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692章

作者:月麒麟

不過,這麼多人當中,卻唯有王翺皺着眉頭,沒有說話。

看着前頭相互客氣的幾個人,遲疑了片刻,王翺最終還是上前道。

「陛下,臣斗膽,金尚書近來遞到朝廷的奏疏,似乎並未有提及啓程返京之事?」

王翺當然不會傻到,要拆皇帝的臺。

他這麼說,是在驗證自己的猜想。

果不其然,天子頗有深意的看了他一眼,從身旁的奏疏中翻了翻,抽出了一本奏疏,隔着遠遠的晃了晃,但是,卻並未讓人遞下來,隨後道。

「內閣沒有接到是正常的,軍屯一事幹系重大,所以,有些奏疏,金尚書和於少保,都是直奏於朕,除了這些之外,近段時間,盧忠在邊境佈置了不少逡滦l,用以收集軍情,他們也會將整飭的狀況,寫成密奏,報於朕知。」

直奏權,並不是什麼稀罕的玩意。

在場的大臣們基本上都有,所謂直奏,就是不經過任何的衙門,直接遞送奏本到皇帝面前。

雖然說,按例,官員們的奏疏,要先送通政司,再送內

閣,票擬後呈送御前。

但是,自從太祖皇帝廢中書省之後,理論上來說,皇帝之下便是六部和都察院。

無論是通政司還是內閣,本質上都是起到居中傳遞的作用,並不具備任何的決策權。

所以,即便是不經由通政司和內閣,由皇帝直接硃批的奏疏,依然是流程沒有問題的奏疏。

只不過,除非是緊急機密,或者不方便被其他人知道的內容,老大人們通常都不會這麼做。

畢竟,這是繞過了內閣,雖然說合理合法,但是,不免讓內閣中的大臣心生芥蒂。

而且,直奏權的使用,極其依賴聖寵。

說白了,你得能夠隨時見到皇帝,才能隨時直接呈遞奏本。

或者至少,有逡滦l或者是司禮監這樣的機構,能夠替他們給皇帝直接呈送,纔有用。

但是,對於大臣們來說,找逡滦l和司禮監,還不如內閣呢……

更重要的是,直奏權有一點很尷尬,那就是小事沒有必要繞過內閣直奏,大事的話,即便是直接送到皇帝面前,也還是要下廷議商議,所以還是沒有必要。

出於這幾個原因,在場的老大人們,對直奏權用的並不多。

也就只有像金濂,于謙這些不在京師的大臣,辦的事又涉及機密,所以會用這種方式呈遞奏本。

等會……

不在京師,涉及機密……

這……聽着怎麼這麼熟悉呢……

第932章 密奏制度

就在老大人們都在愣神的時候,一旁的王翺卻率先明白了過來,開口道。

“陛下,臣以爲,可以將御史奏事,分爲明奏和密奏兩種。”

“明奏便如臣所說,不得擅自議論未下朝議之政,諫諍君上,需有上官同奏,如此,可限制科道官員隨意濫用諫諍之權,擾動朝議。”

“除此之外,可另許科道密奏之權,密奏專加鈐記,不送通政司,直送內閣,經票擬後直送宮中,不向外界泄露內容。”

“和明奏不同,密奏內容,御史可議論朝政,直諫君上,稟報地方狀況,彈劾朝臣,若查有實據,則以密奏下朝議,盡行處置,若有錯漏,因其密奏,亦不會擾動朝議。”

“如此一來,諸御史顧慮盡去,自能澄明風氣。”

六科十三道,人數卸啵饕投嘣谑烙罚瑵M額定製的御史,甚至能超過百位。

這些人集中在京師的,其實並不算多,大多數都在地方巡視。

但是顯而易見的是,雖然說是到地方去巡查,但是,若是在地方查出問題來,一則會招惹地方官,容易受到報復打壓,二則名聲收穫也不夠大。

巡查地方,查出問題來,也是本職,最多考評的時候上個臺階,但是,想要積攢士林當中的聲名,卻需要很長的時間,相對而言,有風聞奏事的傳統在,諫諍君上,明顯是個穩賺不賠的買賣。

除此之外,還有一點原因就是,身爲科道官員,說白了,靠的就是彈劾別人。

但是,這種事情需要碰邭猓行⿻r候,巡查的地方就是管理很好,沒什麼大事,上奏也沒的說,再說了,官場上盤根錯節,地方有實權的官員們,跟京中的大佬們,多多少少有些關係。

遇到大事彈劾的話,很容易遇到官官相護的情況,被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如此一來,就算是爲了完成業績,科道官員們,也喜歡在朝廷大事,天家小事上發表自己的看法。

瞭解不瞭解不管,對朝廷有用沒有用另說,總之,先把奏本遞上去再說,這種奏本,安全性高(指不會得罪別的大臣),又能積攢名望(指關心社稷,心繫朝廷),而且,還能落得個直諫的好名聲,何樂而不爲呢?

