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706章

作者:月麒麟

“陛下天恩,臣萬死難報!”

見此狀況,朱祁鈺也嘆了口氣,道。

“楊侯不要高興的太早,這密旨朕可以下,但是,最終土默特部能否歸附,是必定要經過朝議的。”

“若是不能通過朝議的話……”

“臣明白!”

聽話聽音,楊洪不是不明事理的人。

他很清楚,如果他猜測的屬實的話,那麼,楊傑在草原上所做的事,夠將楊家抄家滅族了。

但是,天子並不計較,還願意轉虛爲實,盡力保證楊傑的安全,這已經是皇恩浩蕩了。

如果再繼續奢求天子和朝廷谐甲鲗Γ蔷褪遣蛔R好歹了。

“陛下放心,無論土默特部能否歸附,楊家上下,必爲陛下竭盡全力,惟陛下之命是從!”

聞聽此言,天子的神色有些複雜,片刻之後,方道。

“這件事情暫且不提,除了這件事之外,楊傑還向朕求了第二道旨意。”

“瓦剌如今局勢複雜,楊傑應該很清楚這一點,所以,他希望朕能再給他一道便宜行事的旨意。”

話音落下,楊洪便是一愣。

旋即,他便反應了過來,楊傑必定還有其他的打算,並沒有將所有的賭注,都放在孛都的身上。

只不過……

“這也是朕將楊侯留下的原因!”

“平心而論,楊傑此去雖然有些冒失,但是,所做之事,已然超出了朕的預料,對大明來說,他也是功大於過。”

“如今他身陷瓦剌,步步危機,時時有性命之憂,雖然有自己的打算,但是,他畢竟是楊家唯一的嫡子,倘若真的有何閃失,朕於心不安。”

“所以,這道旨意下不下,朕要問楊侯你的意思。”

面對着天子的注視,楊洪沉默了下來。

現在的局面已經很清楚了,楊傑在瓦剌,肯定還有別的打算。

但是,有了脫脫不花的前車之鑑,無論他要謩澥颤N,都必定艱難無比。

而且,也先較脫脫不花,狡詐狠辣的程度要更上一層樓。

所以,這道旨意一旦下達,楊傑的性命能否保住,恐怕真的就說不準了。

這個時候,天子沉吟着,再度開口道。

“此處沒有旁人,楊侯不必諱言,直接對朕說便是,朕還是那句話,楊傑爲大明做的已經夠多了,剩下的事,朕可以想其他的辦法。”

“楊家世代忠良,於國有功,若是楊侯下了決定,朕便可另下一道旨意,以大明的名義,遣使團親赴草原,命也先即刻放人。”

“如今瓦剌實力未復,草原又生亂局,楊傑雖然得罪了也先,但是,他畢竟只是一個鎮撫使而已,既難以拿來要挾大明,也對也先造不成太大的威脅。”

“爲了不得罪大明,想來也先也不敢不放人!”

聽了天子的這番話,楊洪的面色複雜。

雷霆雨露俱是天恩。

雖然天子的口氣溫和,但是,楊洪很清楚,天子給他的這個選擇,是要付出代價的。

楊傑此刻回來,意味着,剩下的爛攤子,要朝廷來收拾。

這當然不是不可以,就像天子說的,偌大的大明,不至於應付不了眼下的局面。

但是,一旦牽扯到整個朝廷,那就必須要考慮文武百官的態度。

作爲始作俑者,即便是有天子護着,楊傑所面臨的壓力也不會小。

甚至於,有可能從此以後,楊家會在朝堂當中被徹底邊緣化,而這,已經是天子能夠給楊家最好的選擇了,至少,看在往日功勞的份上,楊家能保侯府尊榮,楊傑也能保性命無恙。

但是,如果說決定冒險而爲的話。

那麼,首先楊傑的性命難以保證,其次,草原上危機四伏,形式多變,他也未必就能夠成功。

一旦失敗,那麼,壓力同樣會來到楊家的身上。

進?還是退?

