廷分憂,反而趁火打劫,令百姓流離失所,這簡直是明目張膽的跟陛下作對,此等良心喪盡,毫無感恩之心的人,簡直該殺!”

這番話,宋文毅說的義憤填膺,彷彿這些人真的在他面前,他立刻就要撲上去真的殺了他們一樣。

但是,話雖是如此說,可實際上,宋文毅眼角餘光,卻始終在關注着天子的反應。

說到底,剛剛的那些都是猜測,雖然他很有把握,但是,如果猜錯了,那可就真的完了。

所幸的是,他這一回賭對了!

話說完之後,宋文毅便看到,天子的臉色,肉眼可見的緩和下來,雖然仍舊有怒意,但是,明顯已經不是針對他的了。

“說的不錯,簡直該殺!”

這句話落下,宋文毅心中立刻鬆了口氣。

但是,接下來天子的沉默,卻讓又感到一陣不安。

哪怕和天子接觸不久,此刻他也能夠感受到,天子的情緒不高,這種氣氛相當煎熬,但是,他卻只能低頭等着,一句話也不敢說。

開玩笑,那幾位大璫這個時候都不敢開口勸,他算什麼?

不知過了多久,宋文毅忽然感到周身的壓力一輕,他偷偷的抬起頭,看到天子倚在榻上,口氣有些悵然,道。

“這滿朝廷上下,有多少人動不動就喜歡在朕面前稱黎民百姓,江山社稷,可是,他們的口中的百姓,真的是百姓嗎?”

“真正將小民百姓放在心中的,又有幾人?”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傾覆山河的大江,也是由杯水匯聚而成,可說到底,誰又會真的在意,這杯水之力呢?”

這番話口氣複雜,聲音極輕,莫名的帶着一抹嘲弄之意,更帶着濃濃的悵惘……

這明顯不是對宋文毅說的,更像是自言自語。

說實話,宋文毅沒聽明白,這話是什麼意思,但是,他的直覺告訴他,天子現在的心情仍舊不好。

低下頭不敢說話,然而,他沒吱聲,卻有人開口說話了。

只見一直在旁侍立的懷恩,輕手輕腳的將天子手邊漸涼的茶盞換新,道。

“皇爺何必如此憂心,這朝中總還是有真正的忠直之臣的,何況,就算羣臣沒有這樣的見識,不還有皇爺您在嗎?”

“不管是杯水還是江河,終歸都是皇爺您的子民,只要您心懷天下,自會一切平順……”

從宋文毅的角度來說,他覺得這個時候,作爲一個宦官,最好的辦法就是閉口不言。

但是,相較於他,懷恩明顯更加了解天子,這番話說完之後,天子果然心情好了許多。

看着天子隨手將剛剛換好的溫熱茶盞端起來抿了一口,宋文毅便感到,天子的目光又落在了他的身上,道。

“這些事情,地方的官府是管不了的,這些鄉紳,有些在地方根深蒂固,勢力龐大,有些族中有人在朝爲官,地方官員對他們,往往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而且,他們雖然是趁火打劫,但是手段多樣,至少在明面上,雙方都是自願的,有些就算不是自願的,可使些銀子,在官府過了文書,地方的官員們不願管,有想管的,也管不了。”

“但是,朕得管,你明白嗎?”

撲面而來的威勢沉沉壓來,讓宋文毅不由自主的彎了彎腰,躊躇片刻,他小心的開口道。

“請陛下垂訓!”

於是,天子的聲音再度響起,多了幾分認真。

“有些事情,地方的官員管不了,朝廷也不好管,因爲,朝廷的官要講道理,要講禮法,要講人情,這沒什麼錯,其實這些,朕也要講,但是講了,就沒法管,所以,朕需要一個,不講這些的人。”

“宋文毅,朕已經命人在宮中新開了一個衙門,礦稅監,打今兒起,你就是礦稅監的掌印太監,宮裏的內侍你儘可以挑,你要做的就一件事……”

“這次藉着地龍翻身巧取豪奪,趁火打劫的這幫人,吞進去多少,就讓他們給朕吐出來多少。”

“也莫說朕不給他們機會,他們不是喜歡對官府說,都是自願低價買賣嗎,既然是買賣,那就得有買有賣,就按他們當初買回來時的一半,朕再買過來,想必,他們也是肯的。”

“這些田地,都歸到皇莊裏,銀子從內庫裏支,到時候王諘䦷湍悖拗桓闾醿牲c,第一,不許欺壓小民,無故掠奪小民之田,只取巧取豪奪之田,第二,不得苛待皇莊中的佃戶,明白嗎?”

