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683章

作者:月麒麟

“老夫沒記錯的話,今天是杜巡撫陛辭的日子吧。”

絲毫不拿自己當外人的王天官,再次跟內侍要了一盤點心之後,抿了口茶順了順,斜眼看着一旁的陳循,口氣帶着幾分莫名,道。

“尋常的陛辭,也就一炷香左右的工夫就差不多了,現如今,杜巡撫在宮裏呆了怕有小半個時辰了吧?”

“看來,陛下對於杜巡撫此去陝西,看重的很啊!”

“陳尚書,你可是教了個好學生出來……”

兴苤趵洗笕讼騺聿皇鞘颤N心胸寬廣的人。

上回陳循在早朝上公然彈劾吏部,雖然說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而且,也對王文沒有造成什麼實際損失。

但是,以王老大人素不肯喫虧的性格,再對上陳循,自然是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

和王文截然相反的是,陳循的脾氣就很好。

除了當次輔的那一段時間,曾經風格有所轉變之外,整體而言,陳循在朝中,一直都是一個隨時笑眯眯的形象。

哪怕面對着王文明顯帶刺的話,陳尚書也依舊十分平和,彷彿聽不出來似的,笑着開口道。

“能得陛下看重,說明杜巡撫確有過人之處,大家都是同僚,皆是爲陛下效力,爲社稷分憂,等候一會,倒是無妨!”

說着話,陳循舉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道。

“何況,素日裏公務繁忙,我等雖在此處等待,可也算是偷得浮生半日閒,樂哉樂哉。”

“天官大人,總憲大人,今日下衙之後,要不一同聚聚如何?”

能夠在朝中有着這麼好的形象,和平常陳尚書經常舉辦宴會,是分不開的。

他的府上,幾乎是詩會,書會,宴會不斷,規模雖然有大有小,但是陳尚書基本來者不拒。

上到朝廷重臣,下到普通的七八品御史,翰林,乃至是一些未出仕的士子,只要才學出械模寄苓M到他的宴會當中。

隨口發出邀請,對陳尚書來說,實在是稀鬆平常的事。

碰了個軟釘子,王文撇了撇嘴,道。

“還是算了吧,吏部事務繁忙,等老夫下衙,怕是陳尚書的宴會都快開完了。”

類似他們這樣身份地位的人,對於赴宴之事,自然是十分謹慎的。

相較於王文生硬的拒絕,陳鎰明顯就柔和了一些,笑着道。

“能夠和陳尚書一聚,自然是好的,不過,今日陛下召我等覲見,怕是有事情要吩咐,還是先辦好朝廷的事要緊!”

陳循本就是隨意爲之,既然兩個人都不願意,他自然也不會勉強,惋惜的搖了搖頭,道。

“總憲大人說得對,那就等下次吧……”

幾個人在偏殿敘着話,便聽得外頭一陣響動,片刻之後,有小內侍進來稟報,說是杜巡撫奏對已經結束,讓他們準備覲見。

於是,他們頓時停下了話頭,收拾了一番衣冠,便跟着內侍走出了偏殿,來到文華殿外等候。

剛到外頭,迎面便見到了杜寧走來,在他的身旁,還跟着一個熟悉的身影。

二人並肩而來,遠遠的便趨步上前,對着三人拱手爲禮。

“見過天官大人,總憲大人,陳尚書!”

王文等人客氣的拱手回禮之後,陳循打量着眼前的二人組,心中有些奇怪,問道。

“成公公這是要出宮?”

他本是隨意開口發問,卻沒想到,成敬輕輕點了點頭,然後看了一眼杜寧,道。

“對,去外頭宅子收拾一番,剛剛,陛下有旨意,讓我出任山西鎮守太監,協助杜巡撫負責整飭軍屯一事。”

這番話,成敬說的大大方方的。

但是,王文等人卻立刻明白了其中的深意,相互交換了個眼神。

最終,還是王文斟酌着問道。

“公公乃司禮監掌印太監,這一去山西,那司禮監……”

按理來說,打探這些事情,是有些犯忌諱的。

但是,到了他們這等地步,自然有自己的分寸,再加上,平日王文和成敬的關係就不錯,所以,成敬猶豫了片刻,也沒有隱瞞,而是道。

“陛下的意思是,司禮監這邊暫時沒有合適的人手,所以,還讓我擔着掌印太監的銜,等以後有了合適的人選再說。”

