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691章

作者:月麒麟

內閣,該剛硬的時候要剛硬,該柔和的時候要柔和,若是僅僅只在皇帝和外朝之間和稀泥,未免也太辜負內閣之名了。

面對王翺的這番質問,陳鎰倒是心平氣和,道。

「既是商議,自然是各有各論,首輔大人若是有不同的見解,自然也可以提出來,大家一同商討。」

他剛剛說的話,本就是拋磚引玉,想要探一探天子的態度。

之前在朝會上,他和王文兩個人,爭着搶着認錯,其實本質上,是在爭搶整飭官場風氣的主導權。

不錯,從陳循提出這一點的時候,他們二人其實就敏銳的察覺到了這背後隱藏的機會。

顯而易見的是,最後還是本職負責監察百官的都察院,在這一點略佔上風,具體來說,就是陳總憲多出來的那三個月俸祿……

但是,陳鎰早就該料到的是,天子的好處,沒那麼容易拿。

尤其是,科道御史,一向並不怎麼受天子待見的情況下,想要攫取這份權力,如果又不想被用完就扔的話,那麼,必然是要付出一定代價的。

問題就在於,天子,到底想要科道付出什麼代價?

諫諍君上?風聞奏事?

在摸不清楚天子的真正用意之前,陳鎰能夠給出的,也只有這等含糊其辭,泛泛而談的回答。

而且,就算是摸清楚了,以他的身份,也並不適合直接了當的放棄這些權力,否則的話,最先被言官們彈劾的,恐怕就是他自己了。

因此,這個時候,王翺出面接過話頭,陳鎰其實是樂見其成的。

果不其然,緊隨其後,天子也道。

「總憲說得對,大家各抒己見,一同商議,此事繁難,就算說錯了也無妨,首輔,你覺得總憲說的過於保

守了,那你可有什麼好的法子?」

底下幾個大臣的目光,隨着這句話都望向了王翺。

輕輕吸了口氣,王翺微微躬身,拱了拱手。

毋庸置疑,這對他來說,既是機會,也是考驗,無論說的對錯,自此之後,他對於內閣的作用,將會有更進一步的認知。

當然,王翺既然出言開口,那麼,也不會是全無腹案,沉吟片刻,他開口道。

「陛下明鑑,臣以爲,總憲大人所說的總體思路,並無問題,只是還需要細化。」

「科道們如今過分關注天家,風聞奏事,動輒諫諍,以搏直名,無非還是因爲陛下仁慈,不忍因言罪人,以致科道猖獗,不肯一心用事。」

「總憲大人說要加強科道的考覈,又說宮中之事,若不涉朝局,不違典制,言官不可藉此故意觸怒君上,臣以爲太過含糊,不夠清楚,容易被人鑽空子。」

「依臣之見,若要解決問題,可以從這幾點着手。」

「一則,如總憲大人所說,限制風聞奏事之權,科道奏事,不得只憑隻言片語,妄下定論。」

「二則,科道上疏諫言,需言之有物,不可空談義理,紙上談兵,以搏名聲。」

「三則,六科十三道,當謹守本分,顧朝廷百司,天下各道之事,朝中大事,非下廷議令羣臣共議者,不可妄上奏疏。」

「四則,六科給事中及十三道御史,不可擅用諫諍之權,妄議君上,非議天家。」

「若君上有過,天家有失,給事中及十三道御史可稟明上官,由都給事中,僉都御史,副都御史,都御史等官聯名同奏,若諸上官皆不願上奏,科道方可獨奏。」

「若獨奏,則下廷議,查實爲妄議者,獨奏之言官不得以風聞奏事爲由,躲避責罰,若查實爲實諫匡正君上者,則責其上官推諉瀆職,予以降黜。」

「此臣溡娨玻埍菹赂!�

第931章 瘋狂暗示

和陳鎰的大而化之不同,王翺的這幾條措施,可謂是個個切中要害。

如果說,前兩條還算是溫和,那麼後面兩條,簡直就是圖窮匕見,直指科道手中的諫諍之權。

這兩條措施,一個限制科道議論朝中大政,一個更加直接,相當於要直接收回普通的科道官員手中的諫諍權。

可想而知,這些話一旦流傳出去,必然會引起軒然大波。

即便是在現在的小範圍內,王翺的話音落下之後,也引起了在場幾個大臣的低聲議論。

沉吟片刻,陳鎰開口道。

「首輔大人所言,的確易於落實,但是,我朝一向提倡言路通暢,禁科道議論朝廷大事,豈非阻塞言路?」

