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人的氣性一上來,便什麼也顧不得了。
剛剛伊王還在顧忌着會給天子處置他的藉口,結果現在被舒良這麼一激,憤怒之下,拉着朱勉塣轉身便走。
其實平心而論,伊王能夠忍到現在,已經算是進京之前做了諸多心理建設的結果了。
不然的話,以他養尊處優的性子,只怕早就負氣而去了。
然而,不得不說,伊王到底是無法無天的日子過慣了,實在是沒有深刻體會過,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這句話真正的含義到底是什麼。
“你們做什麼?”
伊王拉着朱勉塣二人氣沖沖的往外走,然而,他們剛走了兩步,就發現自己的面前多了一隊東廠番子。
這隊番子大約有數十人上下,呈一字排開,死死的擋住他們的去路。
他想要往前闖,這幫番子倒是也不做反抗,伊王父子二人要推他們,就站在原地受着,但是他們父子二人本就養尊處優,再加上在這太陽底下曬了半個時辰,早就沒了體力,推一個推不動,再推一個還是推不動。
只得暴跳如雷的轉過身,對着舒良厲聲喝道。
“放肆!”
“舒良,你一介內宦,竟敢攔住本王的去路,誰給你的膽子,如此冒犯宗室?”
“自然是皇爺給的!”
舒良雲淡風輕,依舊笑眯眯的望着眼前暴怒的伊王。
停了片刻,他斂容道。
“王爺,陛下有旨,詔王爺父子在此侯召,王爺若是走了,便是抗旨不遵。”
“內臣等放王爺走了,亦是抗旨不遵。”
“所以王爺還是安穩在這等着爲好,說句不當說的,此乃禁中大內,陛下未有旨意準王爺父子二人離開之前,王爺就算是等死在這,也得候着!”
所謂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
真正的意思是,管你願不願意低頭,不低按着你,也得低!
“無法無天!無法無天!簡直是無法無天了!”
伊王額頭上青筋直蹦,顯然對舒良一介宦官,敢跟他如此說話,感到憤怒之極。
他在午門前頭,繞着面前番子組成的隊伍,來回的走着,口中不停的喃喃着。
恰在這個時候,不遠處傳來一道聲音。
“怎麼回事?”
伊王循聲望去,卻見來人同樣一襲王袍,胖胖的身子相較之前,顯得有些消瘦。
岷王朱徽煣!
見到他的身影,伊王頓時大喜,道。
“岷王兄,這裏!”
算起來,朱顒炔和朱徽煣二人,算是同一輩的人物,都是太祖皇帝之孫,朱徽煣生於洪武三十四年,朱顒炔生於永樂十一年,雖然同輩,但是論年紀,朱徽煣要大些。
當然,由於藩王各居封地的特性,之前的時候,他們沒有什麼交情,也僅僅是之前宗室進京的時候見過面而已。
不過那個時候,岷王府自己的那一檔子事攪和的一團亂麻,伊王自然也不會往上去湊。
但是,即便如此,看見這個同爲藩王宗室的身影,伊王還是像看到了救星一樣。
於是,看着正向午門走來的朱徽煣,朱顒炔連忙迎了上去。
“這是怎麼了?”
朱徽煣身子雖胖,但是走起路來卻不算慢,很快就來到了午門之前,看着這排列整齊的一隊東廠番子,還有急的跟熱鍋上的螞蟻以上的朱顒炔,頓時皺了眉頭,開口問道。
見此狀況,伊王正要開口,一旁的舒良卻搶先道。
“回岷王爺的話,今日伊王爺到京,陛下有旨,命伊王父子二人在午門外侯見,許是陛下有事,耽擱了些時候,伊王爺等的有些不耐煩了,鬧着要上太廟去,內臣沒了法子,只能大着膽子攔上一攔,岷王爺既到了,還是好好勸勸伊王爺,這太廟也是隨意好去的嗎?”
???
朱顒炔瞪大了眼睛,指着舒良,嘴脣都有些發顫。
明明是這個混賬東西公然欺凌他們父子,這怎麼張口說出來,反倒是他們在胡鬧了?
“你胡說,照本王看,分明是你欺瞞陛下,刻意爲難我父子二人,否則陛下如此篤信親親之誼,何以將我父子二人晾在午門外如此之久?”
或許是因爲見到了朱徽煣,覺得來了自己人,朱顒炔的情緒也沒有剛剛那麼慌亂,總算是智商上線了幾分。
一股腦的,將罪責全都栽到了舒良的頭上,這個可惡的太監,打從一開始,就屢屢戲弄於他。
朱顒炔的心中,早就憋足了火氣。
見此狀況,朱徽煣似乎也有些生氣,皺着眉頭轉向舒良,問道。
“舒公公,伊王所說可是實情?”
“這可是天大的冤枉喲,岷王爺,內臣不過是天子奴婢,就是給內臣一百個膽子,又豈敢爲難宗室藩王?”
聞聽此言,舒良也叫起了撞天屈,道。
“岷王爺明鑑,着實是剛剛伊王爺父子二人,情緒過於激動了,內臣怕他們衝動之下,冒犯了天子聖顏,所以才勸了兩句。”
“至於刻意爲難,可真真是冤枉內臣了!”
“這皇宮大內當中,奴婢就是有天大的膽子,又豈敢假傳聖命,隔絕聖聽?”
說着話,似乎是爲了證明自己所言非虛,舒良揮了揮手,排列整齊的東廠番子頓時退至兩旁。
接着,舒良道。
“如今,既然岷王爺到了,那麼內臣也不做這個惡人,伊王爺是想離開,還是想去太廟,都隨伊王爺心意,只陛下若怪罪下來,還望岷王爺能給內臣做個證人,證明內臣確實曾竭力阻攔,實在是伊王爺一意孤行,內臣不敢冒犯!”
