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689章

作者:月麒麟

就拿眼前的場景來說。

所有人都覺得,王文翻不起浪花來,雖然是在指責科道,但是,到最後卻必然鬧不起什麼風波。

可就是因爲所有人都這麼想,才讓王文有了機會,能夠大展拳腳……

事實上,當‘議論天家’這幾個字說出來。

一旁的大臣們,臉色已經有些變了,尤其是陳鎰,臉色陡然變得難看起來。

但是,王文顯然沒有收手的意思,言辭依舊尖銳,道。

“風憲官監察百司,本職便是糾劾官員,澄清風紀,所謂文死諫,武死戰,王振當權之時,諸科道官員明知其違背太祖禁令,矇蔽君上,專權禍國,卻不敢有死諫之心。”

“反倒是自陛下登基之後,欺陛下仁慈寬厚,屢屢插手天家之事,從太上皇歸朝,到太子殿下出閣,乃至選秀之事,就連陛下是否定省晨昏,都有科道喋喋不休。”

“朝中諸事不敢發言,可宮中一有風吹草動,爾等卻個個活躍的很,讓本官險些以爲,科道監察非諸司也,乃天家爾!”

論陰陽怪氣,當面痛罵,王老大人從來都沒輸過!

這一番話說完,文華殿中頓時變得靜悄悄的,氣氛有些凝滯。

王文,果然還是王文!

他說的道理對嗎?

對!

也不對!

的確,近兩年以來,科道對於天家關係的議論頗多,王文說的有些誇張,但也算是基本屬實。

的確是宮中有什麼風吹草動,外朝便有議論流言,其中有相當一部分人,就是科道言官。

但是,這當中的原因,卻不是科道們多事那麼簡單的。

天家無私事,這本就是朝臣們的共識。

所以理論上來說,和天子有關的事,都是朝事,更不要提,如今天家的情勢複雜,朝臣們各有看法,是正常的事。

除此之外,王振擅權之事,其實也給朝臣們一個警示,所以,加強對於君主的規勸諫諍,也有這個因素。

當然,如王文所說,天子對待臣下一向寬仁,也是他們敢這麼做的原因之一。

因此,這種變化,很難說是對是錯。

但是,即便有道理在其中,在眼下這個場合,顯然也是不能辯解的。

這就是王文的高明之處!

天子既然要扭轉官場風氣,那麼,科道就是必不可少的一環

所以,王文即便是指責科道,到最後也是給他們鋪路。

但是,以王老大人的脾氣,又怎麼可能喫這個啞巴虧?

這一番話說下來,可謂又準有狠,直擊科道的軟肋。

更重要的是,這明顯是在幫着天子說話,在摸不清楚天子的態度之前,貿然和王文辯論,萬一惹怒了天子,讓他老人家改了主意,那可就徹底完了……

當然,這是對科道來說的。

老大人們可以想見,無論天子到最後是什麼態度,對王文是斥責,還是默許,但是終歸,這番話說出來,肯定多多少少,是切合天子的心意的。

呸!

就知道奉承天子的奸臣!

心中暗罵了一聲,老大人們再次對王文這個老傢伙又提高了幾分警惕……

第929章 有理有據有節

這一番話說下來,王文倒是揮灑的淋漓盡致,但是,殿中的氣氛一時卻變得有些沉鬱。

其他的一干大臣皺着眉頭,似乎想要開口,但是,到最後還是沒人動彈。

這件事情涉及科道,若是一個鬧不好,說不定會幫倒忙。

所以,還得陳鎰來解決,他們最多敲敲邊鼓。

然而,奇怪的是,一向並不瞻前顧後的陳鎰,此刻卻擰着眉頭,同樣一言不發,似乎是在思索着什麼一樣。

這個時候,一直沉默的天子卻開口了。

按理來說,對於王文的放肆,天子雖然維護,但是,也不至於到了袒護的地步。

一般情況下,當王文發完脾氣之後,天子往往會象徵性的斥責兩句,算是給大家一個臺階下。

但是這一回,天子說出來的話,卻讓在場的諸人也感到有些意外。

“天官的話,雖然有些直白,但也不無道理!”