「再則,諫諍之權,古已有之,貿然禁科道諫諍君上之舉,恐有不妥。」

「按照首輔之論,給事中及御史欲匡正君上,需請都給事中或僉都御史以上官員同奏。」

「此舉本意,當是爲了減少沽名釣譽之輩小題大做,邀名買直,這本官能夠理解,但是,首輔可曾考慮過,這般限制重重,科道官員最好的選擇,其實還是隱而不奏。」

「如此一來,豈非和陛下想要改變官場風氣的初衷背道而馳?」

別看陳總憲說辦法的時候含含糊糊的,但是,提反對意見的時候,可是乾淨利落。

王翺這幾條的核心思想,其實說白了,就是限制科道的部分權力。

尤其是最後一條,對於諫諍之權附加了種種限制,看似設計精巧,但是其實,會有一個巨大的缺陷。

那就是,他所說的所有設計,都是建立在,科道言官有上奏進諫,匡正君上的意願之上的。

所以說,想要破除王翺的這個設計,其實很簡單,什麼都不做就可以了。

但是這顯然不是他們想要的結果。

畢竟,至少有一點,是他們和天子能夠取得共識的,那就是,整頓科道,目的並不是爲了捂住言官的嘴,讓他們失去諫諍君上的作用,而是想要將這種權力加以限制,防止權力濫用,讓言官們在既能匡正君上的同時,更多的精力,能夠放在朝廷的事務上。

面對陳鎰的質疑,王翺皺了皺眉,道。

「總憲所言,本官不敢苟同。」

「所謂言路通暢,指的是科道官員,能夠直達天聽,而不被其他官員阻攔,但卻並不是可以隨意議論朝廷諸事。」

「朝廷廣開言路,是爲了集思廣益,但是,諸官員當中,唯有科道有風聞奏事的傳統。」

「二者疊加,便造成了科道官員在面對朝廷大政時,往往不經察查,思慮而妄發議論,甚至於,常有多年在內地巡查的御史言官,從未到過邊境,僅憑公文消息,流言議論,便在邊境諸事上指指點點,自以爲是。」

「更有甚者,聽風便是雨,手中毫無證據,僅憑一腔熱血,便糾結聚校锌坳I之事,擾動朝議,動盪朝局,實爲大害也!」

「本官並非想要限制言路,只是,朝廷言路寬廣,原本便不拘科道,然科道既有風聞奏事之權,若再可隨意議論朝廷大政,未免不妥!」

應該說,科道言官,的確不怎麼招人喜歡。

雖然,王翺能夠開口,肯定是提前在心中有了腹案,但是,這番話說出來,多少還是帶點個人情緒。

要知道,當初王翺身爲提督大臣,巡查廣寧時,忽遇瓦剌進犯,他帶兵仗劍守城,親臨城牆上督軍,當場將勸他棄城退走的官校拿下,可謂風骨凜然。

但是,此事傳回京師之後,卻遭到了言官彈劾,說他擅自指揮,有違法度,不肯撤退,視城中百姓性命不顧。

到了最後,反而被

罰了半年的俸祿。

後來他特意託人調查了當年彈劾他的人,結果發現,竟然是一個素來沒有接觸過軍政的年輕御史,聽信了幾句議論,所以約好和幾個同年御史一同參劾,才鬧出了這樁事。

得知這個情況之後,王翺耿耿於懷了許久,此刻說出來,自然難免多了幾分怨氣。

所以,說着說着,王翺心中不忿,不免又暗戳戳的點了點當初御史們險些扣闕的「豐功偉績」。

當然,王首輔這絕對不是小心眼。

而是因爲,這幫科道官員們,實在是太過魯莽,隨隨便便就能夠挑出他們一大筐的刺兒。

眼瞧着陳鎰的臉色變得有些難看,王翺略停了停,沒有繼續說下去,而是道。

「至於總憲剛剛擔心的,科道官員擔心限制重重,怕受責罰,隱而不奏的情況……」

王首輔看了一眼旁邊的王文,道。

「相信這一點,天官大人應該有話說吧!」

「這是瀆職!」

雖然說,平素內閣和吏部多有摩擦,但是,有些時候,兩位王老大人,默契還是夠的。

接收到王翺遞過來的信號,王文當下便做出了反應,口氣斬釘截鐵。

「科道言官,既掌糾內外百司官邪之權,自當盡職,首輔大人剛剛所言,並非禁止言官上奏進諫,只是想讓言官進諫之前,多加思索,避免被輿論裹挾利用。」

「若諸科道官員因此而不敢諫諍,那自是瀆職之過,當受責罰!」

看着眼前這兩個姓王的一唱一和,陳總憲不由感到一陣無語。

他們還好意思說,自己剛剛是泛泛而談,紙上談兵,結果一轉眼,他們可不就變成了一模一樣的說辭?

