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647章

作者:月麒麟

而且,說什麼天子雷霆大怒,這殿中壓根沒有半分壓抑緊張的氣氛,倒是其樂融融,和顏悅色的很,還能關心岷王的家事呢。

“叔祖,音埑王叔迴歸岷藩,算算也有段日子了,安頓的如何了?近日以來,和新婦相處的可還融洽?”

“託陛下的福,音埑的這個媳婦,賢惠的很,這段日子,發生了不少事,臣的王妃上了年紀,操持不來,若是沒有這位新婦裏裏外外的幫忙,岷王府怕是要後院起火了,前兩日音埑還寫信來,說府中一切都好,不必憂心。”

提起自家兒子,朱徽煣臉上浮起一絲笑容,開口道。

“臣還要感謝陛下賜了這樁婚事,後宅安寧,纔是府中和睦安穩之本啊!”

見此狀況,天子點了點頭,笑道。

“謝朕做什麼,叔祖要謝,得謝太叔祖,當初是他老人家慧眼,選了這麼個新婦,又加緊操辦着婚事,纔有瞭如今岷王府的安穩,只可惜,太叔祖沒能熬過這個春天,唉……”

話到最後,天子的臉上露出一絲惋惜之色。

按理來說,這個時候,朱徽煣理應附和兩句,要麼就開導兩句,但是終歸,不能讓場子冷下來。

然而,現實就是,聽了天子的這番話,朱徽煣沉默了下來。

見狀,天子也沒有繼續往下問,而是側了側身,對着一旁的內侍吩咐了兩句,於是,便有了內侍出外傳旨的一幕。

與此同時,見到這一幕的朱徽煣,心中嘆了口氣,也不再猶豫,起身拱手道。

“陛下,臣有一事,想請陛下恩准!”

不敘家事,天子的神色自然也就收斂了起來,認真問道。

“何事?”

朱徽煣向來不是什麼猶豫不決的性格,既然下了決心,自然也不會搖擺不定,再行一禮,他諔╅_口,道。

“這段日子以來,因臣與襄王一事,給朝廷添了諸多麻煩,賴陛下仁慈恩寬,臣惶恐不已。”

“今諸事已畢,臣在京中尚需操持宗人府諸事,不便擅離,但是父王卻不能長久無人祭奠。”

“所以,臣想請陛下恩准,命音埑代臣坐鎮岷藩,爲父王祭奠,也好成全臣的些許孝心。”

自從襄王一事結束之後,大宗正的職位雖然仍舊沒有着落,但是實際上,整個宗人府,已經是朱徽煣在管理着,也就差個名頭而已。

至於朱音埑,則是帶着老岷王的靈柩,扶靈歸葬,回了岷藩。

畢竟,藩王下葬,也不是隨隨便便找個地方就可以的,和天子的陵墓一樣,藩王的陵墓因其規制龐大,建造複雜。

所以,基本上很早就開始建造了,老岷王的陵墓,建在武岡。

要不是出了襄王這檔子事,其實早就應該下葬了。

當然,朱徽煣要說的並不是這件事,他的意思很明白,那就是……

“叔祖是要爲音埑行世子冊封之禮?”

聽了朱徽煣的話,天子沉吟片刻,開口問道。

在尋常百姓的眼中,藩王的長子,就是王府的世子,這是理所當然的事。

這麼說倒也不算錯,但是,並不準確。

所謂某王世子,嚴格意義上來說,是由朝廷承認的一個爵位,其地位甚至還要高於郡王。

成爲王世子,除了最重要的血緣順序還,和郡王一樣,還要經過朝廷的冊封,纔算是合法。

按照正常的流程,朱徽煣繼任了岷王之位,那麼,他的長子朱音埑,自然也就該被冊封爲王世子。

但是,岷王府的情況特殊,天子特恩,命朱音埑先承襲了鎮南王的爵位,如此一來,王世子的冊封,自然就耽擱了。

當然,繼承順序擺在那,只要朱音埑活着,這個王世子位早晚是他的,所以也不必急在這一時。

相反的,有了鎮南王的爵位,就有了自己的封地和歲祿,會過的更自在些。

但是,這中間有個問題,那就是,如果朱音埑沒有王世子的名頭,那麼,由他來管理岷藩,替行祭祀之禮,就有些名不正言不順。

所以,朱祁鈺纔會這麼問。

不過顯然,他的理解並沒有錯,話音落下,朱徽煣便起身,跪倒在地,道。

“請陛下恩准!”