說着話,朱祁玉看了一眼旁邊王眨嵴吡⒖虝猓锨暗馈�

“宋公公,皇莊如何管理陛下曾有特旨,其中繁複,咱家回頭與你細說,其中最關鍵的有兩處,其一,是對皇莊中耕種的佃戶,皆需登記造冊,租種田畝,一丁至多十五畝。”

“其二,皇莊田畝,照官田稅賦二倍交租,此後逐年遞減,一年減半鬥,至與民田稅賦同,則不再減,年限以累計而算,若遇大災,可酌情蠲免,若有蠲免,則次年不減,若租種佃戶死,則新租佃戶,需依最初之賦繳納,重新逐年計算……”

第984章 看着他

原本,宋文毅還在疑惑,天子說的不許苛待佃戶是什麼意思,但是聽王者@麼一說,他頓時就明白了過來。

要知道,如今大明的賦稅,以田賦爲主,但是具體的田賦數量,卻各不相同。

各地的田畝,大致可分爲軍田,民田,官田等不同種類,又不同田畝之間,依照地區不同,田地出產不同,稅賦也各不相同。

其中,稅賦最高的,當屬蘇松地區,這其中原因複雜,民間也姓f紛紜,許多百姓認爲,是當初太祖皇帝攻打江南地區時,當地百姓依附張士眨葬醽泶竺髁幔銓μK松地區科以重稅。

這種說法不能說全是假的,但是,卻並不全面,拋卻主觀因素來講,自唐以後,因爲種種原因,南方相對安定,經濟發展的也很快,具體的說,就是農田開墾的數量大增,與此同時,南方的氣候也相對適宜,田畝產量更高。

相對而言,北方地區戰亂頻繁,再加上氣候變化,產量不斷變低,再加上越靠近北方,越臨近邊境,即便是和平之時,也多有擾邊之時發生,這就導致北方百姓所面臨的環境更加惡劣,偏偏種地又是一個極其依靠環境的事,一旦錯過農時,來年收成必然大減。

這一增一減之下,對於朝廷來說,其實只能選擇對南方科以重稅。

一般來說,蘇松地區科稅,民田一般在五斗到八斗之間,官田要重一些,在六鬥到一石之間,這個稅率,大約佔收成的二成到四成之間,不可謂不重。

但是,如果單純從數量上來說,即便是稅賦最重的官田,交完田賦之後,也可以剩下兩石左右的糧食,可如果是在北方,雖然交的田賦相對較低,只有兩鬥到五斗,但是,種種原因之下,他們每年結餘的糧食,其實還剩不了兩石。

朝廷要考慮的,除了如何徵收賦稅,更多的,是要維持地方的穩定,更要讓老百姓活命。

畢竟,對於田畝的科稅,無論是官田,軍田還是民田,都是不可避免的。

但是,真正種地的老百姓,卻並不一定有自己的土地,如果是租種地主的佃戶,那麼,除了在繳納朝廷的田賦之外,還要給地主繳納地租,這般疊加起來,真正能夠落到佃戶手裏的,其實大約也就是兩三成左右。

