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這條規定,既是爲了防止諸王借朝覲之機私下勾連,也是爲了保護諸王,不會被朝中奸臣給一起害死。
但是,天子的這道詔命,卻毫無疑問,是在打破這條規矩,雖然之前天子登基的時候,已經搞過一回了,可那個時候,畢竟是特殊情況,臨時而爲。
這道詔命一下,之後大概率可就要變成常制了,雖然天子說的輕飄飄的,可朱徽煣自己,卻不得不謹慎幾分。
看着底下這位叔祖坐立不安的樣子,朱祁玉自然知道他在想什麼,輕輕搖了搖頭,道。
“諸王朝覲的典制,還依着便是,朕剛剛說的,是宗學之事,諸王過來是探親,順便朝拜,正式的朝覲,還按過往典制便是。”
“何況,朕也不是召諸王一時同至,只是讓有子嗣在宗學讀書的宗室們,提前奏明之後,可以進京探望。”
“若是並無子嗣在宗學讀書,或者不願來回奔波者,也可如往常一般進賀表便是,這算是恩典,和典制算不上相悖。”
啊這……
陛下您說這話不虧心嗎?
朱徽煣胖胖的臉上滿是苦色,天子這擺明了就是揣着明白裝湖塗。
朝拜就是朝拜,哪有什麼順便不順便的,按照天子這個說法,那朝廷規定的輪流朝拜,還有什麼意義呢?
不過,這也算是歷代天子的常用手段了,既然祖訓不能動,那就在祖訓之外,再開變通之法。
祖訓說藩王可以訓兵待命,可沒說藩王‘主動’放棄府中護衛怎麼辦。
那麼同樣的,祖訓說了,諸王朝覲需要輪流過來,不許一時同至,可沒有說,子嗣在京師讀書,要進京探親怎麼辦。
這……好吧,陛下您說是探親就探親吧……
可是,*的探親和朝覲有區別嗎?
嘆了口氣,朱徽煣無奈的低頭道。
“陛下,就算不提典制,也總該跟禮部商議一下,畢竟,宗室進京,各項事宜都需要禮部和鴻臚寺來安排啊。”
禮制說不通,那就說點實際的吧。
宗室們一路上的衣食住行,安全問題,還有到京之後的住處,禮儀,方方面面,都不是輕飄飄一句話就足夠了的。
原本,朱徽煣是想藉此機會,把事情推給禮部,但是,他顯然低估了天子的決心。
聽了這番話,朱祁玉也皺了皺眉頭,不過,也只是片刻,他便道。
“叔祖這句話倒是提醒朕了,這件事情須得禮部配合,這樣吧,今天回去之後,叔祖去一趟禮部,和大宗伯商議一下,定出一個具體的章程來,然後由宗人府和禮部聯名呈送上來。”
“這次來的宗室不會有前年那麼多,禮部應該是慣熟的事,沒有多麻煩,也就這兩日吧,朕到時候硃批一下,便可開始辦了。”
啥玩意?
朱徽煣茫然的眨了眨眼睛,他本想着搬出禮部來勸天子的,這怎麼一轉眼,就變成宗人府要和禮部聯名上奏了?
“陛下……”
他剛想開口說些什麼,一抬頭,卻見天子的臉上,並無半分玩笑之意,聲音認真的很。
“叔祖,宗人府既掌宗務,自然該爲宗室考慮,既然宗學當中這麼多子弟思鄉難歸,封地內的宗室也思念孩子,想要團聚過年,宗人府豈能無動於衷?”
看到天子的這番神色,朱徽煣心中勐地一震,似乎是想到了什麼,立刻起身拱手,道。
“陛下放心,臣一定將此事辦的妥妥當當。”
見此狀況,朱祁玉方點了點頭,和煦道。
“嗯,辛苦叔祖了。”
“宗學事務繁雜,如今宗室入京,也需要多和禮部,鴻臚寺協調,怕是要忙一些。”
“尹王叔祖和襄王叔被禁足了也有一段時日了,畢竟都是親族,再過一個多月就是年關了,到時候宗室入京,再將他們繼續禁足,倒也不妥當。”
“這些時日,便讓他們去宗人府幫個忙,如何?”
