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648章

作者:月麒麟

宗藩問題,是大明的痼疾之一!

可以說,最終大明之所以垮掉,宗室的巨大負擔,是有巨大責任的。

對於這一點,朱祁鈺早就有清晰的認知。

所以,對於宗藩的改革,是早晚都要進行的。

只不過,原本的時候,朱祁鈺並沒有打算這個時候啓動宗藩的改革,只是在登基之初,設立了宗學,讓各府子弟前來讀書,好爲以後的改革來做鋪墊。

但是即便如此,還是遭到了重重的壓力。

要不是朱祁鈺提前把諸王都叫到了京師裏來,恐怕真的沒那麼容易通過。

而現在,這份宗藩改革的奏疏,要比宗學激進的多,也不怪朱徽煣會說出這樣的話。

這份奏疏的內容,大致可分爲九條,所謂重宗學,設科選,制拜掃,革冗職,嚴保勘,立憂制,慎婚姻,嚴刑罰,定宗祿。

基本上涉及到了方方面面。

總結下來,其實也簡單,前面的幾條,對於宗室來說,都還算是好事,重宗學,設科選自不必說,就是加強宗學的地位,同時開放低階宗室入仕之途。

這兩條,是之前設宗學的時候就提過的,當然,到現在爲止,還沒有徹底的落實下去。

但是後面兩條,就有些難度了。

制拜掃和革冗職,是相輔相成的兩條措施,所謂革冗職,革去的並不是王府的官職,而是遠支的宗室,這個革去,當然也不是開除宗譜,而是和制拜掃相結合,令宗子負責拜祭掃墓,承繼主脈,其餘的宗室,則僅僅只留其名,革去其宗祿和特權,令其與庶民無異。

理論上來說,這兩條措施,和重宗學,設科選相配合,算是給低階宗室勉強找了一條出路,但是……

“既是如此,那便一條條的說吧。”

“宗藩之弊,如今初已顯現,宗室歲祿皆重,地方難以爲繼,長此以往,必定成一大弊,所以,宗藩改革,勢在必行!”

面對着朱徽煣的憂慮,朱祁鈺倒是乾脆,直接了當的堵死了他的後路。

既然要改,就不能猶猶豫豫的。

朱祁鈺之所以不親自出面,是因爲他如果自己出面,那麼和宗室之間徹底沒了緩衝,很容易激化矛盾。

但是,這不代表他的改革之心不堅定。

此處沒有旁人,他倒也沒有必要遮遮掩掩的。

見此狀況,朱徽煣胖胖的臉,更是皺成了包子,他沒想到,天子竟然這麼堅決。

這可如何是好?

不過,朱祁鈺卻並沒有管他,而是繼續道。

“重宗學,設科選,制拜掃,革冗職,是爲中低階的宗室尋一條出路,現如今,我大明宗室雖然還不算多,但是,隨着時間越長,宗室子嗣繁衍,必然會越來越多。”

“朝廷的稅收有限,長此以往,不僅會對朝廷造成負擔,而且,諸宗室也會漸漸領不到祿米,所以這一條,不僅僅是爲了朝廷,也是爲了宗室自己着想。”

這……

大明如今的宗室,在冊的差不多也就七八千人,這個數字雖然不少,但是,以朝廷的供給,還是負擔不算特別大的。

雖然有一部分低階宗室日子過的不太好,但是,也沒有到難以爲繼的程度。

當然,天子說的的確有道理,未來隨着子嗣繁衍,肯定會出現難以領到祿米的情況。

可說到底,這不還遠着呢嗎?