於是,天子的臉上閃過一絲爲難,道。

“這是否有些太快了?剛剛行完郡王冊封禮,現如今再準備世子冊封禮,禮部能準備的過來嗎?”

說着話,天子望向了一旁無聊的數地毯的禮部尚書胡濙。

不錯,這殿中除了天子和岷王之外,還有一個人。

胡老大人在旁邊坐了好久了。

事實上,打從岷王進宮之前,他就被召進宮了。

不然的話,城外發生這樣的事情,理應是他在得到消息的第一時間,就趕去處理纔是。

但是被召進了宮,自然就只能老老實實的待著。

這位大宗伯坐在旁邊,從頭到尾聽完了天子和岷王的對話,心中卻感覺有些累。

陛下啊,這又沒外人,咱乾乾脆脆的不好嗎?

都是千年的狐狸,整這出幹啥……

以他的眼光,又豈能看不出來,這殿中的兩位暗中的隱隱交鋒呢?

陛下指着岷王留在京中,安穩的繼續處理宗藩之事,雖然這段日子,有些事情一直在保密,可不免還是會有些風聲傳出去。

這位岷王爺也是個心思玲瓏之人,稍有風吹草動便會察覺,所以他心中矛盾是很正常的事。

奏請將朱音埑冊封爲王世子,讓他代替朱徽煣坐鎮岷藩,這個舉動看似只是走個流程,但是實則是在表明態度。

簡單的說,若是朱徽煣這個岷王,短時間內還打算回到岷藩,那麼,自然就用不着有人來替他坐鎮。

既然這個時候奏請,那麼就只能說明,朱徽煣是打算長久的留在京師當中,爲天子效力了。

朝局之上,很多時候,看似無用的舉動,但是實則,背後代表的含義,纔是最緊要的。

不過,心裏吐槽歸吐糟,但是,該配合的還是要配合的,聞聽天子垂問,胡濙立刻上前,恭敬道。

“請陛下放心,冊封世子之儀,禮部早有定製,並不費什麼事,陛下旨意若下,禮部即刻便可以準備辦理。”

於是,皆大歡喜。

天子的臉上浮起一絲笑容,道。

“既是如此,朕準了便是。”

“懷恩,命內閣擬旨,命禮部準備冊儀,冊封岷王庶長子音埑爲岷府世子,以繼岷藩,代岷王朱徽煣坐鎮岷府,主持岷藩上下事務,命岷王朱徽煣爲宗人府大宗正,統掌宗務。”

“遵旨!”

懷恩領旨匆匆而去。

朱徽煣則是叩了個頭,道。

“臣謝陛下恩典!”

“叔祖快請起來,此後宗藩之事,還需叔祖多多費心啊!”

天子虛手一抬,命人將朱徽煣扶了起來,同樣諔┑馈�

朱徽煣被內侍扶着站了起來,聞聽此言,又是拱手一禮,道。

“陛下放心,臣必定竭盡全力。”

“如此便好……”

天子笑了笑,旋即便斂容,道。

“說起來,近日禮部給朕上了份奏疏,對於宗藩一事,有頗多新的想法,朕看過之後,覺得頗受啓發,但是,此事終歸干係重大,叔祖德高望重,如今又執掌宗人府,所以,朕想聽聽叔祖的看法如何?”