這關係到楊傑的性命,還有楊家日後在朝中的地位。

正因如此,天子讓他自己來選。

深吸一口氣,楊洪的眉頭緊皺,但他卻沒有猶豫,而是拱手道。

“臣知陛下一片體恤之心,但是,楊氏一門,歷代皆在邊境戍守,爲的便是邊境安寧,社稷安定。”

“小兒如今在瓦剌,雖然險象環生,但是,既然心中已有定計,想來當有把握。”

“朝廷有陛下,有文武百官,自然能妥善解決草原亂局,但是,付出的代價,必然不小。”

“既然如此,小兒一人之性命,與國家利益相比,又何足惜?”

“臣請陛下,下旨命小兒相機而斷,不殺也先,誓不回京!”

這番話,楊洪說的斬釘截鐵,反倒是朱祁鈺的面色有些猶豫,道。

“楊侯,瓦剌和韃靼不同,如今楊傑的打算,既然已被也先察之,想要成功,難度只會更大,你不必……”

“陛下!”

感受到天子矛盾的心緒,楊洪的口氣反倒更加堅定。

沉吟片刻,楊洪的情緒也有些低沉,道。

“臣不是在說場面話,也不是礙於所謂的大義,不得不爲之。”

“當初,小兒出京遠赴迤北,離開宣府時,曾對臣侄楊信說過一句話,後來,楊信將此話通過家信轉述於臣,臣至今對這句話記憶猶新。”

說着,楊洪抬起頭,蒼老的面龐上帶着驕傲,道。

“小兒說,他,也是楊家的子孫!”

“楊家世世代代爲國守疆,數代人浴血奮戰,馬革裹屍,戰死沙場,是楊家人的歸宿,更是無上的榮耀。”

“傑兒天生體弱,不能習武,但是,他心中忠君報國之意,從不輸任何人。”

“如今,他能有機會爲國效命,還大明邊境百年安寧,縱然是隻有一絲希望,他也必定願意,爲之付出性命。”

“臣身爲傑兒的父親,能有這樣的兒子,只覺得是家門之幸,所以,懇請陛下,允准傑兒的請求,讓他完成,作爲楊家子孫的使命!”

看着楊洪堅定的樣子,朱祁鈺嘆了口氣,到了最後,還是輕輕點了點頭。

“既然如此,朕準了便是。”

楊洪鬆了口氣,但是,卻沒有起身,而是繼續開口道。

“謝陛下,臣還有一個不情之請,望陛下允准!”

…………

良久之後,楊洪走出殿中,一步一步走的很慢,但是,卻脊背挺直,仿若青松。

蕭瑟的秋風卷着枯黃的樹葉在天上打着旋,但是,卻吹不動風中佇立的人。

朱祁鈺站在殿門處,望着這位血戰沙場多年的老將,神色複雜。

另一邊,重新被叫回來的俞士悅,發愁的看着手裏剛剛寫好的詔書,躊躇再三,還是忍不住低聲問道。

“陛下,這麼大的事情,真的不用等早朝商議之後,再下旨嗎?”

“不必!”

眼見着楊洪的背影漸漸消失,朱祁鈺轉過身,目光遠望,口氣淡然,道。

“就當是……朕給楊家這一門忠烈的賞賜吧!”