這個時候這般折騰,只怕難度要比問題真的出現的時候再去解決,難度要大得多。

而且……

“陛下,恕臣直言,若除遠支宗室祿米,勢必會令諸宗室生活困頓,宗學之設,雖收宗室子弟,但是並非人人都有機會進入宗學,而且,宗學考覈嚴格,即便是能夠順利結業,也難順利進入朝廷任職。”

“所以,此舉最終極易變成一紙空文,徒令低階宗室受苦而已。”

事到如今,朱徽煣也算是看出來了。

天子叫他來,就是想對宗藩出手。

既然如此,那該說的話,就不能不說。

他不會傻到對抗天子,但是,要說傻了吧唧的天子說啥就辦啥,那他只怕也過不長久。

朱徽煣自己就是藩王,所以他當然清楚,宗室積弊在何處,所處的境地是什麼。

所以,他自然也能看得出來,重宗學,設科選,制拜掃,革冗職,最重要的一條,其實就落在最後的革冗職上。

革除遠支宗室的祿米特權,就能大大減輕朝廷的壓力。

這纔是天子的目的。

但是,如果真的想達到這個目的,現在天子給出的條件,顯然是不夠的,更何況……

“況且,陛下恕臣冒犯,革冗職之事,有違皇明祖訓。”

凡郡王子孫,授以官職,子授鎮國將軍,孫授輔國將軍,曾孫授奉國將軍,玄孫授鎮國中尉,五世孫授輔國中尉,六世孫以下,世授奉國中尉。

這是白紙黑字,寫在皇明祖訓中的。

所謂革冗職,幾乎是明晃晃的在違背皇明祖訓。

事實上,這也是宗藩改革最大的難處所在。

太宗皇帝以靖難繼位,打的旗號是撥亂反正,所以,很多洪武年間定下的規矩,就不能動。

其中最重要的一條,就是不能削藩!

或者更準確的說,至少不能明面上無緣無故的削藩,只能旁敲側擊的削弱藩王的勢力和影響力,但是想要大動干戈,卻是不行的。

不然的話,太宗皇帝自己的繼位法統,就要受到動搖。

所以大明不能削藩,最多只能在藩王犯錯的時候予以懲罰,要不,就是遷封地,讓藩王“主動”上交衛隊,禁止出城遊獵等等一系列具體的措施。

嚴格意義上來說,革冗職革的是遠支宗室,所以並不能算是削藩。

但是……

這話說的過於直接,以至於,朱徽煣自己都有些心驚膽戰的,說完之後,趕緊找補道。

“陛下明鑑,臣自是知道陛下爲宗親長遠籌种模牵俗h若出,恐引起誤會,若有不明陛下真意之輩,以皇明祖訓上奏,恐令宗室不安,朝野動盪,請陛下三思。”

說白了,這件事情,既從名分上來說,名不正言不順,從實際操作上來說,難度也頗大。

宗室入仕,只要在洪武時代有過,但是,也是極少。

發展到現在,大明的政治結構當中,就沒有宗室的位置,一旦有宗室進入進來,必定要侵犯一部分人的利益。

這其實才是最大的難關!

別的不說,吏部的考選那一關,想要過就十分艱難,就算是竭力爭取了,能夠拿到的名額,也必然是少得可憐。

所以這種做法,在朱徽煣看來,其實很不現實。

不過,朱祁鈺顯然是提早就考慮過這個問題,沉吟片刻,道。

“叔祖,太祖當初定皇明祖訓,是爲朱家子孫能夠綿延安穩,屏護社稷,朕以爲,只要不違此初衷,些許細節,因時而動,並無不可,叔祖覺得呢?”

這話一出,在場的兩人,都心中一驚。

雖然天子話說的委婉,但是這話中透出的意思,其實很簡單……

祖制,也並非不可以變!

這是朱祁鈺頭一次在臣出了一點點這個意思。

但是,仍舊讓胡濙和朱徽煣二人,心中都驚詫不已。

二人對視了一眼,皆看到了對方眼中的複雜情緒。

這話要是流傳出去,可以想見的是,還不知道要引起多大的風波……

“而且,禮部上了奏疏,叔祖也可以上嘛……”

不過緊接着,朱徽煣就沒時間感到驚詫了。

因爲接下來天子的話,徹底讓他明白過來,今天自己是來幹嘛的。

只見天子靜靜的看着他,輕聲開口道。

“入仕只是一條路,朕前些日子還接到了奏疏,說是地方有奉國將軍,私自販鹽,有鄉君和地方仕紳聯合,買賣布匹絲綢,這些事情,都是違令之舉,但是,朕亦知諸宗室有些時候生活不濟,能寬宥的,自然也該寬宥。”

“只不過,長此以往,總而言之不是個辦法,叔祖覺得呢?”