但是,如果要是換成了密奏,就不一樣了。

首先,既然是密奏,那麼說明,除非內閣和皇帝主動公佈出來,其他人不會知道內容是什麼。

既然如此,那麼那些想要藉口諫諍君上,邀名買直之輩,自然也就失去了上奏的意義。

更重要的是,有了這層保密措施,上奏之前,御史們不用擔心,自己的奏本被攔截,或者被地方官提前知曉,然後暗中使絆子,自然能放開上奏。

從這個角度而言,王翺的這個主意,的確算是兩全其美。

但是……

“密奏之制,的確是個好辦法,但是,既是密奏,爲何要先送內閣,直送宮中,豈不更好?”

王翺的話音落下,一旁的王文皺着眉頭,便提出了質疑。

所以說,沒有永遠的朋友,也沒有永遠的敵人。

剛剛兩位王老大人,還在聯手擠兌陳鎰,現如今,聽到王翺夾帶私貨,暗搓搓的擴大內閣的職權,王文立刻就反戈相向。

與之相對的,還有陳鎰,也緊跟着搖頭,道。

“天官大人所言有理,首輔所言,固然能夠打消御史們的顧慮,但是,首輔可曾考慮過,御史們之所以只能明奏,是因爲他們手掌監察百司之權,同樣要受百司監察。”

“若予其密奏之權,那麼,必然有宵小之輩,藉此機會在陛

“而且,羣臣不知諫奏內容,必會引得人人自危,如何一心用事?”

於是,頃刻之間,這殿中從王翺和王文聯手對付陳鎰,變成了王文和陳鎰聯手對付王翺。

不過,仔細聽下來就會發現,王文和陳鎰雖然都在反對王翺,但是,觀點還是有很大的差別的。

王文只是不滿於,王翺將密奏包攬在內閣手中,因爲如此一來,內閣的職權必然會擴張。

在朝廷當中,掌握的信息多少,向來是做出判斷是否精準的很大依據。

能夠走到他們這等地位的人,自然更能意識到這一點。

內閣因爲有票擬權,所以,在獲取消息上,本就比其他的大臣更具備優勢。

如果說,密奏只送內閣,那麼,就如陳鎰所說,對於御史們到底上奏了些什麼,他們這些人都兩眼一抹黑,反倒是內閣知道的清清楚楚,那怎麼能行?

說白了,王文覺得密奏可行,但是,交給內閣不可行,陳鎰就更進一步,直接否定了密奏的作用。

面對着兩個人的質疑,王翺倒是平靜以對,對着上首的皇帝拱了拱手,道。

“陛下,天官和總憲的顧慮皆有道理。”

“如總憲所言,密奏制度,必然會有宵小之輩搬弄是非,憑空誣陷,但是,以如今科道的風氣,難道沒有密奏,這種狀況就沒有了嗎?”

說着話,王翺轉過身看着陳鎰等人,斬釘截鐵道。

“出現這種狀況的最大緣由,是科道有風聞奏事之權!”

“所以,是不是密奏,科道官員都會捕風捉影!”

聞聽此言,陳鎰眉頭一皺,就要開口反駁。

王翺這分明是在強詞奪理。

的確,搬弄是非,捕風捉影,是風聞奏事的副作用。

但是,他也並不是想說現如今的科道乾乾淨淨,而是意在強調,朝臣對科道的反監督作用。

清流科道的共同特點,就是重名!

這種風氣之所以形成,就是爲了避免科道官員隨意攀誣,如果換了密奏,那麼,朝臣不知道諫奏內容,自然,這種制衡的作用也會消失。

現如今固然有鋌而走險之輩,但是,大多數的人,無論是自身清正,還是礙於聲名,總會有所收斂。

可是,這種制衡作用一旦消失,那麼,可以想見的是,這種搬弄是非的事,一定會層出不窮。

現如今,王翺就是在故意混淆這兩個概念。

不過,還沒等他開口反駁,王翺就繼續道。

“當然,風聞奏事是爲了暢通言路,總憲的意思,本官也明白。”

“正因於此,本官才說,奏疏不能直送宮中,而要送內閣票擬後再送宮中。”

“陛下英明睿智,縱然有宵小之輩搬弄是非,亦能洞察其心,但是,後世之君未必有陛下如此聖明燭照。”

“內閣所設,便是爲了以備諮詢之用,密奏送至內閣,必有閣臣票擬,協助陛下,辨明忠奸是非。”

“如此,既可以起到保密的作用,又可以避免陛下被矇蔽蠱惑,豈非兩全?”

