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和普通的內宦身形相對瘦弱不同,宋文毅雖然已經快五十歲了,但是身體健壯,不太像一個宦官,反倒像一個武人。
不過,也只是遠看而已,他甫一開口,臉上露出的諂媚之意,頓時迴歸了宦官的身份。
看着眼前年輕的天子,宋文毅的心中也頗有幾分忐忑。
他進京也有一段時間了,但是,始終沒有得到召見,嚴格意義上來說,這還是他頭一次這麼近距離的接觸這位新天子。
之前接到召他回京的詔命時,各種流言滿天飛,都說讓他回京,是要接替去山西兼着鎮守太監的成敬。
對於這個消息,宋文毅自己是不信的,但是,那畢竟是司禮監,內廷二十四衙門之首,就算只是一絲希望,那對於宋文毅來說,也是天大的機會。
所以,回京之後,他一直都隨時準備着,但是可惜的是,天子彷彿將他忘了一樣,就只是派人帶來一道口諭,勉勵他在遼東鎮守辛苦,賜下了一座宅邸,其他的一概未提。
換句話說,現在的宋文毅,基本上是被閒置了,他要是個官員,還能去吏部問問。
可是,他是一個宦官,天子不願意見他,那他可真是連去的地兒都沒有。
而且,因爲宦官的身份,他也不敢四處亂跑,生怕天子召見他的時候找不着人。
這一段時間,可算是急壞了他。
爲了能夠見上天子一面,他算是想盡了各種法子,幾乎天子身邊的各個大璫,他都拜見了一遍。
有時候去的第1回 人家‘不在’,他就厚着臉皮再去一趟,至於每回過去,明裏暗裏從上到下打點的銀錢,就更不要提了。
但即便是如此,他大多數時候得到的答桉,也只有一個,那就是老實待着。
直到後來,他拐着彎的找到了眼前這位御用監的王展粌H得到了熱情的接待,這位王公公還答應在天子面前好好替他問上一嘴,當場可給宋文毅感激的差點落淚。
果不其然,今天他就突然得到了召見,雖然有些突然,但是,看了一眼同樣被召過來的王公公,宋文毅多少也安心了幾分。
就在他心中胡思亂想的時候,天子的聲音卻已經再度響起。
“朕聽說,你最近跟王兆叩耐俊�
這話口氣十分輕鬆,彷彿只是隨口一問而已。
但是,即便是在這寒冬大雪的天氣,宋文毅的額頭上還是滲出一絲冷汗。
他側眼看了看王眨瑓s見對方毫無反應,仍舊跪在原地一動不動。
吞了吞口水,宋文毅硬着頭皮,開口道。
“回陛下,奴婢蒙陛下恩信,得召回京,心中感激涕零,只不過,奴婢離京多時,親族也皆不在京師,驟然回京無依無靠,許多閒雜之事處置起來頗爲不便。”
“所幸王公公古道熱腸,見奴婢可憐,所以時常對奴婢伸出援手,一來二去,也就熟絡了起來。”
應該說,這段時間,宋文毅到底也沒閒着。
既然回了京師,那麼,首先要打探的,自然就是天子的性情,習慣,喜好,這是一個宦官的必備素養。
雖然一直沒有得蒙召見,但是,從各處蒐集來的消息來看,這位新天子智計深沉,對整個前朝後宮,都頗有掌控。
更重要的是,宋文毅在拜訪各路大小宦官的時候,也對如今內宮中的幾位大璫有了更深一層的瞭解。
尤其是東廠的舒良公公,凡是宮中之人,對於這位舒公公,無不是又敬又怕。
按理來說,宦官之間相互勾結,對於上位者來說是大忌,所以,剛剛有那麼一瞬間,宋文毅在猶豫,他要不要‘委婉’一點。
但是,很快他就反應了過來,比諸底下的人相互交際,欺瞞天子,恐怕更是大忌。
而且,最關鍵的是,有東廠在,這京城當中,恐怕難有什麼消息,能夠瞞過天子的耳目。
所以說,這種情況下,他如果要是說假話,纔是真正的取死之道。
不過,說到底,他沒有真正和天子接觸過,並不知道天子真正的脾性究竟如何。
因此,說了這番話之後,宋文毅心中也是忐忑的很,深深的低下頭,後背上也冒出陣陣冷汗。
所幸的是,很快,天子的聲音便重新響了起來,一如剛剛般輕鬆,道。
“哦?那你確實該好好謝謝王铡�
這話似有深意,但是,總算沒有怪罪的意思,讓宋文毅稍稍放下心來,道。
“陛下說的是,奴婢肯定好好謝謝王公公。”
見此狀況,朱祁玉擺了擺手,道。
“你們平身吧。”
於是,二人小心翼翼的起身,躬身侍立着,便聽得天子繼續問道。
“既然你們打過交道,那你應該也知道,王赵趯m中,是做什麼的吧?”