啊這……

朱徽煣瞪大了眼睛,話說到這個份上,他要是還聽不明白,天子到底是什麼意思,他就不用在這京城待了。

嚴格意義上來說,宗室們是不準從事任何職業的,但是,條例是條例,實際是實際。

就像很多的宗室會私自侵田一樣,自然也有很多的宗室,私下裏會做生意,好一些的就做些普通生意,至於膽子大些的,則是仗着宗室的身份,販鹽販茶。

這種事情,不過心照不宣罷了,如天子所說,鬧得不算太大,又都是自家親戚,真要處置,一堆說情的人,划不來。

所以大多時候,朝廷是不管的。

但是,不管歸不管,可眼下天子的意思明顯是,想要把此舉由暗轉明,說白了,天子是想……

“臣斗膽,陛下是欲爲宗室開四民之業?”

第888章 合理分工

所謂四民之業,也就是傳統所指的士、農、工、商。

如果說重宗學,設科選,制拜掃,革冗職,這些勉強還能找一找過往的典制先例來依託的話,那麼,開四民之業,就是純純的新政了。

洪武年間,到底也有選宗室入仕的條文,只不過很少而已,當初天子要開宗學,錄宗子,也是依託的這個舊例。

但是,開四民之業,是完全不同的意義。

這個舉措,要比革冗職更進一步。

皇明祖訓定,凡皇室子孫皆爲宗室,郡王六世孫以下,世授奉國中尉,即所謂的不爲齊民,世受朝廷供養。

說白了,在太祖皇帝定下的祖制當中,凡是朱家子孫,無論隔了多少代,都擁有貴族身份,和庶民相別。

革冗職革的是遠支宗室的特權和宗祿,但是並不革其名。

說白了,如果革冗職的措施施行下去,那麼,無論多少代的子孫,仍然都會受封奉國中尉,但是,就和文官的文勳一樣,只是好聽而已,沒有俸祿可領,也沒有宗室特有的豁免權。

頂多,也就是能夠和普通的舉人一樣,有見官不跪的權力而已,但是其他方面的特權,會被統一革除。

這個其實說起來,也是在鑽空子。

皇明祖訓說的是授奉國中尉,但是,沒有說不能更定奉國中尉的祿米及其享受的待遇。

儘管此舉有掩耳盜鈴的嫌疑,可勉強要說的話,還能說得過去。

可開四民之業就不一樣了。

除了仕途之外,農、工、商各業,皆是庶民之業。

一旦允准宗室開四民之業,其實也就是承認了,這些被革除特權的宗室,在身份上也變成了庶民。

這不僅和皇明祖訓是相違背的,而且,只怕很多的宗室,也接受不了。

別說現在,奉國中尉還是有祿米和特權的,就算是沒有了,僅僅只是一個虛名,可身份上的優越感,也不是那麼輕易能夠放棄的。

搞不好,就會有人給天子扣上一頂刻薄寡恩,煎迫宗室的名頭。

因此,無論是朱徽煣還是胡濙,在聽到天子的話之後,皆是有些愁眉苦臉。

面對這種情況,朱祁鈺倒是笑了笑,道。

“其實,宗室之事,朝中早就有人議論,朕也是這些日子,看了不少往年的奏疏,看到了幾句話,叔祖和大宗伯,不妨也幫朕參詳一番。”

“……自古法莫備於成周,周家五世祖免,燕會無與,慶問無及,此王者以貴奪親,止乎其所不得不止,仁之至義之盡也。”

“然國家自奉國中尉而下,皆五世以外親,若欲盡人而贍養之,難以塞其嗷嗷待命之口,若欲盡人而約束之,難以抑其洶洶不平之情,雖生之寔,則傷之爲……”

“這幾句話,令朕頗有所感,不知叔祖和大宗伯覺得,說的可有道理?若有,何以解此困境?”

啊這……

胡濙心中默默吐糟了一句。

陛下您現在這是連面子工夫都懶得做了對嗎?

上次好歹還有本奏疏拿出來,這回直接就是看的是嗎?

您倒是說說,這是哪年哪本奏疏,胡老大人在朝五十年,就沒見過膽子這麼大的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