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684章

作者:月麒麟

略停了停,天子又道。

“首輔和次輔過來,還需要些時候,諸位先生,不妨也先說說你們心中的人選。”

一旁的懷恩見狀,頓時心領神會,拱了拱手便退出去傳旨。

與此同時,陳循等人也不好再繼續拖延下去,躊躇片刻,王文率先開口,道。

“啓稟陛下,按制,詹事府設正三品詹事一人,正四品少詹事二人,正六品府丞二人,另有主簿廳,負責文書事務。”

“詹事府下設左,右春坊,司經局,設正五品左,右春坊大學士各一人,從五品左,右庶子各一人,從五品左,右諭德各一人,正六品左,右中允各一人,從六品左,右贊善各一人,司經局設從五品洗馬一人。”

“六品以上官員,共計應有十六人。”

“現如今,詹事府已有三人,俞次輔任詹事,周洪謨任詹事府府丞,代掌少詹事事,另有兵部郎中沈敬兼掌少詹事事。”

“司經局,已有餘儼任洗馬,算是備齊,至於左,右春坊,左春坊大學士原由翰林學士蕭鎡兼任,蕭鎡被罷官之後,左春坊大學士暫時空缺,右春坊大學士爲徐有貞,另有右庶子倪謙,右諭德萬安,負責教習太子殿下經典。”

“這些人加起來,太子府屬官十六人,已有七人,剩餘九個職位空缺,分別爲詹事府少詹事一人,府丞一人,左春坊大學士一人,左庶子一人,左諭德一人,左,右中允各一人,左,右贊善各一人。”

“陛下方纔有言,要調劉定之,陳文,李紹三人入太子府任職,不知具體授何官職,請陛下示下!”

作爲吏部尚書,王老大人的專業素質還是很過硬的。

天下官員的履歷任職情況,基本都在他的心中,如今天子既然問起了詹事府,那麼,他自然是立刻就報出瞭如今詹事府的現狀。

聞聽此言,朱祁鈺沉吟片刻,問道。

“吏部以爲,這三人該任何職?”

要是問吏部的意見的話……

王天官眨了眨眼睛,不由自主的望向了陳循。

雖然說,上奏本的是俞士悅,但是,真正想塞人的是誰,大家心知肚明。

既然如此……

王老大人不懷好意的看着陳循,一副苦苦思索的樣子。

這讓陳循不由感到一陣無語,這老頭子,還真是……會裝模作樣。

共事了這麼長時間,對於王文,陳循自信還是有幾分瞭解的,這個老頭,平時的時候看着不着調,但是實際上,輕重分寸拿捏的很到位,纔不是他表現出來的那種斤斤計較的性格。

吏部銓選,最重公正!

王文若是做不到這一點,就算他再對天子亦步亦趨,天子也不會放心的讓他來做這個天官的。

更不要提,劉定之等人是天子已經準了要調入太子府的,哪怕是顧及在天子面前,王文也不可能故意打壓這幾個人的。

所以說,這老傢伙現在的表現,說白了,就是惡作劇而已……

果不其然,眼瞧着陳循什麼反應沒有,王文輕哼了一聲,然後抬頭對着天子拱手道。

“陛下,劉定之,陳文,皆爲從五品侍讀學士,李紹爲正六品侍講學士,如今並非考課之時,所以,按例當依品級平調。”

“依臣之見,可調陳文任從五品左庶子,李紹任正六品右中允,至於劉定之,其資歷年深,才學出校勺们樘岚我患墸握迤纷蟠悍淮髮W士!”

應該說,這個調任算是比較公允的,甚至於,劉定之還升遷了一級,可以看出,王文還是經過了深思熟慮的,如陳循所料,他並沒有因爲那點小小的恩怨而因私廢公。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聽了這番話之後,陳循卻眉頭微皺,上前道。

“陛下,臣以爲不妥!”