第946章 我不贊成

該說不說,雖然最開始天子決定三日一朝的時候,有不少科道言官義正言辭的上諫,彈劾皇帝怠政。

但是,這種事情,太依靠皇帝的主觀能動性,所以,在皇帝的一力堅持之下,朝臣們也就漸漸習慣了。

不過,上不上早朝,和上不上班,並沒有關係。

天子不上早朝可以睡懶覺,但是,朝臣們卻得按時點卯。

照理來說,不上朝的時候,一般都是朝堂上比較平靜的時候,畢竟,有什麼大事,基本上都在朝會上纔會解決。

但是今天顯然不一樣,老大人們剛剛到衙門,剛剛坐下,就聽到了一輪又一輪爆炸性的消息。

事實上,這兩天朝廷上本來就不平靜。

先前,天子下旨對科道的品級,職權進行調整,朝中本就議論紛紛,隨後,又傳出了消息,說是遼東鎮守太監宋文毅要替代司禮監太監成敬管轄司禮監。

這兩件事情,一內一外,但是對於朝廷上下來說,卻毋庸置疑,都是值得十分關心的事。

結果,這兩件事情還沒說明白呢,緊接着,宮中竟又發出了旨意。

這一次,更是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宣府距離京師並不算遠,所以,很多消息是瞞不住的,金濂的密奏到京的次日,宣府總兵官陶瑾的軍報就到了京城。

於是,韃靼各個部落前來討要說法的來龍去脈,也很快就傳遍了各個衙門,隨之而傳開的,自然也有楊傑在草原上的事蹟。

這個時候,朝廷上下的羣臣才知道,這位逡滦l鎮撫使,不聲不響的,竟然在邊境幹了這麼大一件事。

當下,朝中各種議論紛紛而起,有不少大臣,當即便上了奏疏,但是很快,他們就被兜頭潑了一盆涼水……

“什麼?”

英國公府當中,張輗聽到朱鑑帶來的消息,頓時瞪大了眼睛,喝進去的茶水都差點沒被嗆着。

在場的除了這二人,還有不少人,陳懋,朱儀,焦敬,蔣義,當然,也少不了徐有貞。

不過,還是以勳戚居多。

所以理所當然的,這些人的臉色也都差不多,既是意外,又有幾分幸災樂禍的味道。

見此狀況,朱鑑輕哼了一聲,卻沒有說話。

倒是張輗,擱下手裏的茶盞,順了順氣之後,不可思議般的又問了一遍,道。

“朱閣老,你沒跟我開玩笑吧?”

“這科道言官,可是向來不好惹的,乾清宮那位,真就這麼較真?”

兴苤⑸舷拢钥频姥怨伲钍撬翢o忌憚,上罵天子,下罵羣臣。

仗着風聞言事之權,走哪罵哪,簡直無法無天。

可就是這幫人,這回竟然在自己最擅長的領域喫了癟?

“老夫哪來的閒心,跟二爺開玩笑。”

“除了兵科還有陝西道,山西道等幾個和邊事職權相關的科道官員之外,其餘的言官所上的奏疏,通通被原樣下發,現如今,聖旨已經到了內閣和都察院。”

“上奏的言官不遵聖意,擅自言事,越權瀆職,都察院陳鎰監管不言,御下失當,內閣明知不合典制,仍按原樣票擬,不奉聖旨,不敬不謹,該罰俸的罰俸,該訓斥的訓斥。”

“鬧得最歡的兩個,雲南道御史張鎣,戶科給事中李錫,已經被免去了官職,在府等候詔諭。”

“據說,吏部已經在安排了,一個去江西當九品主簿,一個去貴州當八品縣丞。”

朱鑑的話說的平靜,但是仔細聽來,他的口氣當中,卻透着一股沉重之意。

張輗顯然也看出了這一點,雖然一時沒想透中間的關節,不過,他還是很快就收起了幸災樂禍的心思,同樣皺起了眉頭。

片刻之後,他抬頭看着一旁的朱儀,問道。

“國公爺,這張鎣,李錫?”

朱儀自然是心領神會,沉吟片刻,道。

“和林聰有些交情!”

成國公府,在文官當中,是有些人脈的。

這林聰就是其中之一,而且,屬於那種相當拿得出手的人物。

論背景,他是老天官王直的弟子,論官職,他是禮科都給事中,論聲望,他在士林的名聲也非常好,以敢言直諫著稱。

之前舒良在宣府城冒犯太上皇一事,就是林聰出面,帶領一幫御史主張嚴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