“回陛下,王公公管着皇店,負責和戶部接洽,咚突实曛械奈锸拢菰鞑炕ナ小!�
宋文毅垂手答道,口氣當中,忍不住閃過一絲掩不住的羨慕之意。
如今外頭都傳,說內宮當中第一檔的大璫,當數成敬,懷恩,舒良三人。
成敬掌着司禮監,懷恩侍奉御前,舒良提督東廠,皆是宦官當中權勢熏天之輩。
但是,要讓宋文毅看來,他們權勢大歸大,可要是讓他來選,他卻更喜歡王盏奈恢谩�
要知道,那可是皇店啊!
雖然說,他自己也不抱太大希望,能夠接任成敬的位置,但是,畢竟還是有那麼一絲希望的。
所以,他這段時間,在府邸當中,好好的惡補了一番京中的情勢。
理所當然的,也聽聞了許多軼事,譬如說,天子登基的這兩年,幾乎年年都有大工程,花錢如流水。
這其中有一大半,戶部都不情不願的,但是到了最後,天子用內庫的銀兩出一部分,再用國庫一部分,也都沒耽擱。
再比如,戶部的沉尚書,出了名的摳門,時不時的就到宮裏哭窮打秋風,關鍵是,還真能打的出來,也不知道天子是煩他還是怎麼着,反正回回沉尚書都不會空手而歸。
這番消息,簡直讓宋文毅目瞪口呆的,他也是在宮裏待過的,多多少少,也知道宮裏內庫是什麼樣的狀況。
早些年張太皇太后還在的時候,一向節儉,輔政這些年下來,算是在內庫當中攢了些銀子,以致於,後來太上皇親政後,基本沒怎麼爲宮中花用擔心過。
但是,即便是那個時候,也僅僅只是足夠宮中花用而已,要說反過來支援國庫,那是想也別想的。
可現在完全反了過來,原因何在?
自然是在這皇店身上!
宋文毅在遼東這麼多年,自然也是有自己的產業的,但是,這些天下來,在和王战佑|的過程當中,他才真正意識到,自己這些年的積攢,和這位王公公比起來,簡直是小巫見大巫了。
作爲皇帝的產業,皇店就只幹兩件事,一件是在京畿附近,常年低價購入各種物資,另一件就是在邊境,將這些物資翻上幾倍的價格,賣給那些草原人。
這中間,甚至就連咻敹疾挥没实瓴傩模杂芯I派遣官軍護送,皇店只需要派幾個人,跟着過去交接就行。
就這麼一倒手,那大把大把白花花的金銀,立刻就進了口袋。
雖然說有戶部在旁監督,要分潤出去不少,而且大頭都進了內庫當中,但是,手指頭縫裏稍稍漏上的那麼一點,都比他這麼多年積攢的要多了去了。
更重要的是,這活安全啊!
內宮當中,像是成敬,懷恩,舒良這些人,有權勢是有權勢。
可是,也得看看擔了多大的風險啊?
司禮監固然權重,但是,稍有不慎處理失誤了,可就是影響朝局的事。
在天子面前侍奉固然風光,可君心難測,那是時時刻刻都得提着腦袋的差事。
至於東廠,別看前呼後擁的,京城當中多少人聞之色變,可得罪過的人,不知凡幾,一旦有一日失了勢,還不知道會是什麼下場呢。
相比之下,皇店的差事,低調,油水大,而且還簡單。
外朝提起宮中的大璫,基本上沒幾個會提王盏模牵瑢嶋H上,王赵趯m中的地位,絲毫都不比前頭這幾位要低。
這些日子,宋文毅旁敲側擊的打聽過,雖然王照f的含含湖湖的,但是,就透出來的那一點點口風,也足夠讓宋文毅猜到,如今皇店給內庫的歲入,已經和每年國庫劃到內庫的銀兩相差不多了。
更重要的是,這差事無非就是一買一賣,如今互市全面被皇店壟斷,定什麼價,還不是這位王公公說了算。
風險小,收益大,油水足,還容易在天子他老人家面前出彩,換誰誰不羨慕啊……
雖然說,宋文毅的豔羨一閃即逝,但是,在場的哪一個又是簡單之輩,自然都捕捉到了。
於是,朱祁玉意味深長的看了他一眼,道。
“最近京城當中都在傳言,說朕召你回京,是想讓你接替成敬的差事,你怎麼看?”
