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儘管心中已經隱隱有了預感,但是,天子真正開口的時候,杜寧還是忍不住一陣驚訝。
不過很快他就反應了過來,拱手道。
“陛下推薦,必是良臣,臣豈敢推辭!”
聞聽此言,朱祁鈺的臉色卻有些古怪,搖了搖頭,他道。
“其實這個人,你也並不陌生!”
說着話,他對着旁邊的內侍微微頷首,於是,內侍立刻會意,輕手輕腳的退了下去。
片刻之後,一個身着蟒衣,頭髮花白的內侍走了進來,見到他的身影,杜寧頓時眼皮一跳,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不會吧……
彷彿沒看到杜寧的驚訝一般,這位老內侍穩步上前,恭恭敬敬的叩首在地,道。
“內臣成敬,叩見陛下!”
不錯,此人不是別人,正是如今的司禮監掌印太監,成敬!
作爲郕王府的老人,也是天子最信任的大璫之一。
在金英到南京養老之後,成敬毋庸置疑,是所有宦官當中,最有權勢的人。
雖然說,他既沒有懷恩和羣臣熟悉,也沒有舒良那樣的聲名。
甚至於,因爲天子勤政,司禮監代爲批紅的時候也很少,看着好像覺得成敬的存在感不強。
但是實際上,成敬的身份地位,不僅不比前兩位低,甚至還要高上不少。
如今的成敬,早已經不隨侍御前,但是,各部的部議,乃至是內閣的閣議,都少不了他的身影。
如果說內臣當中,有一個對於朝政參與最深,瞭解最全面的人的話,那麼,必定非成敬莫屬!
杜寧輕輕吐了口氣,天子這個時候把成敬召來,難不成是……
看着杜寧此刻的表情,朱祁鈺倒是也沒有賣關子,直截了當的道。
“杜卿,既然你身旁沒有可以參值娜耍请匏湍阋粋�!”
“即日起,成敬便隨你一同出京,任山西鎮守太監,協助你一同整飭地方軍屯,如何?”
這話問的,杜寧還能說啥……
天子雖然說的是幕僚,但是,杜寧哪來的那麼大的膽子,敢把一個鎮守太監當幕僚。
更不要提,這個鎮守太監,還是成敬這樣的大璫!
他當然能聽得出來,幕僚只是好聽的說法,天子的言下之意,其實就是讓杜寧和成敬這個鎮守太監商量着辦。
嚴格意義上來說,這不符合規矩。
但是,杜寧顯然沒有笨到在這上頭跟天子擡槓。
沉吟片刻,杜寧拱手上前,道。
“臣謝陛下體恤,陛下既有旨意,臣自當和成公公精蘸献鳎瑺懗⒑煤棉k事!”
不過話雖如此,但是,杜寧心中卻仍有些奇怪。
成敬這掌印太監當得好好的,去當什麼鎮守太監?
這內官當中,還有什麼比司禮監更好的衙門……
真是怪事……
心中雖有疑惑,但是杜寧卻並不表現出來,他畢竟是清流出身,要是對宦官太過熱情,未免對名聲有礙。
這一點,朱祁鈺當然也看得出來,不過他卻並沒有多說,只是道。
“如此便好,時候也不早了,朕便不留你了,希望杜卿此去陝西,能夠給朕交上一份滿意的答卷!”
杜寧的神色有些複雜。
他知道,隨着天子的這句話落下,他算是真正告別了自己京官的身份,即將踏上地方的宦途。
長長的吐了一口氣,杜寧抬頭看着天子溫和的面容,道。
“陛下放心,臣必定竭盡全力,以報陛下聖恩!”
說着話,杜寧跪倒在地,恭敬的叩首道。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第922章 離別
杜寧走了。
這一場奏對,給了他很多啓發,也給了他很多警示。
此刻的杜寧,心中千頭萬緒,卻又似是無處着手,爲官多年,他已經很久沒有這種感覺了。
但是,他有一種預感,只要自己能夠邁過眼前這一關,未來,必定是一個新的天地!