這話聲音落下,陳循等三人的神色,頓時變得肅然起來。

內官的官職差遣,沒有外朝那麼嚴格,所以理論上來說,成敬以司禮監掌印太監的身份,到地方擔任鎮守太監,也沒什麼問題。

但是,按往常的慣例來說,鎮守太監往往是在一些不重要的衙門掛職,就算是在司禮監掛職,也不會是掌印太監。

何況,成敬已經是掌印太監,相當於外朝衙門的正印官,這種情況下,職銜沒有任何變動的外出擔任鎮守太監。

這種情況,可從沒有過先例……

第923章 召見

大明的太監勢力,起於洪武,發展於永樂,盛於正統,後因王振擅權引發土木之役,再次回落,但是,即使是回落,也只是從過分的強盛中,回落到了正常範圍內。

當初太祖皇帝立國,明令禁止宦官干政,不過,這條鐵律也僅僅只維持了幾十年。

待得太宗皇帝登基,出於某種緣故,設了內書堂,教習宦官讀書,又設東廠,負責偵緝刺探,更是重用了一批有才能的宦官,最典型的是就是三寶太監鄭和,帶着龐大的船隊七下西洋,可謂風光無限。

鎮守太監製度,便是在這樣的基礎上產生的,洪熙元年,仁宗皇帝命太監王安爲甘肅鎮守太監,始有此名。

宣德一朝,各地陸續增設鎮守太監,至正統初年,成爲常制,內地各省,邊境各鎮均設鎮守太監一名,與提督大臣一同掌軍務事。

所以從這個角度而言,王振的出現,也並不是偶然的,王振擅權的背後,是日漸龐大的宦官勢力,在皇權的支持下遍佈地方後,開始成爲皇帝和外朝對抗,以達到專制集權目的的外在表現。

當今天子登基之後,雖然因土木之役,對於宦官干政多有防備,但是,也算不上打壓宦官。

最多隻能算是將宦官的權力,限制在了相對合理的範圍內。

雖然說對王振極其黨羽處以極刑,但是,東廠和各地的鎮守太監製度,仍舊維持未動。

在此基礎之上,宦官勢力,實際上和外朝的文官制度類似,形成了從中央到地方的全面覆蓋。

不過,不同的是,文官制度下,天子統御百官,部,院,寺,監各司其職,以內閣居中調和,以內御外,以朝廷管轄地方,層級分明,執掌清楚,朝廷各衙門,朝廷與地方,地方與地方之間相互牽制,盤根錯節,最終總於天子,共同構成龐大的官僚體系。

但是,宦官勢力就單一的多,無論是內廷的司禮監,還是地方的鎮守太監,實際上都是皇權的延伸。

他們相互之間,既沒有上下級的關係,也沒有日常事務上的交叉,他們每個人都是直接隸屬於皇帝本人,輔助皇權控制外朝和地方。

這種制度的最大好處,就是保證了皇權不會被宦官所裹挾。

和唐朝制度性的宦官權力不同,大明的歷代皇帝,雖然也重用宦官,但是因爲這種司禮監和鎮守太監,以及鎮守太監之間各自的極強獨立性,就保證了不會有宦官凌駕於皇權之上的情況出現。

跋扈囂張如王振,他實際能夠控制的也僅僅是東廠而已,即便是全盛時期他兼管司禮監,可這些勢力也僅限於內廷而已。

制衡東廠有逡滦l,司禮監更是全憑天子心意看權勢大小,而各地的鎮守太監,雖然畏懼王振,但是,本質上畏懼的是太上皇對王振的寵信,而不是王振本身。

所以說,與其講是王振權傾朝野,不如說是皇權威壓百官。

在大明這種制度下,任何一個宦官,在皇帝面前都只能伏低做小。

從這個角度而言,外朝的官員們,其實是沒有辦法干涉宦官的事務的。

成敬無論是當司禮監掌印太監也好,到地方做鎮守太監也罷,都是天子一句話的事。

但是,實際顯然沒有這麼簡單。

雖然說,司禮監掌印太監,和各地方的鎮守太監之間,並沒有實際的上下級關係。

可某種意義上說來說,這個職位就和外朝的三師三少一樣,被默認爲宦官的最高職銜。

成敬要到山西去做鎮守太監,應該說,掛司禮監掌印和掛其他的職銜,在實際的執掌當中,並不會有什麼不同。

但是,這是一個政治信號。

這標誌着,成敬到山西去,並不是因爲惹了天子不悅,而被貶出京師,相反的,他是代表着天子的意志,到山西去提督軍務。

雖然這只是細微的不同,但是放到官場上來說,這種區別,往往會對實際的權力關係,產生巨大的影響。

成敬是郕王府舊臣,以他的身份,到地方去做鎮守太監,權勢本就要比一般的鎮守太監要重。

可如今,單從杜寧和成敬簡單的描述當中,便能確定兩點。

第一,天子下了口諭,明旨准許成敬插手整飭軍屯的事務,雖然名義上只是協助杜寧,但是還是那句話,杜寧的本職是陝西巡撫,兩地奔波,難免力有不逮,所謂協助,其實也就是好聽點的說法而已。

