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這話越說越直白,甚至到了最後,帶上了幾分冷意。
以至於,除了陳鎰之外,其他的大臣,也個個默默的跪了下來。
但是,朱祁鈺卻沒有停下的意思,繼續道。
“朕的一舉一動,有百官看着,所以,他們覺得朕不會苛責於他們,但是,真正的國之蛀蟲,如王振,王驥,石墣,江淵之輩,卻因位居高位,而不敢彈劾。”
“更有甚者,巡查地方之御史,竟也千里迢迢,因京中區區流言,上諫奏於朕,可他巡查之地,卻反而風平浪靜,鬧得好像,這滿天下,就只有朕會犯錯一樣……”
最後的這句話,天子明顯帶着幾分玩笑之意。
但是,在場的所有人,卻沒有一個人能笑的出來,相反的,他們每個人的額頭上,都忍不住冷汗津津。
看得出來,天子這番話憋了好久了,但是,正是這本該雷霆大怒說出來的話,此刻,被天子用如此淡然的口氣說出來,卻更讓人心驚膽戰。
眼瞧着天子的話終於告一段落,早已經是滿頭冷汗的一幫大臣,都齊齊叩首,道。
“臣等有罪,請陛下責罰!”
他們又不是于謙那等愣頭青,這種時候,天子雖然表現的平淡,但是心中,還不一定積蓄了多少怒火了。
所以,低頭認錯纔是唯一的路。
然而,這一回,朱祁鈺卻真的沒有責怪他們的意思,而是擺了擺手,道。
“朕說這些,並不是想責怪諸卿,如今這種狀況,成因複雜,並非諸卿之過,朕想說的,是該如何解決……”
底下大臣們相互看了一眼,尤其是等到一旁的內侍真的過來攙扶他們起身的時候,他們纔敢確定,天子是真的沒有生氣。
一時之間,即便是以他們的心性,也不由有些讚歎。
平心而論,他們已經儘量去接受天子的出色了,但是,不得不說,即便如此,天子仍然屢屢會超出他們的想象。
不談天子對朝政的熟稔,對人心的洞悉,單說以天子如今的年紀,能夠有如此眼光,洞穿朝局的本質,已是十分不易。
更何況,在看穿一切之後,天子還能保持如此的平常心,絲毫不以爲怒,這份心胸氣度,着實非常人可有。
當然,他們不知道的是,朱祁鈺雖然看起來只有二十多歲,但是,看過了百年風雲變幻,甚至親眼見過了王朝崩滅,他的眼光胸襟,早就不拘泥於這些小事了。
換了前世的他,若是看穿了這些,必然會暴跳如雷,甚至是破罐子破摔,大開殺戒。
但是,重活一世,畢竟一切都不同了。
這些不滿,即便是有,也早在百年的時光當中,消磨殆盡了。
眼瞧着底下一幫人站了起來,但是,仍舊不敢落座,朱祁鈺嘆了口氣,也沒有多說,而是繼續問道。
“卿等皆是良臣,不知,可有辦法能解此疑難?”
這……
天子的話說的夠清楚了,但是,正因爲清楚,這辦法纔不好說。
正如剛剛天子所言,科道如今的狀況風氣,成因複雜,這並不是簡簡單單的換一批人,就能夠解決的事情。
但是,經過剛剛天子的一番話,在場的大臣也很清楚一點。
那就是,這個問題,如果不能解決的話,那麼,天子便會始終對清流科道存有忌憚打壓之心。
即便如今爲了扭轉官場風氣,能夠暫時扶起一時,但是,終究不能治本,到最後,還是會重新被打壓下來。
想來,這也是天子今天徹底將話攤開了說的原因。
是要欲蓋彌彰,飲鴆止渴,還是直面困難,從根子上解決問題,就要看他們這些人,有沒有足夠的能耐了……
第930章 整頓科道
大明的科道官,有許多不同的稱謂,每一種稱謂,都有其由來。
科道指的是內部的劃分,爲六科給事中和十三道御史,二者又稱風憲官,其名源於風聞奏事之權,意爲執掌法度之官。
再往前回溯,給事中和御史,可以追溯到先秦時代。
給事中原爲侍宮中事,以備顧問,至隋唐立三省六部,給事中歸於門下省,始掌封駁之權,負責審議封駁詔敕奏章,可駁正百司奏章,由此衍生出對六部百司的監察之權。
和給事中不同的是,御史之官,自秦始置,便是監察官。
先秦之時有史官,爲侍史,負責記錄國君同臣下奏對之言,因其長久熟悉朝政,善於收集消息,漸成國君監察臣下之官職,這便是御史糾察官邪,監察百司的權力來源。
最初的官制當中,設監官與諫官,監官爲御史,歸御史臺,掌彈劾、糾察官員過失諸事。