一開口,天子就給剛剛王文的話定了性。

僅僅只是直白而已,言下之意,不好聽,但說的沒錯……

“朝廷鼓勵言路,但是,如今的科道風憲,卻依仗於此,邀名買直,不思用事。”

“天官說他們欺軟怕硬,依朕看,倒也不算誇張。”

隨着天子一步步的肯定王文的觀點,老大人們的臉色越發慎重起來。

王文這個老傢伙,向來脾氣暴躁,說起話來十分不客氣,但是,一則他已然‘盛名在外’,沒有人會去計較,二則,王文即便是吏部尚書,可他到底也是臣子。

有些話他來說,和天子來說,效果和分量,可是截然不同的。

就像剛剛王文的那番話,他來說的話,算是朝中爭鬥,上綱上線,也最多是相互攻訐。

但是,天子來說,就意味着對外朝科道的不滿。

以科道風憲如今的這股風氣,他們若是得了風聲,只怕不會覺得自己有錯,只會覺得天子不聽諫言,這股風氣,反而會愈演愈烈,甚至於,有可能會演變成內外朝之間的衝突。

緊緊皺着眉頭,老大人們的眼中閃過一絲不解。

他們有些想不通,這麼簡單的道理,天子不應該不明白纔對。

要知道,往常並不是沒有過這種例子,王文在朝堂上唱白臉橫衝直撞,天子唱紅臉安撫羣臣。

可是這一次,天子難道要挑破這層窗戶紙了嗎?

看着底下大臣們的樣子,朱祁鈺搖了搖頭,道。

“朕知道,朝野上下,對朕和太上皇,乃至朕和東宮太子,和兩宮皇太后之間的關係,都頗爲關注,一有動靜,則議論紛紛,流言頻出。”

“言官言事,當言天下事,天家之事,自也是天下事,所以,朕並不忌諱朝野上下議論天家事。”

”但是,如今朝中風憲,漸成只問宮中事,不問天下人之風,這便是大過!”

聲音並不算大,口氣也並不嚴重,但是,在場谐迹疾挥勺灾鞯膹亩兆由险玖似饋怼�

殿中依舊靜悄悄的,只要天子平靜的聲音迴盪着。

隨着話語漸漸深入,天子的口氣當中,也帶着幾分感嘆,道。

“宮中之事,外界如何議論,朕都並不在意,諸卿皆是國之肱骨,亦是同朕一起匡扶社稷之人。”

“朝野上下時有流言,但是卿等知朕,天家之事,國家之事,朕自登基以來,件件樁樁,皆敢稱一句問心無愧。”

“諸臣被流言所惑,上疏朝廷,朕不罪之,但是,卿等當知,朝中固然有一心用事之人,可也有居心叵測,挑動是非之輩,諫官只顧天家事,也便成了此輩幫兇,壞我朝綱矣!”

這番話說出來,底下重臣臉上沉思之色更濃。

天子這話,看似是在自白,但是實際上,落在他們耳中,尤其是陳鎰和陳循的耳中,卻如同黃鐘大呂,振聾發聵。

要知道,自從天子登基之後,清流和科道,就都不怎麼受待見。

清流最嚴重,人員被一次次的抽空,地位被一次次的壓低,科道的情況也不怎麼好。

王文一上任,京察的矛頭,就狠狠的對準了科道。

毋庸置疑,這背後必然有天子的默許。

但是,這其中的原因,卻始終沒有人能夠想的明白。

要知道,清流科道,在朝中地位一向頗高,清流爲天子近臣,科道爲言官風憲,前者輔天子理政,經筵侍講,隨侍擬詔,和天子接觸最多,後者察百司之事,下撫黎民,上匡天子,是皇帝掌握地方情況的重要手段。

歷朝歷代,對於清流科道,都頗爲信重,可偏偏天子登基之後,卻一反常態,對清流科道從無好感。

以往的時候,他們也曾私下想過,會不會是天子想要乾綱獨斷,獨掌朝局,所以容不下諫言。

但是,隨着和天子的接觸,他們逐漸否決了這個想法。

天子對待朝臣一向寬仁,諫言提議,只要合理,天子也無不採納,哪怕是像于謙那樣的屢次冒犯,天子都能容忍的了,爲何偏偏要針對清流科道呢?