什麼叫瀆職之過,當受責罰?

這玩意怎麼判斷,誰來界定?

難不成,等出了事以後,再追究責任,把所有言官統統罰一遍?

輕哼一聲,陳鎰口氣中忍不住帶起一絲嘲弄,道。

「如此說來,君上若有過,御史不敢奏,吏部倒是敢奏了,那本官就等着看,哪一天天官大人直刺陛下之過,令羣臣折服後,我等科道官員,自當慚愧辭官,由天官大人代行監察之權。」

這話說的就冒火星子了。

眼瞧着馬上就要吵起來了,一旁的陳循連忙出來打圓場,道。

「總憲大人莫要動氣,天官大人一向是這樣的性子。」

緊跟着,俞士悅也開了口,道。

「天官大人方纔所說的,也的確有些不妥,科道知君上有過而不肯諫,固然是瀆職,但是,便如太上皇北征之事,事前無人敢言,事後縱知有錯,可畢竟晚矣,追究責任是要的,可若是能夠在北征之前諫止,對國家社稷之用,遠遠比事後以瀆職之罪,責罰幾個御史,要有用的多。」

相對於陳循,俞士悅雖然同樣是在緩和氣氛,但是,他的態度就鮮明的多,說話也有理有據。

歸根到底,還是那句話,責罰不是目的,要的是解決問題。

朱祁鈺聽了半天,不由感到有些頭疼。

所以說,朝廷上的事,很多時候就是這樣,吵來吵去,吵到最後,會發現又繞回了原點。

但是,要說毫無所獲,似乎也並不純粹是如此。

科道言官的重要性,朱祁鈺當然是清楚的。

應該說,陳鎰提出的顧慮,也並非沒有理由,一方面,要控制言官的權力,另一方面,又要讓他們敢於言事,這本身就是一個矛盾之處。

沉吟片刻,朱祁鈺開口道。

「諸卿所言,皆有道理,言路通暢,朝廷方能清明,科道言

官,是朝廷風氣之本,所以,自當選不畏權貴,敢於言事之人,朝廷典制,也當在此優待,不過,天官和首輔說的也沒錯,言官議政和風聞奏事結合,加之有宵小之輩作祟,也的確會擾動朝議,影響輿論,動盪朝局。」

「所以,在朕看來,首輔所言,大體可用,那麼接下來要考慮的,就是如何令言官敢於言事,願意言事。」

好吧,論一碗水端平,還得是陛下您啊!

這番話說的滴水不漏,兩邊都誇了。

不過,濾掉前邊的那些沒用的,最後的兩句話,還是值得重視的。

說到底,王翺的策略,還是得到了天子的認可的,所謂大體可用,其實也就是基本採納了。

但是,如此一來,難度就更高了。

一方面不準言官隨意議論大政,又對其在天家之事上的議論加了重重限制,另一方面,又要言官積極用事。

這……

老大人們捻着鬍鬚,陷入了沉思當中,一時也沒有什麼良策。

見此狀況,朱祁鈺也不着急,命人給他們換了新的茶水,然後想了想,開口道。

「說來,近段日子以來,都察院協助兵部清丈田畝,整飭軍屯,倒是頗有成效,有此可見,御史們只要肯用心做事,對朝局還是大有裨益的。」

「最近,金尚書和於少保,都呈遞了奏本上來,誇讚御史們辦事得力,不畏地方豪強宗室,頗有風骨,還說,若沒有他們丈量田畝的數據,整飭軍屯的進度,不可能這麼快。」

「話說回來,金尚書這次在邊境,可着實是查出了一大批侵佔軍屯的蛀蟲,上次金尚書給朕的奏本中還說,若是順利的話,最多再有兩個月,邊境諸事便可結束,隨後便能啓程回京。」

「今日沈卿不在,他若是在此的話,見到金尚書的奏本,必定高興的很。」

這番話的口氣輕鬆,頗有幾分活躍氣氛的意圖在,想起沈翼平時那個財迷樣,老大人們忍不住會心一笑。

的確,整飭軍屯的大政,推行到現在也快一年了,收穫頗豐,應該說,這件事情真的辦好了,那麼,戶部的壓力會大大減輕。

畢竟,近幾年以來,邊軍的軍費越來越高,沈尚書接手戶部之後,爲此可叫了不是一回苦了。

天子難得開口誇讚御史,底下的大臣們自然不能毫無表示。

作爲科道的大頭目,陳鎰上前拱了拱手,客氣的推辭了兩句,但是顯然也沒有真的推辭的意思,其他的大臣也不戳破他,應着景誇獎了幾句,這麼一番來回,殿中的氣氛倒真的輕鬆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