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745章

作者:月麒麟

這一點,前段時間宋文毅自然也是好好打聽過的。

大明雖然有不少藩王私下經商,但是,畢竟不敢鬧得動靜太大,至少,就郕王來說,畢竟是在京城,所以,也就是找了幾個僕役,私底下開了些鋪子而已。

那個時候,真正的大頭,其實還是田莊,也就是如今的皇莊,這也是大多數藩王主要的收入來源。

後來,天子繼位之後,將那些店鋪變成了皇店,藉着內庫的資助和互市的東風,這皇店也就迅速膨脹起來。

相較之下,皇莊就顯得沒什麼存在感了。

畢竟,這些皇莊是當初郕王府的私產,但是問題就在於,那個時候的郕王沒有封地,所以,並不能和普通的藩王一樣,在封地當中獲得賜田。

郕王府有的,也就是京畿附近,先皇和太上皇偶爾賜下的一些田莊。

這些田莊,別說是和其他的藩王相比了,就算是支撐當初的郕王府也多有不足,不然的話,郕王也不會再去偷偷經營鋪子了。

更何況,如今天子登基,有皇店相助,內庫豐裕,皇莊的這點收入,就更是可有可無了。

這纔是宋文毅感到沮喪的原因。

他滿以爲自己進京,能夠受到重用,但是,沒想到拿到的,卻只是一個可有可無的皇莊。

見微知着,就此便可看出,天子心中,他也並不是什麼值得看重的角色。

從這個角度來說,他還不如回去當自己的遼東鎮守太監呢。

至少,還天高皇帝遠的,自由自在。

就算不談這些,就單說一條,這皇莊以前是和皇店一起,被王战洜I的,宋文毅就可以預見到,這絕對是一個苦差事。

要單是管理田莊的話,倒也不是什麼難事,他自己就有不少田莊,做這些事情是輕架就熟,並不困難。

但是問題就在於,他是從王帐盅Y接的!

這位王公公什麼人?

御用監的少監,皇店的負責人,他管理的皇莊,會收成不好嗎?

大家都是在宮裏混過的,有些事情心知肚明。

宮裏頭最重要的,不是把事兒辦好,而是讓貴人覺得,讓貴人看到,你把事情辦好了。

天子剛剛說的很清楚,是因爲皇店的攤子太大,才把皇莊剝離出來,交給他宋文毅,這就說明,天子對於王展芾淼幕是f,還是很滿意的。

這滿意是怎麼來的?

反正換了宋文毅,一手握着皇店,一手握着皇莊,手指頭縫裏用皇店稍稍補貼一下皇莊,簡直是比喝水還要簡單的事兒。

都是天子的產業,一個做得好算什麼本事,稍稍做點小動作,就能在天子面前博得誇讚,能不做嗎?

所以,猜也知道,在王盏慕洜I下,這兩年皇莊的收成一定很好。

但是問題就在於,他宋文毅手裏可沒有皇店啊!

要是最開始,就是他接手的皇莊也就罷了,就算是乾的稍稍不好,那也能想辦法在天子面前湖弄一下。

可現在,他從王帐盅Y接過來,萬一要是乾的不如往常,天子該如何作想?

輕點的覺得他能力不行,要是嚴重些,怕不是覺得他不肯用心辦事,再嚴重些,覺得他私下貪瀆了都說不準。

說白了,這妥妥的一個苦差事,豈能讓宋文毅不感到沮喪?

這道神色雖然一閃即逝,但是,朱祁玉是何等樣人,自然看的清清楚楚,於是,輕哼一聲,道。

“怎麼,不滿意?”

一句話嚇得宋文毅立刻回了魂,不由在心中暗罵了自己一句,真是在外頭待得太久了,連自己的本分本事都忘了。

這可是天子面前,真要是惹了他老人家生氣,別說是回遼東了,皇莊都別想了,直接滾去鳳陽守陵都算好的。

感受到天子口氣中的不悅,宋文毅急的滿頭大汗,連連叩頭,道。

“奴婢不敢。”

“陛下容稟,奴婢只是突然想起一事。”

“前些日子,奴婢進京的時候路過郊外,聽到有老農談論,說前些日子京師剛剛地龍翻身,有些誤了農時,怕是會影響來年收成。”

“陛下剛剛說皇莊,所以奴婢便想起了此事,生怕皇莊的收成也受了耽擱,所以一時沒能及時回話。”

“皇莊是陛下潛邸時的產業,陛下肯交給奴婢管着,是天大的寵信,奴婢有一百個膽子,也只敢盡心竭力,豈敢有別的想頭。”

要說這宋文毅也算有幾分急智,這短短的時間內,還真被他找到了個像樣的理由。

不過雖則如此,但是,天子的臉色也仍舊有些沉。

看了一眼宋文毅,朱祁玉沒有說話,轉身邁步進了殿中,一旁的舒良和懷恩緊隨其後。

風雪捲動,只有宋文毅還跪在冰冷的地上,有些不知所措。

就在他猶豫着要不要跟上去的時候,落在最後的王蘸鋈煌嵬肆藘刹剑玖司舅囊路桓焙掼F不成鋼的樣子,低聲道。

“起來跟着呀,愣什麼?”