啊這……

王文愣了愣,他卻是有些意外,沒想到還能這麼說。

不過,仔細想想,好像也的確是這個道理。

大家都是老江湖了,雖然說有些時候窗戶紙戳破之前,可能會有考慮不到的地方,但是,王翺一挑明瞭之後,大家對密奏制度,也都大致有了自己的認知。

其實,也沒什麼好揣測的,眼前就有一個模板擺着呢。

逡滦l!

說白了,這種密奏制度,並非王翺獨創,而是早就有了,一直以來,朝廷的監察體系都不止一套。

六科十三道是規模最大的體系,但是除此之外,還有逡滦l和東廠,儘管職權當中沒有寫明有監察之權,所以時常被人忽略。

但是,這兩個機構,卻實實在在的承擔着監察的職責。

六科十三道的規模大,監察的內容也更加廣泛,從糾察官邪風紀,到瀆職枉法,上到六部,下到地方府衙,縣衙,皆在監察範圍之內。

相對而言,逡滦l和東廠的規模小,監察的內容也相對單一,逡滦l主要負責偵緝巡查,但是實際上,主要用於監察京城中的官員,是否有址矗Y黨等大罪。

當然,一般情況下,這種情況很少,所以現在,逡滦l更多的用於偵緝刑案,逮捕大臣,暴力機構的屬性更加明顯。

至於東廠,在如今這位舒良公公的帶領下,勢力越發壯大,雖然不涉朝局,但是三教九流,無所不包,論市井消息,京城輿論的動向,沒有人比東廠更加拿手。

不過,東廠畢竟是內宦管理,所以和朝廷不能算是一套體系,暫且不提,單說逡滦l,向來直屬於皇帝,逡滦l蒐集到的消息,上呈的奏疏,向來不經任何衙門,密奏皇帝。

這是慣例,打從洪武時期,就是如此了,不是什麼新鮮的事兒!

現如今,只不過是把這一套,應用到了外朝的科道身上而已。

當然,科道官員和逡滦l,畢竟還是不一樣的,從本質上而言,逡滦l對皇帝負責,但是科道官員,是對江山社稷負責。

所以,逡滦l對皇帝的旨意唯命是從,但是,科道官員除了監察權之外,還保留有對皇帝的諫諍權。

這就導致了,密奏制度如果用在科道的身上,必然要加以改進,一是入陳鎰所說,防止有宵小之輩搬弄是非,蠱惑聖聽,二是……

這一點不太好說出來,但是,在場的大臣卻都有共同的默契,那就是,不能讓科道完全變成逡滦l的翻版,不然的話,失去了科道的制約,皇權極度膨脹之下,很容易會將大明再度引上歧途。

太上皇就是很好的例子,當今陛下固然聖明,但是,他們更要考慮以後,從這個角度而言,引入內閣參與,的確是一個很好的辦法。

如王翺所說,內閣的職能本身,就是參贊機務,以備諮詢,所以,預聞政務是理所應當的。

而且,內閣設在宮中,和外朝衙門不同,人員簡單,尤其是現在,內閣和翰林院切割之後,二者不會相互兼職,所以,內閣也甚少和其他衙門有所往來,保密性也相對較強。

這麼看來……

臥槽?!

王文怎麼覺得,自己好像有點被說服了呢?!

再看王翺那副寵辱不驚的勁兒,王老大人忍不住哼了一聲,沒再說話,與此同時,陳鎰也沉吟着,沒有再開口說話。

見此狀況,朱祁鈺總算是開了口,道。

“朕倒是覺得,首輔所言,是個不錯的辦法!”

他這個天子說話,和王翺的份量自然不同,話音落下,朱祁鈺便見得陳鎰臉色仍有擔憂,似乎想開口說什麼。

不過,他卻抬了抬手,止住了對方的話頭,道。

“朕知道,諸卿對此還有疑慮,但是,如今說什麼都是紙上談兵,總憲擔心的,可能會發生,也可能不會,即便是發生了,是在朝廷能夠承受的範圍內,還是在朝廷不能承受的範圍內,也未可知。”

“諸卿皆是爲國家計,這一點,朕明白,但是,朕總覺得,該嘗試的還是要嘗試一下的,朝廷現在還沒有到,連這點改變都折騰不起的地步。”

“這樣吧,就先按首輔說的辦,自今日起,未涉科道官員執掌之地朝事,非下廷議,科道官員不得妄議明奏,宗親之事由當地官員及巡道御史覆奏,涉天家事務,都給事中及僉都御史以下,不得獨奏,需有上官同奏,如上官不許,方可獨奏。”

“另賜科道官員鈐記一枚,由禮部鑄造,鐫刻姓名及密奏字樣,凡加蓋此鈐記者,任何衙門,官員不得擅自拆封,通政司僅錄上奏官員姓名及到京日期,不再存留副本,直送內閣後,由內閣大臣親自拆封,票擬後原本送入宮中,不得另行抄錄,未得聖旨,不得向其他官員泄露奏疏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