話音落下,宋文毅立刻收斂了心神,偷偷看了一眼天子的神色,他一時拿捏不準天子到底是什麼意思,躊躇片刻,他試探着開口道。
“陛下明鑑,奴婢就是您的一個奴才,自然是您給什麼差事,奴婢就盡心辦什麼差,外頭人怎麼傳是外頭人的事,奴婢覺着,只要能爲陛下分憂,就是天大的福分。”
見此狀況,朱祁玉上下打量了宋文毅一番,隨後,重新轉過身去,看着紛紛揚揚的大雪,道。
“成敬走了,司禮監的確有些顧不過來,不過,如今內閣幾位先生皆十分盡力,懷恩兩頭多跑一跑,倒是也耽誤不了什麼事。”
這話的意思,就是不打算讓他進司禮監了,雖然早就預料到可能會是這個結果,但是,真的聽到的時候,宋文毅的臉上,還是忍不住閃過一絲失望。
不過,也只是片刻,他就調整好了心情,附和道。
“陛下聖明,奴婢雖久在遼東,可也早聞懷恩公公辦事周到,他替陛下管着司禮監,自然是最妥當的。”
朱祁玉沒有轉身,但是,清澹的口氣,卻似乎洞穿了宋文毅的內心,道。
“你也不必失望,懷恩早就在司禮監多時,對各種事務熟稔的很,你畢竟久不在宮中,所以,還需磨礪一番。”
“朕此次召你進京,是因之前金英離開之前,曾對朕舉薦過你,說你在財貨一事上,頗有才能,當時事忙,沒顧得上,如今閒了下來,倒是想起你了。”
這話一出,宋文毅眨了眨眼,心中的一團疑惑也解開了。
原本他還在疑惑,天子怎麼會無緣無故的突然找上他,原來是有金英這層關係,如此一來,一切就都說的通了。
與此同時,又品了品天子露出的一絲口風,宋文毅心中隱隱有所覺悟,立刻跪了下來,道。
“陛下有用得着的地方,是奴婢的福分,不管什麼差事,奴婢一定盡心竭力。”
“嗯……”
朱祁玉輕輕點了點頭,終於轉過身來,看着跪倒在地的宋文毅,道。
“你既然和王沼行┙磺椋谴蟾艖撘仓佬┣闆r,皇店原本是朕潛邸時的產業,除了那些鋪子,還有些莊子,這些產業初時不太多,所以,都交給王展茏拧!�
“但是現在,皇店的攤子越鋪越大,王盏木σ差櫜簧夏屈N多,剛好金英說你擅長經營,所以,朕打算把這些皇莊,都交給你來管理,如何?”
第982章 伴君如伴虎
皇莊?
宋文毅愣了愣,臉上帶着幾分意外,但是同時,也難免有幾分失望。
雖然說,剛剛已經知道進不了司禮監的,可畢竟早有準備,所以心態還算好。
而且,剛剛天子說金英離開之前曾經舉薦過他,誇讚他在財貨一途上頗有才能。
再加上近段時日王諏λ膽B度,宋文毅滿以爲,天子打算派他去協助王展芾砘实辍�
可沒想到,到最後,卻僅僅只是負責皇莊而已。
要知道,皇店和皇莊,不過一字之差,但是,意義卻全然不同。
皇店如今的盤子鋪的非常大,不僅是內庫穩定的財源之一,而且,外朝還有戶部罩着,到了邊境,還有邊軍護送,再加上,皇店只做互市的買賣,有朝廷背書,幾乎是穩賺不賠,又穩當又有油水。
可是,皇莊就不一樣了,這皇莊,雖然帶着一個皇字,但是說白了,和普通的田莊沒什麼差別。
無非是將皇家的私田交給普通的佃戶種,然後收取田租而已。
聽着簡單,但是實際上,這中間的難處多了去了。
田有厚薄,佃戶有奸猾有老實,種地又是個靠天喫飯的事情,一年到底能有多少收成,這中間能夠弄虛作假的地方實在太多了。
若是普通的莊子也就算了,可別忘了,這是皇莊,天子的產業,到時候交不上租子,或者是他接手之後,不如以前了,不管是什麼原因,受罰的肯定是他這個管事的。
宋文毅被金英稱讚財貨一道頗有造詣,自然是有道理的,雖然不瞭解皇莊的具體情況,但是,天子剛剛的話,其實就足夠宋文毅猜出很多東西了。
皇莊和皇店,都是天子登基前的產業,這並不是什麼稀奇的事。
大明雖然待藩王頗厚,但是,藩王們的生活奢靡,多少銀子都是不夠花的,所以,私下經商是常有的事。
當然,典制上來說,朝廷是不允許的,一旦發現,輕則申斥,重則……申斥!
沒錯,對於一般的宗室來說,不許經商是鐵律,但是,對於藩王來說則不然。
一則,各地藩王都是天子近親,要講親親之誼,二則藩王畢竟身份尊貴。
區區經商之事,也不好太小題大做,除非是屢屢申斥,但是仍不悔改的,纔會採取削祿,移封等手段。
天子登基之前,受封郕王,但是,僅有封號,並無封地,所以,自然也享受不到封地的種種好處。
如此一來,爲了維持王府的開銷,私下裏有些產業,就不是什麼意外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