天子明顯是主意已定,朱徽煣心中雖然念頭紛亂,但是,卻也知道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當下只得恭順道。
“臣遵旨。”
出了宮門,朱徽煣坐在馬車上頭,心中總覺得有哪不對。
看着外頭紛紛揚揚的大雪,他閉目思忖了片刻,最終還是張口對着馬車外的侍從道。
“轉道,去禮部!”
禮部大堂,胡濙穿着大紅緋袍,屋子裏的爐火燒的旺旺的,捏着自己心愛的紫砂壺,手裏捧着一本醫書,有一搭沒一搭的看着,然後便聽到了朱徽煣即將前來拜訪的消息。
“岷王爺?”
胡濙擱下茶壺,皺了皺眉,道。
“本官記得,宗學那邊,最近沒有什麼急務吧?”
話說,他老胡摸魚歸摸魚,但是,該知道的可是門清兒,這大雪紛飛的,岷王也不打個招呼,就這麼急匆匆的前來拜訪,難不成,是宗學出什麼事兒了?
底下的書吏搖了搖頭,道。
“回大宗伯,除了有些宗學的學生過來討要過冬的棉衣外,沒什麼其他的事兒。”
“這就怪了……”
胡濙捻着鬍子,看着底下前來稟報的人,稍稍思索過後,問道。
“岷王爺可說是爲何事來的?”
“還有,他是打哪來的,岷王府?還是宗學?”
底下的小吏老實的搖了搖頭,道。
“前來報信的人並沒有說王爺爲何事而來,但是,據說王爺剛剛進了宮一趟,出宮之後,就奔咱們禮部來了。”
“宮裏?”
胡濙頓時坐直了身子,思索了片刻,他吩咐道。
“準備出迎!”
於是,當朱徽煣來到禮部的時候,見到的,便是滿臉笑容的胡大宗伯。
“見過王爺,這漫天大雪的,王爺有事遣人來說一聲,讓本官去王府拜訪便是,何必親自來一趟?”
禮部衙門前頭,朱徽煣下了馬車,看着帶人已經等候着的胡濙,苦笑一聲,拱手回禮道。
“這般天氣,是本王攪擾大宗伯了。”
“不過皇命在身,不敢耽擱。”
聞言,胡濙的目光閃了閃,便知道這回是來者不善。
要知道,以這位岷王爺的性格,長袖善舞,平時多少會寒暄幾句,但是,這一回卻一句話都不多說。
而且,皇命在身幾個字,便已經足夠說明很多東西了。
見此狀況,胡濙也不多耽擱,手一伸道。
“辛苦王爺了,請王爺入內詳談。”
於是,二人相互謙讓着,便入了禮部大堂。
各自落座之後,朱徽煣也並不廢話,直接了當的就說明了來意,並且簡單的將自己剛剛在宮中的奏對情況,都說了一遍。
胡濙聽完之後,思索了片刻,便道。
“這件事情不難……”
說着話,他看了一眼天色,然後繼續道。
“時候還早,待會老夫帶着幾個郎官們開個部議,爭取今天晚上就把章程趕出來,然後送到王府,王爺看後若覺得沒有問題,明日便可具本上奏。”
啊這……
朱徽煣剛剛抿了口茶,便聽到了胡濙的這番話,他好不容易將茶水嚥了下去,再抬頭打量了一下胡濙,不由有些意外,道。
“大宗伯,這……這麼大的事,您就沒有想着,要再跟陛下商議一下?”
這回,換老胡有些詫異了,只見他老人家捻着鬍鬚,一臉奇怪,道。
“商議什麼?”