跟着杜寧一起離開的,還有成敬。
朱祁鈺就這麼坐在御座上,看着成敬恭恭敬敬的跟他磕頭,然後一步步的後退,轉身,他的心中頗升起一絲傷感之意。
成敬是個有才能的人,也是一個有抱負的人。
他一輩子的夢想,就是能夠爲官一任,造福一方。
只可惜,天意弄人,他初入仕途,就遭遇了飛來橫禍,被沒入宮中成爲內宦。
平心而論,這麼多年以來,成敬算得上是盡心盡力,辦事妥帖,司禮監有他坐鎮,朱祁鈺也很放心。
但是,朱祁鈺很清楚,他志不在此。
這次去陝西當鎮守太監,便算是兩世的功勞加起來,給他的一個機會吧……
“皇爺若是感傷,何不留下成公公?陝西那邊,另調人過去便是,想必成公公也願意,繼續侍奉在皇爺身邊……”
懷恩站在一旁,看着天子的神色,躊躇片刻,還是忍不住開口勸道。
在御前侍奉了這麼久,懷恩知道,天子是個念舊的人,雖然平素並不顯露出來,但是,對於親近之人,這一點卻體現的十分明顯。
嘆了口氣,朱祁鈺道。
“當初,成敬便是在晉王府任職,受到牽連,如今,讓他回到山西去當鎮守太監,也算是有始有終吧!”
儘管剛剛已經聽到天子對杜寧說的話,但是,此刻,懷恩仍舊感到十分震驚。
要知道,自從朱鑑調入京師之後,山西巡撫一職一直空缺着。
杜寧雖然兼掌山西整飭軍屯事,但是,他畢竟是陝西巡撫,兩地奔波,肯定會力有不逮。
這也就意味着,在山西沒有巡撫的情況下,打着杜寧的招牌,成敬這個鎮守太監起碼能擁有一半的巡撫權威。
這要是放在往常,也就罷了。
但是如今,是王振擅權導致土木之役後的景泰朝,滿朝上下,對於宦官干政,有着絕高的警惕性。
這其中,就包括天子本人!
雖然天子沒有明旨降斥過,但是,無論是懷恩,舒良,還是身在王眨瑥堄溃酥僚d安這些心腹內宦。
都默契的清楚,擅自干預政事,是天子決不允許的底線。
成敬身爲司禮監掌印太監,儘管會參與部議和閣議,但是,除了一些早就得了天子口諭的時候,基本上他都不會開口發言。
回宮之後,也只是將聽到看到的如實稟奏,如果天子不問,他也鮮少會多加置評。
這一切的原因,都是因爲有王振在前,天子對宦官干政有多麼反感,他們是非常清楚的。
但是,現在,成敬的這道任命,打破了這個潛規則。
懷恩相信,這並不是常態,除了成敬之外,其他的內宦,如果膽敢幹預地方政務,等待他的,必然就是一條死路。
能夠讓天子爲之破例,而且,破的是這種鐵例。
足可以看出,成公公在天子心中的分量有多重……
只是,爲什麼天子看起來仍然不高興的樣子?
小心的給天子換了一盞溫熱的茶水,懷恩繼續道。
“皇爺聖明,成公公既然早年曾在晉王府任職,想必對當地的民情十分熟悉,在整飭軍屯一事上,必能成杜大人的臂助,若能功成回宮,也算是給皇爺長臉!”
這話是明顯是順着天子的意思說的。
但是,讓懷恩沒有想到的是,這番話說完,天子的神色反而越發的複雜,隱約當中,懷恩竟然感受到一絲落寞和悲傷。
片刻之後,天子長長的吐了口氣,道。
“希望成敬,此去能夠一切順利吧!”