於是,宋文毅連忙起身,惴惴不安的跟了上去。

殿中和殿外像是兩個季節,待宋文毅進到殿中,天子已經倚在榻上,手裏捏着硃筆,批閱起了奏疏。

一旁的舒良和懷恩小心侍奉着,王照镜纳赃h,宋文毅原本不敢近前,但是,王兆ё潘囊路采陌阉搅饲邦^。

即便如此,看着天子的臉色,宋文毅還是往後縮了縮,低着頭站在原地,大氣都不敢出。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就在宋文毅覺得自己好像過了一整年那麼漫長的時候,耳邊忽然響起了一道聲音。

“宋文毅,你知道,朕爲什麼要將皇莊交給你嗎?”

聲音不大,但是,卻讓宋文毅一個激靈,他偷偷的抬頭看向天子,卻見不知何時,天子已經擱下手裏的硃筆,目光正向他投來。

與此同時,站在他身旁的王眨玖司舅囊路疽馑s緊上前去,吞了吞口水,宋文毅大着膽子,往前走了兩步,道。

“奴婢愚鈍,不知是不是幸得了金英公公幾句誇讚,所以,才得了陛下信任。”

“是,也不是!”

宋文毅明顯能夠感受到,天子的目光始終停留在他的身上,帶着一絲莫名的意味,這讓他心中甚是不安。

天子的聲音再度響起,口氣複雜,道。

“朕潛邸之時,田宅不多,改建成田莊之後,也就那麼幾個,以往王展茏呕实辏訋忠簿凸芰耍侨缃瘢瑓s不成了……”

就在宋文毅揣摩着這番話的意思的時候,天子卻突然話鋒一轉,問道。

“你剛剛說,進京的時候,聽老農說,地龍翻身影響了農時,可能會耽擱明年的收成,可還聽到別的消息了?”

宋文毅沒想到天子的話題轉的這麼快,一時不知道天子到底在問什麼,因此,躊躇片刻,他也只得謹慎道。

“回陛下,奴婢當時趕路趕的急,只是在路邊歇息了片刻,聽了隻言片語,並無再多的消息了……”

說完之後,宋文毅心中惴惴,他很清楚,這不是天子想要的答桉,但是,對於當下來說,這卻是最穩妥的答桉。

畢竟,他到現在爲止,都還並不瞭解皇帝,貿然揣測聖意,若是成功了還好,若是猜錯了,恐怕他這就是最後一次見到皇帝了。

不過這一回,天子卻並沒有生氣,而是嘆了口氣,道。

“舒良,你跟他說說。”

“是……”

得了吩咐,一直站在旁邊低眉順眼的舒良立刻轉過身子,對着宋文毅拱了拱手,道。

“宋公公或許不知,前些日子的地龍翻身,京師內外,損失嚴重,雖然朝廷竭力救濟,但是,仍舊有不少百姓,因地龍翻身,及之後的時疫陷入困頓之中。”

“更可恨的是,這種時候,宛平,大興,通州等許多州縣,還有鄉紳趁此機會強迫百姓出賣田地,低價買入,一場地龍翻身,百姓受難,朝廷奔忙,可到了最後,卻便宜了這幫鄉紳。”

“咱家派人去查過,這裏頭有些鄉紳這麼做,已經不是第一回 了,地方官府或是跟鄉紳勾結,或是對此等趁火打劫之事坐視不理,百姓告到官府,不僅無功而返,反倒還要被這些仕紳煎迫,爲此被逼死者,已經不下數十人了……”

這番話舒良說的嚴肅,連帶着宋文毅也不由自主的繃緊了心絃。

但是,面上是一回事,心裏卻是另一回事。

聽完這番話之後,面上宋文毅雖然同樣沉重,但是,心中卻不由生起一陣疑惑。

要知道,這種事情,在地方上稀鬆平常的很,他在遼東的時候,別說是災年的時候了,就是平順的年景,也有仕紳依仗勢力明裏暗裏的兼併田地。

甚至於,他自己名下的有些田宅,也是這麼來的……

這種事情,地方官府根本就管不了,都說皇權不下鄉,在地方上,很多時候,說話最管用的並不是縣太爺,而是那些地方的仕紳,畢竟,他們纔是地頭蛇。

官老爺們幹上幾年就走了,他們纔是在本地根深蒂固的人物,而且,平時有個什麼修河立碑的事情,要徵派徭役,要出人出力,縣衙辦起來困難,說不定還得他們幫忙。

所以有些事情,地方官府也很難管,更何況,雖然有些鄉紳肆意妄爲,但是大多數的仕紳,都還是講究幾分面子的,很多時候,都是軟硬兼施,半強迫半誘賣,就像現在的地龍翻身,他們雖然是趁火打劫,但是一手銀子一手田契,到了最後,就算有人後悔了,扯皮起來,都是難斷的公桉。