第924章 陳循的盤算

文華殿中,陳循的聲音響起,頓時引來了王天官的不滿的眼神。

要是說這次他的確安排不公也就算了,可還是那句話,他明明是安排的平調,甚至還給劉定之升了一級。

這種情況下,陳循還要出言反對,不得不讓王天官懷疑,這老小子是不是存心要噁心他。

不過,面對着王文不滿的目光,陳循只是微微歉意,隨後便拱手開口,道。

“陛下,天官大人諳熟銓選,所擬調動本無不妥,但是,臣以爲既是平調,那麼劉定之便亦當按本級選用,宜爲從五品左諭德。”

聞聽此言,王文皺了皺眉,有些疑惑陳循到底在想什麼。

官員選用,固然有一定之規,但是,也有權宜之法。

劉定之的資歷頗深,爲人清正,才學出校皇皱繡文章,即便是在翰林院中,也是拔尖的。

雖然說,他尚未考滿,但是念在多年爲官,德行操守從無瑕疵,略加提拔,也是完全說的過去的。

事實上,如果不是劉定之尚未考滿,那麼,他完全有可能是下一任翰林學士的最有力競爭者。

所以,正五品的左春坊大學士,其實並不算是違規。

而且,陳循作爲如今清流的領頭人,劉定之能夠管轄左春坊,對於他來說,應該只有好處,沒有壞處纔對。

可現在……

王文眸子閃了閃,心中似乎想到了什麼,隨即,他便拱手開口道。

“陛下,陳尚書所言不無道理,但是,吏部銓選,向來以急以要爲先,左,右春坊雖歸詹事府管轄,可終歸各有司職。”

“春坊大學士掌太子上奏請、下啓箋及講讀之事,重要性要遠遠高於諭德,庶子之職,故此,按照銓選急緩,理當先定春坊大學士,再定其他職位。”

太子府的構成說簡單也簡單,說複雜也複雜。

一共就四個機構,詹事府,左、右春坊,司經局。

理論上來說,這四個機構是相互獨立的,詹事府負責協助太子處理各項事務,類似於大管家的角色。

左、右春坊,則負責爲太子起草令諭,擬定奏本,講讀經筵等事務,其職務和內閣相似。

相對來說,司經局的差事就比較單一,負責管理圖書,專門收藏天下圖冊,以備太子學習之用。

因爲各有司職,所以這四個機構之間,並不存在相互的上下級之分,所以從名義上來說,詹事府,左、右春坊和司經局,各自有屬於自己的主官。

這便是剛剛王文說,銓選有緩急,理當先定春坊大學士的原因。

一個衙門如果沒有主官,只有佐貳官,咝挟斨校厝粫霈F很多問題。

所以在銓選過程當中,如果有資歷,能力足以勝任主官的人選,按照規矩,是應該先授主官,再授佐貳的。

當然,太子府的架構特殊,這四個機構之間,雖然互不統屬,但是,太子府詹事,卻可掌統府、坊、局之政事,屬於四個機構共同的主官,這也是太子府詹事被視作帝師的原因。

除了太子之外,東宮內的諸般事務,詹事基本上皆可干預,其地位若是放到朝堂上,可以與宰相視同。

這也是當時羣臣能夠接受先授詹事,其他屬官待備的原因所在。

但是現在,詹事已定,少詹事也有了着落,那麼理所當然,最急缺的,應當是左、右春坊大學士。

所以,王文的這個理由,堂堂正正。

果不其然,天子點了點頭,道。

“天官所言有理,陳尚書,朝廷用人,本就不能過分拘泥成規,何況,劉定之也並非超擢,有俞次輔的舉薦,想來任左春坊大學士,還是可以的。”

聽了這話,陳循的臉色有些不好看。

反倒是王文,一副好整以暇的樣子,輕輕瞟了一眼陳循。

見此狀況,陳循有些猶豫,但是到最後,他還是開口道。

“陛下,劉定之雖然才學出校僧吘咕迷诤擦衷海r少涉足朝事,臣記得陛下曾經有言,東宮爲儲君,不可只讀聖人義理,不辨民情民生。”

“如今太子府中緊要官職,皆有實務經歷,左春坊大學士亦不宜例外,何況,此前左春坊大學士一職,乃是蕭鎡兼任。”

“故此,臣以爲,命新任翰林學士儀銘接任此職,更爲合適。”