對於尋常的鎮守太監來說,僅止於提督軍務,干預地方政務是被絕對禁止的。

但是,整飭軍屯雖然名義上只是針對軍屯,可實際上,還包括役使官軍開墾的私田,以及關於耕種被侵佔後的軍屯佃農的安置情況,還有就是關於田畝的贖買政策的實施推進。

這諸般事務,都涉及到地方民政。

看天子如今的意思,明顯是不打算將這些事情分割開的。

這也就意味着,成敬會擁有超乎尋常鎮守太監之外,更大的職權。

第二,成敬將以司禮監掌印太監的身份,成爲山西鎮守太監,這意味着他聖寵不衰,是代表天子意志行事。

郕王府舊臣,宦官之首的身份,加上天子的口諭和彰顯無遺的聖寵,以及最重要的,山西巡撫一職如今尚在空缺,幾重因素疊加起來,最終的結果,就是成敬雖然名義上是鎮守太監,但是實際上,完全有可能以宦官的身份,代行巡撫的職權。

這對於朝廷來說,可不是什麼好事……

目送着成敬和杜寧離開,在場的諸人一陣沉默,都沒有了剛剛在偏殿當中的分歧之意。

片刻之後,陳循率先開口,意味深長道。

“天官大人,此時此刻,吏部……當有作爲啊!”

王文的臉色也不大好看,但是,這個時候,他也沒有跟陳循鬧什麼脾氣,只是輕哼一聲,冷聲道。

“用不着你來教老夫怎麼做事!”

話說的不好聽,但是,陳循就當沒有聽見,站在原地,心中默默的開始做起了盤算……

不多時,殿中內侍出來,拱手道。

“天官大人,總憲大人,陳尚書,陛下召見!”

和杜寧不一樣的是,王文等人都是奏對的老手了,不論心中懷着是什麼樣的心思,但是面上卻不會顯露。

進了殿中,各行禮畢,天子顯然也沒有什麼寒暄的意思,直截了當的便開口道。

“前些日子,次輔俞士悅給朕遞了奏疏,舉薦翰林院劉定之,陳文,李紹三人入詹事府充任屬官,朕已準了。”

“太子出閣讀書已有數月,不少大臣上奏,言及屬官應當備齊,朕斟酌良久,也覺得不宜久拖,所以,今日召諸位前來,便是想要聽聽你們的看法。”

啊這……

這次召見,天子並沒有說是爲了什麼事。

儘管來之前已經有所預料,可能和詹事府有關,但是,他們幾個人都覺得,多半是爲了俞士悅舉薦翰林清流一事。

朝廷說小不小,說大也不大,陳循去見俞士悅不是什麼祕密,他們兩個的身份,所談的事情只要看看後續他們做了什麼就知道了。

二人談話後不久,俞士悅就上本舉薦了劉定之等人,這中間若沒有陳循的推手,怕是不可能的。

不過,在他們的預想當中,對於這些翰林清流的去處,天子應該是有自己的打算的。

所以多半,這次過來就是商議此事。

但是,讓他們沒有想到的是,天子以此事爲契機,卻並沒有拿來當商議的內容。

甫一開口,天子就直接定下了劉定之等人的去處,答應將他們調去詹事府任職。

不僅如此,天子還要繼續增補詹事府的人選?

老大人們一時有些拿捏不定天子的用意。

相互看了一眼,作爲率先挑起此事的陳循,開口道。

“陛下,既然是增補詹事府的屬官,是否要請俞次輔一同前來商議?”

按理來說,詹事府的事,的確要知會一下俞士悅。

但是,這是對於普通的庶務而言,俞士悅雖然是太子府詹事,可太子府屬官,畢竟也是朝廷官員,他並沒有任命的權力。

所以,要是說吏部不在場,叫吏部過來還算說得過去。

可說商議詹事府的人選,一定要俞士悅在場,就明顯有些牽強了……

不過,這個場合下,王文和陳鎰,卻罕見都沒有反對,顯然是也想探一探天子的意思。

見此情景,朱祁鈺倒是也沒多說,順水推舟,道。

“既然如此,那邊請首輔和次輔一同前來吧,懷恩,你去傳旨,讓他二人一同來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