因爲縣衙有些時候還要靠着這些鄉紳,所以一般來說,碰上這種事情,只要不鬧得太大,地方的官府都會和稀泥解決。

所以,宋文毅是真的不明白,這樣的小事,怎麼會被擺到天子的桉頭,而且,是被舒良這樣的人物,如此鄭重的說出來。

就在這個時候,天子的聲音卻又再度響起。

“宋文毅,剛剛舒良說的事情,你怎麼看?”

第983章 仗勢欺人

天子澹澹的聲音,在殿中迴響着,宋文毅站在原地,心中一陣叫苦不迭。

這話問的是他嗎?

是,也不是!

答話的是他,但是,身在御前,如果真的敢說自己的看法,那就是活到頭了。

他的看法是什麼,壓根就不重要,重要的是,天子的看法是什麼。

這件事情,在宋文毅看來,無非就是一些鄉紳趁火打劫,低價強買田地而已,每到災年,這種事情層出不窮,即便不是災年,尋常時候,這種事情也常見的很,並不稀奇。

但是,就單是看天子專門提起此事,就知道,在天子心中,並不覺得這是一個常事。

所以,天子到底想要做什麼?

宋文毅腦子飛快的轉動,說到底,他和天子的接觸實在是太少,所以,只能在有限的信息內去做判斷。

冷靜,冷靜,冷靜!

越是這個時候,越不能慌!

快速的將自己被召見之後的細節回顧了一遍,宋文毅很快隱約理出了一個脈絡。

應該說,宋文毅能夠被派遣到遼東做鎮守太監,說明他的能力,還有在宦官當中的地位,都不可小覷。

之所以今天在御前屢屢喫癟,其一是因爲離京的時間太長,對天子的瞭解太少,其二便是他這次回京的經歷影響了他的判斷。

說白了,外頭的那些流言,宋文毅雖然不信,但是,卻還是不可避免的影響了他,讓他下意識的覺得,自己被調回京師,是受到重用的標誌。

但是,真的回到京師之後,他面臨的,卻是這麼長時間的冷落,甚至連天子的面都見不到。

好不容易四處找關係,最終得到了召見,可結果,先是天子一口否了會將他調入司禮監的流言,隨後,又將他派去管理皇莊。

如果說僅僅是如此也就罷了,但是,他看了握着皇店的王盏拈熅b之後,再看自己的皇莊,心中的落差自然更大。

這諸般原因疊加起來,才讓他如此大失分寸。

可是,當他在天子如此巨大的壓力之下,強行讓自己冷靜下來之後,思路卻比往常更要清晰的多。

首先就是最讓他失方寸的,天子召他回京,到底是要重用還是旁置冷落。

先前各種各樣的流言,以及進宮之後的遭遇,讓他不停地左右搖擺,但是仔細想想,這都是無用的擔心。

無論是要重用,還是要旁置冷落,都總該有個理由。

宋文毅自己知道自己有幾斤幾兩,論出身,他勉強算是金英的人,雖然說,如今金英被打發到了南京喫齋唸佛,但是,從天子提到金英時的口氣來看,他老人家至少對金英時沒有惡感的。

所以,不存在什麼因爲派系原因,惹得天子厭惡他。

刨除掉這個原因,他在遼東當鎮守太監這段時間,雖然不敢說乾的怎麼好,但是,也算謹守本分,沒有妄自干涉地方的軍政事務,就算不提功勞,可大錯絕對是沒有的。

既然如此,如果不是有人在天子耳邊說了他的壞話的話,那麼,天子就沒有理由突然將他召回京師,只是爲了旁置冷落。

至於最後的這個原因,宋文毅自忖,如今得寵的這些人當中,他都沒有的罪過,所以大概率也可以排除。

而如果說是這樣的話,那麼也就意味着,天子調他回京,至少是有意要好好安置他的。

雖然說這段時間可能有所冷落,但是,天子肯召見他,說明還是要用他的。

至於用在何處,自然是皇莊無疑。

但是,問題就在於,天子剛剛也說過,他老人家潛邸時,郕王府的田莊並沒有多少,就算是現在皇店日益龐大,但是,兼管着幾個皇莊,對於王諄碚f,應該也不算太過費事。

畢竟,不管是皇莊還是皇店,都不用王沼H自去管,底下自然有一幫子人聽命分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