平心而論,懷恩的話說的是沒問題的。
但是,他不知道的是,成敬此次出京,不出意外的話,怕是回不來了。
朱祁鈺記得沒錯的話,成敬的身體,就是在這兩年每況愈下。
前世的時候,他對於政務一道頗不熟悉,所以,很多地方都要依靠成敬,爲了擔心影響政務,成敬一直撐着病體,直到後來,他一病不起,朱祁鈺才知道他的身體狀況以及糟糕到了那等地步。
臨終之前,他唯一的願望,是能夠回到父母的墓前祭掃,葬於家鄉,但是,可惜的是,他剛剛啓程沒有多久,就病死在路上了。
無論是前世還是今生,成敬這一輩子,從沒有向朱祁鈺求過什麼,金銀財帛沒有,官位榮華也沒有。
他唯一的願望,朱祁鈺也沒能幫他實現。
如今重活一世,雖然開始懷疑過成敬,但是隨着曹吉祥的死,朱祁鈺對於成敬的疑慮也徹底打消了。
之前朱祁鈺曾經私下問過太醫,得到的結果是,成敬的身體已經損耗的太過嚴重,加之心中鬱氣凝結,藥石能夠起到的作用其實不大。
如果想要調理的話,除了照方抓藥之外,更重要的是要心情舒暢,保持好作息。
但是,成敬是個認死理的性子。
朱祁鈺明裏暗裏的勸過他幾次,可他每次都答應,一轉頭,卻接着到處奔忙,有幾次機會,朱祁鈺試探着問過,成敬要不要回老家祭掃一番。
但是每一回,成敬都推脫掉了。
後來朱祁鈺明白過來,他是嫌棄自己如今身體殘缺,覺得自己無顏面對九泉之下的父母。
只怕,也只有到了臨死之前,他纔會願意回到自己的家鄉看看。
腐刑不可逆,這一點,朱祁鈺幫不了他什麼。
但是至少,朱祁鈺可以給他一個機會,一個能夠實現他理想的機會。
這樣,或許等到他的性命走到盡頭的時候,能夠少些遺憾,也更能夠體體面面的,站在他父母的墳前。
說一聲,雖然他受了腐刑,但是,卻仍然爲朝廷,爲百姓做了些事,不能百世留名,可到底,對得起自己的十年寒窗!
但是如此一來,成敬必定會更加拼命。
所以此一去,怕就是永訣了……
殿中的氣氛有些壓抑,懷恩雖不知道爲何,但也知趣的不再開口。
窗外豔陽高照,但是天氣卻已漸入深秋,枯黃的樹葉打着旋飄落階前,伴着習習秋風,頗有幾分悲涼之感。
半晌過後,茶已漸涼,懷恩正想伸手更換,卻見天子已然端了起來,
每個人有每個人的選擇,朱祁鈺固然悲傷,但是,卻也知道,不可沉溺其中。
冷茶入口,苦澀的口感讓他不由皺了皺眉,可他仍舊將其一飲而盡,輕輕的將茶盞擱在案上,朱祁鈺閉目沉吟了片刻,終於再度開口吩咐道。
“召王文,陳鎰,陳循三人進殿吧!”
成敬的事情只是一個小插曲,朝政纔是大事!
這麼長時間過去了,這幾個人在外頭,也應該等急了……
感受到身上的壓力一輕,懷恩便知道,天子已經從剛剛的情緒當中解脫出來。
拱了拱手,他支使着小內侍急匆匆的出去喚人,自己則是將天子已經空了的茶杯重新添滿。
王文等三人,的確在外頭等了不少時候了。
按理來說,似他們這等身份的重臣,時間都極其寶貴,一般情況下,遞了牌子請見,就算是有別的大臣排在前頭,只要他們到了,也會被提到最前面。
更不要說,這一次他們是得了召見纔過來的,按理來說,時間應該都是算好的。
但是事實就是,他們已經在外頭等了快兩炷香的時間了,裏頭依舊沒什麼動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