話音落下,王文輕輕哼了一聲,一副果然如此的樣子。

銓選的規矩,他不相信陳循不知道,既然如此,那麼,陳循出言反對升任劉定之爲左春坊大學士,就必然是有其他的人選。

回想起之前陳循的所作所爲,這個人是誰,其實也就呼之欲出了。

本來,王文還在奇怪,陳循怎麼會這麼毫無顧忌的往東宮裏頭塞人,原來,是還藏着這樣的後手。

要知道,如今天子打壓清流的意圖,在一干重臣當中,已經不算是什麼祕密了。

甚至於,王文自己,就是親自動手的人,所以他很清楚,天子對清流是什麼態度。

翰林之所以清貴,其實離不開兩大機構。

一是內閣,二是東宮。

之前的時候,內閣不成文的規矩,就是非翰林不得入,這其實也容易理解,內閣原本的作用,是以備諮詢,後來發展起來,負責替天子草詔,這些職權,本就和翰林院息息相關。

到後來,隨着內閣的地位水漲船高,翰林院也因此更加被趨之若鶩,成爲一條鍍金履歷。

可惜的是,天子登基之後,壓根就不管這些,雖然說抬高了內閣的地位,給予了票擬權和二品尚書的虛銜,但是,卻基本把內閣和翰林院給割離開了。

陳循算是見機的快的,自己閃人去了工部,高谷和江淵這兩個人,一個被打發到南京去,一個直接被罷職。

雖然說,都是咎由自取。

但是,現實就是,在江淵離開之後,內閣當中,已然一個翰林出身的閣臣都沒有了。

而且看這副樣子,天子顯然也不打算,再繼續從翰林當中選人增補內閣,所以這條線,算是斷了。

除了內閣之外,翰林院的另一個依仗,就是東宮。

相較於非翰林不入閣這種不成文的規矩,翰林院和東宮的關係更爲緊密,而且,是寫明在典制當中的。

按照大明的官制,翰林院的職官,可以與詹事府官職及坊、局官職相互兼任,同時負責試士、修書等事務。

所以理論上說,太子府就是清流的大本營,這其實是沒什麼問題的。

畢竟,太子的職責,主要還是學習聖人義理,嘗試處理政務,翰林院都是飽學之士,或許實務並不擅長,但是論教導孩子,還是可以的。

當然,某些讀書讀迂了的翰林除外……

所以事實上,這就是一個難題。

一方面,天子明顯不想重用清流,另一方面,太子府向來有和翰林院屬官相互兼任的慣例。

這種情況下,陳循實際上處於一個兩難的境地。

從最開始東宮出閣的時候,他的處境就有些尷尬,對於清流來說,肯定是希望太子早日出閣的。

但是,因爲如今天家的關係,這種事情又不是那麼好摻和的。

所以,對於陳尚書來說,最好的辦法,就是躲一躲風頭。

說起來,那段時間,這位陳尚書所有的精力都放在治河上頭,未必就沒有這樣的原因在。

到了後來,東宮出閣,但是,對於備置屬官的事,遲遲爭執不下。

陳循趁此機會,倒是塞了兩個人進去,畢竟,太子尚幼,需要講讀經義,這是名正言順的事。

但是再往後,想往東宮塞人就沒那麼容易了。

如此這般拖着,但是,終歸不是個辦法,說到底,輔佐東宮,既是翰林清流們智笊线M的方式,也是他們實現政治理想的方法。

陳循到底是清流領袖,勢必要爲此耗費一些精力的。

從這個角度而言,陳循出手針對王翺,其實也帶着幾分無奈之舉。

除了因爲王翺試圖控制翰林院之外,應該也有想要重新將清流送入內閣的想法。

畢竟,如果王翺倒了,無論是誰最終成爲新的首輔,都要承陳循這個人情。

但是顯然,王翺不是那麼容易被扳倒的,所以,舉薦清流入內閣的事,陳循也實在不好繼續拖延下去了。

然而即便如此,他到底還是知道避嫌,沒有自己上本。

雖然說,這嫌避的其實也就是掩耳盜鈴而已。

可官場之上,有些時候,要的其實就是姿態而已。

陳循先通過俞士悅舉薦劉定之等人,再否決劉定之提拔爲左春坊大學士的提議,最終提出由儀銘兼任,實在是一招妙棋。

如今的太子府,雖然仍未備齊屬官,但是,也不能說是人手緊缺了。

詹事府有俞士悅,周洪謨和沈敬,左春坊有劉定之,陳文,李紹,右春坊有徐有貞,倪謙,萬安,司經局有餘儼。

這個架子,基本上已經算是搭起來了。

可問題就在於,這幾個人當中,除了俞士悅,沈敬,餘儼之外,其餘的幾個人,都是清流翰林出身。

甚至於,徐有貞還是右春坊大學士,如果說,再讓劉定之成爲左春坊大學士的話。

那麼,左、右春坊,便可以堪稱是被清流包攬了。

從典制上來說,這毫無問題,但是,這會是天子願意看到的情形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