說着話,天子從案頭取出一份奏疏,命內侍遞了下去。

朱徽煣倒是沒有太多意外,接過奏疏便看了起來。

事實上,這段時間以來,他隱隱約約也聽到了風聲,說起來,大約也便是在欽天監傳出預測地龍翻身的消息之後,陛下便頻繁的召見各部的大臣。

其他幾個部院也就算了,工部掌營建,戶部掌錢糧,兵部調動官軍,爲了應對災情,需要做諸多準備。

可是這禮部,按理來說,應該沒他們什麼事。

但是,古怪的是,禮部的這位大宗伯,幾乎也是天天被召見,作爲和禮部打交道最多的宗人府,朱徽煣自然注意到了這一點。

於是,他暗中派人打探過後,發現胡濙每次被召進宮中之後,回到禮部,都會翻閱很多過往關於宗藩的各種條理,聖旨,文書。

因此,對於如今的這個場面,朱徽煣不能說是早有預料,但也算是心中有數。

可是,即便如此,當真的看到手裏的這份奏疏的時候,他的眼皮還是忍不住狠狠的跳了跳……

第887章 兩個背鍋俠

感受到岷王幽怨的目光,胡濙面無表情,但是心中卻也忍不住唉聲嘆氣。

奏疏的內容他是知道的,當初看見的時候,他也是眼皮子直跳,感到心驚膽戰的。

不錯,這奏疏不是他寫的,或者說,只是他執筆寫的。

和岷王猜測的一樣,打從欽天監做出預測開始,或者更準確的的說,是天子覺得未來幾年會有大災開始,胡濙就被召進了宮。

開始他也在疑惑,這種事情,和他一個禮部尚書,能有多大的關係,可事實證明,關係大了!

天子這回,把主意打到了宗室身上!

事實上,這段時間以來,底下衙門在爲賑災準備各項具體事務,六部也都沒閒着。

戶部沈翼還是有兩把刷子的,在得到天子的旨意之後,用短短數天的時間,就盤點清楚了國庫如今的狀況以及周邊的存糧,對於各地的財政情況,也有了基本的清點。

可結果是,並不理想!

國庫如今的底子還是太薄,原本經過了土木之事後,朝廷就該休養生息,可是,一件接一件的大事,雖然已經在盡力控制花用,而且有不少都是天子墊了錢,但是,還是緊巴巴的。

如果說要應對荒年,那麼想想辦法也不是不行,但是如果接連都是災年的話,只怕就要有困難了。

說到底,還是要看所謂的“災情”,到底有多嚴重。

打那以後,胡尚書就發現,天子有些不對勁兒,每次看着他的眼光,都若有所思的。

後來,總算有一天,天子召他進宮,對他說。

“大宗伯,朕這裏有份奏疏,大宗伯瞧瞧……”

然後,胡濙就看到了一份,‘自己’上呈的密疏!

這**的,時至今日,老尚書想起來,還是一臉鬱悶。

他入仕五十年,侍奉過五位天子,可還是都一次見到,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上呈的奏疏的……

可是鬱悶歸鬱悶,胡濙看完之後,就知道,這口黑鍋他背定了!

要是尋常的鍋也就算了,但是眼前這一口,可真是好大一口鍋……

所以理所當然的,胡老大人得拉個墊背的。

這京城當中的岷王爺,可不就是個絕佳的對象嗎?

對着面前的胖王爺露出了一個真盏奈⑿Γ洗笕讼M屗X得,他們是站在統一戰線的。

然而,這個諔┑男θ荩涞街旎諢У难壑校瑓s怎麼看怎麼覺得有些不懷好意。

不多時,看完了這本奏疏,朱徽煣的眉頭忍不住緊緊皺了起來,道。

“陛下,宗藩乃是社稷藩屏,禮部貿然更動宗藩之政,恐引起宗室物議反對,請陛下三思。”

“哦?叔祖覺得這其中的措施不妥?”

聞聽此言,天子挑了挑眉,問道。

朱徽煣沉吟片刻,看了一眼胡濙,最終還是開口道。

“陛下,臣以爲奏疏中重宗學,設科選,制拜掃,革冗職等措施,難度不大,但是,其中有些舉措,恐有違皇明祖訓,難以通過朝議。”

“除此之外,嚴保勘,立憂制,慎婚姻,嚴刑罰等措施,諸宗室恐難接受,尤其是定宗祿一事,更是困難無比。”

“故臣以爲,此事還需斟酌。”

朱徽煣說的委婉,但是實際上,基本上是全盤否決了這份奏疏。

雖然說,這份奏疏是胡濙“上”的,但是,最清楚其中內容的人,卻是朱祁鈺。

事實上,這份奏疏當中的所有內容,都是他一手斟酌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