“王爺不都說了,這是陛下旨意,既然有旨意,那我等儘快辦便是了。”
看着對面一臉理所當然的樣子,倒是讓朱徽煣一陣沒脾氣。
話是這麼說,但是,您這也太乾脆了吧……
見此狀況,胡濙一愣,旋即,他招了招手,於是,有兩個小吏走上前來,他吩咐了兩句,隨後,兩個小吏拱手退下。
隨後,胡濙便道。
“王爺是覺得,太着急了是嗎?”
朱徽煣遲疑着點了點頭,道。
“不瞞大宗伯,這件事情畢竟和皇明祖訓……總之,雖是陛下旨意,但是本王總覺得心裏有些沒底。”
“皇明祖訓?”
胡濙的臉色有些古怪,不過,也僅僅是片刻,這種神色便消失不見,道。
“王爺放心,陛下不都說了,各宗室前來是探親而來,而且,也非諸王皆一時同至,和祖訓所述並無衝突。”
“何況,宗學所設,本就並無前例可循,對典制稍有補充也是常事,朝中縱然有所非議,王爺也不必擔心,禮部來應對便是。”
這話一出,朱徽煣更是感到一陣意外。
他險些以爲,眼前坐着的不是胡濙,而是于謙,開玩笑,這位大宗伯,出了名的喜歡置身事外,摸魚划水,什麼時候見過他如此積極用事,而且還主動包攬責任的。
難不成,這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皺着眉頭思索了片刻,朱徽煣忽然意識到,自己忽略了一個問題。
天子爲什麼要準宗室進京?
別說是要解決宗學學生的問題,那壓根就不是個問題,朝廷恩寬,就放他們歸鄉,要是不想管,就將他們繼續留在京中,也翻不起什麼浪花來。
但是,天子特意找他過去,還準了宗室進京,鬧出這麼大的陣仗,這是要幹嘛?
朱徽煣正想開口發問,對面的胡濙卻像是知道他在想什麼一樣,笑着道。
“總之,此事不算難,王爺放心便是,倒是如今距離年關時間不長,此事如若要辦,就需儘快。”
“王爺剛剛提及,有不少宗室寫了家信過來詢問此事,按陛下的意思,這些來過家信和奏疏的,此次都準進京,所以,名單到底有多少,需要王爺儘快整理,有了名單,我纔好和鴻臚寺協調,早做準備。”
這……
看着胡濙諔┑哪抗猓旎諢нt疑片刻,輕輕點了點頭。
“這是自然。”
說到底,朱徽煣也是心思玲瓏之人,雖然胡濙沒有點出來,但是這話語當中,隱隱含着一絲逐客之意。
因此,原本到了嘴邊的話,他也嚥了回去,壓下心中的疑問,他又寒暄了兩句,便起身告辭了。
待得朱徽煣走後,胡濙坐在大堂當中,罕見的沒有繼續拿着他的話本醫書,而是望着門外紛紛揚揚的大雪,一陣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半晌之後,大堂當中,響起低低的一聲喟嘆,道。
“……就是不知,這場風波此番又會由何而起啊……”
第981章 皇店皇莊
乾清宮外,寒風席捲,朱祁玉站在廊下,望着紛紛揚揚的大雪,鵝毛般的雪花被風捲着,落在肩上,飄進廊下,靜謐而又安然。
在他的身後,懷恩和舒良二人恭敬侍立,除此之外,還跪着兩個身着蟒衣的太監。
片刻之後,朱祁玉嘆了口氣,道。
“瑞雪兆豐年,這場雪一落,來年必定是個好年景!”
單聽這話,似乎是對明年的美好期望,但是,在場皆是宦官,察言觀色是基本的能力,從天子口氣當中的一抹低沉,便能聽出,這話絕非是表面上那麼簡單。
儘管如此,一旁的舒良還是附和着,開口道。
“陛下聖德,燭照萬方,上蒼有眼,庇護有德之人,來年自是安安穩穩,社稷無虞。”
聞聽此言,朱祁玉搖了搖頭,卻並沒有多說,轉過身來,他的目光落在跪着的兩個宦官中,年歲稍大些的那個人身上,道。
“宋文毅?”
“奴婢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