至於諫官之職,據傳源於上古舜帝之時,有納言,負責向君上呈遞下情,提出君上之過,予以匡正,秦漢時設諫議大夫,專司諫君上,議朝政。
唐時諫官和給事中一同歸於門下省,至宋時,專設諫院,職權進一步加強,掌糾彈之權,負責諫諍皇帝,繩糾宰相,更有風聞奏事之權。
但是,隨着制度的逐漸完善,監官和諫官的職權開始相互侵奪,宋時雖設諫院,可爲防宰相控制諫院,諫官皆由皇帝親自選拔,進而成爲皇帝制衡宰相的手段。
如此一來,監官和諫官便漸漸合流,有臺諫合一的趨勢。
這種趨勢,在大明建立後,最終確立。
太祖皇帝立國,不在區分諫官,監官,而是設六科十三道,一察朝廷六部,一掌天下之事,然而無論是給事中還是御史,皆有風聞言事,糾彈百官,諫諍皇帝之權。
所以這件事情,難就難在這裏。
原本,宋代之時,御史監察百官,但因其本身歸宰相管轄,所以監察範圍兵部包括宰相。
爲了應對這種狀況,諫官才獨立出來,雖仍歸於宰相,但是因其有諫諍之權,能夠以下馭上。
這種權力,在皇帝的刻意引導之下,逐漸用於百官之長的宰相身上,成爲皇權和相權鬥爭的利器。
當初大明立國,設御史以小馭大,也有此意。
但是,誰能料到,太祖陛下因爲胡惟庸一案,撤中書,廢宰相,使得自秦以來的宰相制度徹底消失。
如此一來,諫官失去了目標,諫諍之權,自然重新用到了皇帝的身上。
平心而論,諫官自先秦時代始設,綿延至今,雖然名稱官職多有變化,但是,諫諍之權始終存在,自然有其道理。
皇帝並非聖人,肯定有犯錯的時候,所以,皇帝也需要在他面前,能夠不阿諛奉承,敢於說真話的人存在。
御史存在的意義旨意,便是能夠直言諫上。
這一點,就連當初太祖皇帝也是認可的,不然的話,他老人家不會如此優容科道,時常強調要通暢言路。
從這個意義上來講,諫諍皇帝並不是錯,只管諫諍皇帝,纔是錯。
想來,這也是天子剛剛那番話的意思。
沉思了片刻,陳鎰開口道。
「陛下,諫諍君上,風聞奏事,監察百司,乃是科道言官之本分,依臣之見,如今言官之問題,如陛下所說,在對百司監察不嚴,對權貴有所畏懼,過分關注天家之事,另有少數人,以風聞奏事之名,不察實情,濫加彈劾。」
「故此,臣以爲要解決問題,當提振言官信心,保持監察百司之權,不受外力干擾,言官行使職權,不受權貴報復。」
「同時,加強對言官
的考覈,許風聞奏事,但不許僅憑隻言片語,妄下定論,更不可邀名買直,宮中之事,若不涉朝局,不違典制,言官不可藉此故意觸怒君上,以求直名。」
「如此數管齊下,當可有所效果!」
作爲風憲官的大頭目,陳鎰的這番話,只能算是中規中矩。
甚至於,仔細去聽就會發現,他的核心意思,其實還是要加強言官的職權,保持獨立性,在此之上,纔是對言官的限制。
然而,聞聽此言,一旁的王翺卻皺眉搖了搖頭,道。
「總憲此言,有些過於保守了。」
「提振言官信心,固然是要的,但是,這話說着容易,做着卻會遇到困難重重。」
「保持監察百司之權,不受外力干擾,如何保持?」
「言官行使之權,不受權貴報復,又該如何保證?」
「還有,風聞奏事和僅憑隻言片語妄下定論如何判定,言官言事,是否爲邀名買直,又如何判斷?」
「若有言官仍舊只奏宮中之事,該如何處罰?」
「這些問題若不解決,總憲所言,便是空談矣!」
朱祁鈺坐在御座上,看着王翺拋出來一個又一個的問題,眼中浮起一絲笑意。
看來,陳循對王翺的彈劾,也不是沒有效果的。
至少,眼下這位首輔大人,比以前是有了長進的。
所以說,有些時候,碰碰壁不是什麼壞事,反而能夠讓人更加清醒一些。
內閣之設,是爲了調和內外,緩和皇帝和外朝部院之間的直接衝突,這也就意味着,內閣要同時面對外朝和皇帝。
這聽起來是一句廢話,但是,越是簡單的道理,卻越容易被人遺忘。
所謂大道至簡,便是此理。
既然是要同時面對外朝和皇帝,那麼,內閣要考慮的,就應該是雙方面的反應。
對待外朝,要想方設法提高自己的威望,樹立自己在朝中的地位,這一點沒錯。
但是,對待皇帝呢?