當然,這說的是數量最多的,只是小有財富的地主,並不是指的鄉紳。

所謂鄉紳,大多數都是家中有功名的地主,按照規制,這些人名下的田畝,是可以免徵田賦的。

從這個角度來說,天子如今的皇莊,其實也是這樣的存在。

皇莊內的田地,屬於天子的私田,所以,並不需要繳納稅賦,只需要向天子這個大地主繳納田租便可。

真正讓宋文毅感到意外的,是剛剛王账f的,管理皇莊的方法。

要知道,大多數的鄉紳不必繳納田賦,但是,這並不意味着,原本由朝廷收取的田賦就不收了,相反的,他們會將這些田賦加進地租當中,收入自己的腰包。

所以,對於最底層的佃戶來說,他們最想要的,永遠都是擁有屬於自己的田地。

因爲,只有自己有了田,那麼才能只交朝廷的田賦。

雖然說,有些地方朝廷科以重稅,但是,民田至多也就是八斗,大約是每年收成的兩成,剩下的八成,都是歸自己的。

但是,如果是給別人當佃戶,那麼,無論朝廷的田賦是多少,最終落到他們手裏的,其實都只有少得可憐的兩成,也就勉強足夠果腹罷了。

這話說起來殘酷,但就是事實。

而且,各個地方都是如此,宋文毅自己的田莊當中,也是按照八成的租子收的,只不過,每年真正能夠收上來的,其實也就六成左右罷了。

正因如此,宋文毅纔會如此驚訝。

按照王盏恼f法,皇莊田畝,按照官田稅賦二倍交租,也就是田畝產量的六成到七成左右,這是一個很正常的田租比例。

但是,這個比例並不是年年如此,而是每年減半鬥,按照這個比例來計算,如果一個佃戶,連續爲皇莊耕種田地五到十年,其田租便可下降到和官田等同。

如果說連續耕種十到十五年,那麼,就會下降到和民田的稅賦等同,和民田的稅賦等同,其實也就意味着,這些田畝實際上已經歸這些佃戶所有了。

雖然說,這些田畝不可繼承,但是,這對於普通的佃戶們來說,已經是天大的好事了。

因此一時之間,宋文毅也有些迷惑了。

要知道,剛剛天子說的明明白白,讓他當這個礦稅太監,就是要讓那些鄉紳把收進去的田畝,都吐出來。

雖然天子沒有明說,但是,宋文毅又不傻,天子說‘自願買賣’,那宋太監,有的是法子讓他們自願。

說白了,這其實就是硬搶!

所以,宋文毅本以爲,天子是想要擴大皇莊,讓其繼續膨脹,和皇店一樣,成爲內庫穩定的財源。

但是,如果僅僅是這樣的話,那對於皇莊,天子本該同樣收取高額的田租纔對,就算是體恤佃戶,那麼稍稍減上兩成便可,爲什麼要弄得這麼複雜呢?

要知道,按照這個算法,皇莊的收成,可是要每年遞減的,如果說嚴重的話,說不定過上幾年,直接腰斬都有可能。

難不成,天子覺得自己錢糧太多沒處花?

宋文毅思忖了片刻,但是也沒想明白。

不過,這畢竟是御前,不可能留給他太多的時間,感受到天子的目光隱隱有些不耐,宋文毅連忙收斂心神,道。

“陛下仁慈愛民,奴婢敬服,請陛下放心,奴婢一定盡心辦事,竭力完成陛下吩咐,不敢有絲毫懈怠。”

聞聽此言,天子的臉色緩和了幾分,口氣也變得溫和起來,道。

“朕知此事艱難,但是,若非艱難,朕也不會特意調你回來,你在辦事之時,只要遵循朕給你的兩句話,不相違背,那麼,便可一切放手去做。”

“如需錢糧,便找王眨粜枞耸郑媪紩䲟芙o你,至於其他諸事,都有朕在,你不必操心。”

這算是勉勵,也算是顆定心丸。

宋文毅聽完之後,面上也不由露出了一絲激動之色。

其實,打從剛剛天子說完要他辦的事情之後,宋文毅就意識到,這是一個風險很大的差事。

就像天子說的,這些鄉紳已經不能用講道理的手段來收拾,那麼,就只能用不講道理的手段。

手段宋文毅自然是有的,但是,這些鄉紳之所以難對付,就在於,他們背後都有自己的靠山。

所以,一旦動了他們,宋文毅要面臨的,必然是來自朝廷的壓力。

這一點,他很清楚,但是,他更清楚的是,自己其實沒有選擇。

天子選他辦事,是恩寵,他區區一個皇家奴婢,根本沒有拒絕的資格。

而且,更重要的是,他現在也想明白了,對於天子來說,如今的他,實際上就是一個得了金英推薦的普通太監而已。

對於他的能力,品行,天子都不清楚,更沒有什麼感情,所以,不可能一上來就把像是皇店,司禮監這樣的重任交給他。

如果說,他想要往上爬,那麼就要獲得天子的信任,作爲宦官,獲取天子信任的最好的辦法,就是不折不扣的完成天子的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