而今天子的這番話,卻讓他們忽然明白過來。

事實上,天子並不是想打壓清流科道,而是不得不打壓清流科道。

說白了,這其實還是天家之爭。

朝中上下,一直有宵小之輩興風作浪,這一點,在場的大臣們心裏都很清楚。

太上皇畢竟在朝多年,雖然鬧出了土木之役這樣的風波,但是,朝廷當中依舊有心向太上皇之人。

這些人,或許是死守禮法之輩,又或許是太上皇的舊人,又或者是投機之徒。

但是終歸,朝堂之上,是有這麼一股力量的。

這股力量並不在明處出現,但是,卻一直在暗處攪弄風雲。

尤其是近段時間以來,隨着太上皇的一系列行爲,更是能讓他們這些重臣都能夠確定一件事。

這些人並不是打着太上皇的旗號在行事,而是真的背後有太上皇的授意。

換而言之,太上皇雖退居南宮,但是實則仍有干預朝政之意。

如此一來,朝局就陡然變得複雜了起來。

清流科道之所以被並稱,自然是因爲這二者有着共同之處,除了科考成績優異,出身士林華選之外。

這些人還有一個共同點,就是喜歡死守禮法道理。

這一點並不算錯,但是,在如今的朝局之上,卻容易被人利用。

事實上,經過了這麼多次明裏暗裏的打壓整飭,無論是陳循還是陳鎰都清楚,清流科道當中,真正算是太上皇的人的,已經很少的。

剩下的,即便是有心向太上皇的,也或是搖擺不定,或是隱藏很深,不敢輕易露頭。

可即便如此,因爲科道風聞言事的特權,還是使得,這些人容易被朝中輿論流言控制。

而天子顯然是有雄才大略的聖君,他很清楚清流科道的作用,但是,當科道成爲掣肘的時候,他一樣會毫不猶豫的打壓。

哪怕是陳鎰自己,也不得不承認,如果說科道沒有被打壓的話,那麼,朝廷這段時間來的諸多流言,一定會在朝堂上鬧出不少軒然大波。

到時候,爲了平息風波,天子和他們,都要花上不少力氣,更不要提,能夠推進這一樁樁利國利民的大事了。

這個時候,天子的話音又再度響起,頗帶着幾分無奈,道。

“朕向來不因言罪人,但是,朝局不穩,則國不定,如天官所說,朝廷設六科十三道,是爲監察百司天下,並非爲日日盯着天家之事爾。”

“天家諸事,故爲朝事,然非太子出閣,後宮干政這等大事,於朝局影響着實不大,諸科道官員,僅着眼於此事,一則,有邀名買直之意,二則,有瀆職之嫌也!”

這話說的就重了!

話音落下,陳鎰也有些穩不住了,跪地道。

“陛下,臣失職!”

不躲不辨,簡簡單單的一句話,朱祁鈺便知道,他知道自己的意思。

擺了擺手,朱祁鈺道。

“這不是總憲的錯,實則還是朝廷風氣之故也!”

說着話,朱祁鈺的神色肅然起來,一針見血道。

“爲人臣者,面刺君上之過,本是爲國家計,然而正統以來,或因王振擅權,迫害大臣之故,諸臣進諫,漸漸不爲匡正社稷,而爲博名成譽也。”

“以君上小過斤斤計較,而不放眼天下,此實是不肯用心,不願用事也。”

“諸卿可知,朕登基以來,收到的彈劾奏疏,不論是從地方,還是在京師的官員,彈劾官員不法者,竟尚不如議論天家之事者多矣!”

“此原因爲何?”

“剛剛天官說他們欺軟怕硬,看似荒唐,但是實則便是如此!”

“他們不肯得罪朝中同僚,不敢去清查不法,但是,卻敢借風聞言事之權,犯上冒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