難道僅僅靠着一張三寸不爛之舌?
天子又不是小孩子,靠哄一簦湍軌蚵犜挼摹�
皇帝是君上,是天子,是萬民之主,無論是內閣還是外朝,在皇帝面前,皆是臣子。
既是臣子,便當爲君分憂。
內閣,尤其是如此!
甚至於,說句不客氣的,對於內閣,說聖寵是立身之本,也不爲過。
但是,朱祁鈺不得不說的是,時至今日,內閣諸臣當中,並沒有人真正意識到這一點。
如果說有的話,那或許是曾經出任內閣次輔的陳循,有深刻的體驗。
或許,也正因於此,他才能最準確的擊中內閣的痛處。
很多人都將朱祁鈺提拔有實務經歷的大臣入內閣,視爲是打壓清流的一種手段。
只能說,的確是,但是,又不止是如此!
作爲一個皇帝,朱祁鈺着眼的必然是朝廷大局,他所做的事,是爲了朝廷着想,並不會單純的爲了打壓誰,來損傷其他人的利益。
對於中央朝廷的官員來說,調和內外的能力可以在長期理政當中培養,但是,有些特質和思路,卻是培養不出來的。
朱祁鈺之所以有地方經歷的官員,是因爲他們普遍有着解決問題的思維,以及落到細處的可操作性強的建議。
這纔是他對內閣的要求。
除了調和內外,作爲皇帝和外朝的緩衝地帶之外,內閣更重要的作用,是以備諮詢。
換句話說,是給皇帝提建議。
翰林清流,才學充足,但是,
很多時候卻是泛泛而談,紙上談兵,聽着很好,但是實際執行起來,卻會遇到很多的問題。
這纔是根本原因所在。
內閣本質上服務的是皇帝,無論是調和內外,還是票擬奏疏,本質上都是以皇帝爲中心。
但是,王翺這段時間以來,卻一直背道而馳,想到通過拉攏清流官員的方式,來擴大內閣的地位。
這種手段不能說錯,但是,卻違背了朱祁鈺提拔他的初衷。
如果說,朱祁鈺需要的是一個通過清流搖旗吶喊,進而調和內外的內閣首輔的話,他讓陳循來當就可以了,何必要多此一舉,提拔王翺呢?
他之所以讓王翺來當這個首輔,看重的就是他的背景乾淨,能力出小�
所以說,他通過閣議和分票權掌控內閣,這沒有錯,想要加強內閣的話語權,也沒錯。
但是,朱祁鈺想讓他真正做的事情,他卻沒做到,自然,內閣被冷落,甚至他自己被彈劾,也是無可避免的事。
說到底,和外朝六部這些固有職權的衙門不同,內閣是朱祁鈺這個皇帝抬舉起來的,所以,內閣首先要能夠做到自己提出自己獨到見解,幫助皇帝減輕政務壓力的本分,接下來纔是在各種複雜的政治鬥爭中,平衡內宮和外朝之間的矛盾。
這二者都做好了,內閣才能夠真正穩得住。
王翺現在的表現就很好,陳鎰剛剛提出的觀點不能說錯,但是,仍然不可避免的,有些虛,沒能落到實處。
這當然不是因爲陳鎰不夠務實,而是務實的手段,都並不符合他想要的結果,所以,以他的身份不方便說而已。
那麼這個時候,如果朱祁鈺出面,來提出這些問題,就會被當成君上對臣子的斥責,一個鬧不好,就會引發君臣之間的衝突。
所以,就需要有人,來當這個喉舌,說出朱祁鈺這個皇帝不方便說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