伊王在旁邊看着舒良這副顛倒黑白的無恥嘴臉,簡直是瞠目結舌,這話原來還可以這麼說嗎?
舒良的這副樣子,任誰看見了,都會覺得是伊王在無理取鬧。
原本伊王覺得,自己在封地已經算是囂張跋扈了,可沒想到,到了京師之後,他纔算是知道了,什麼叫真正的囂張。
先是于謙當面敢擋路質問他,隨後又是這個舒良,明晃晃的欺凌他們父子,可到了最後,竟然還裝出一副受害者的樣子,真真是當面一套,當面再一套!
看着朱徽煣狐疑的樣子,朱顒炔一時也不知道該如何解釋。
畢竟,雖然舒良的說法有點問題,但是基本事實卻也不算歪曲。
何況,剛纔的時候他怒從膽邊起,想着要闖出去,不受這個氣,但是現在有朱徽煣在,他漸漸冷靜下來,真叫他衝去太廟,他也不敢冒這個風險。
真要是鬧到那種地步,可就是明晃晃的打天子的臉了。
這是京城,真要是把天子給惹急了,他指定沒有什麼好果子喫。
因此,一時之間,朱顒炔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就這麼尷尬的站在原地。
見此狀況,朱徽煣似乎明白了什麼,道。
“伊王,你且放心,我等本是血脈相連的宗親,陛下召你進京,想來也是有事相詢,只不過一時半刻耽誤了。”
“這樣,你先在此處等候片刻,本王進宮去向陛下打探打探消息,稍安勿躁,切莫做什麼出格的舉動,免得被人瞧了笑話去。”
這話算是給了一個臺階,朱顒炔的臉色總算轉好了些許,拱手道。
“那就多謝岷王兄了!”
朱徽煣“嗯”了一聲,點了點頭,便匆匆進宮去了。
鬧了這一番風波,朱顒炔氣性也平了不少,目送着岷王的身影消失在宮門處,然後惡狠狠的看了一眼重新掛起笑容的舒良,帶着朱勉塣繼續回到遠處,等候着朱徽煣的消息。
只是,這位伊王爺沒想到的是,這一等,便又是足足半個時辰……
第886章 舒良的嘴
時間一點點的過去,頭上的太陽越來越大,燥熱的天氣,讓伊王的心情更是煩悶不堪。
距離岷王進宮,已經有一炷香多的時間了,但是,宮裏還是沒有任何的消息傳出來。
以至於他都有些懷疑,這位岷王爺到底在宮裏做什麼。
看着自家兒子嘴脣泛白的樣子,伊王感覺自己的腿肚子也有些緊繃,喉頭更是湧起一陣渴意,肚子也開始咕咕叫起來。
打從在城外和于謙相遇,再到被引入這宮城當中,他可是半口水都沒喝,早上出發時喫的那點東西,早就被消化完了
往日裏,他逡掠袷车模瑥臎]過過缺衣少穿的日子,何曾嘗過飢餓的滋味?
但是看着旁邊舒良和他身後的番子,伊王又咽下了自己的話頭。
軟的硬的他都試了,這個太監擺明了就是要爲難他,這個時候找他,除了自取其辱外,什麼用都沒有。
一念至此,伊王的心中又忍不住生出一陣怨氣,這岷王進宮都這麼久了,怎麼一點消息都沒有?
這個念頭剛剛升起,宮中就出來了一隊內侍,見此狀況,伊王心中一喜,以爲總算是熬到頭了。
可結果,這隊內侍來到他們面前,對着伊王躬了躬身子,然後直接越過他,來到舒良面前說了幾句。
於是,伊王接着便看到,這位東廠提督的臉色變得精彩起來,望着他的目光,也變得有幾分奇怪。
“出什麼事了?”
儘管不想跟舒良再搭話,但是,這種狀況之下,伊王還是忍不住開口問道。
聞言,舒良倒是沒有遮遮掩掩的,直接道。
“回王爺,您這回怕是得多等一會了!”
“剛剛岷王爺覲見陛下,替您說了幾句話,結果陛下雷霆大怒,當場擲奏疏於地,現如今,岷王爺在武英殿中跪着呢……”
“對了,陛下還說,王爺要是想去太廟,隨王爺去,太廟要是不行,就去皇陵,要是還不滿意,去祖陵也成!”
說着話,舒良往後退了兩步,拱了拱手,道。
“好教王爺知道,內臣還有些事情要辦,便不在此侍奉王爺了,陛下口諭已下,王爺若想等着,便在此處繼續侯召,若不想等,太廟,皇陵,祖陵皆可去得,無人膽敢阻攔,內臣告退。”
話音落下,在伊王一臉驚愕的目光中,舒良竟真的帶人離開了午門外的廣場。
“父王,我們怎麼辦?”
這個時候,朱勉塣哭喪着臉,開口問道。
於是,朱顒炔看着舒良離去的身影,他的神色一陣陰晴不定。
遠處,看熱鬧的官員越來越多,要是往常時候,出現這種情況,早有各家衙門的主官約束着,或是有禁軍前去驅散。
但是這一次,卻什麼動靜也沒有。
死死的咬着後槽牙,朱顒炔的臉色鐵青,最終擠出了兩個字。
“等着!”
雖然說,剛剛舒良只是轉述天子的話,但是其中透出的怒意,卻已然是顯而易見。
這個時候,再鬧下去,事情只會越鬧越大。
舒良這個時候帶人離開,其實就是篤定,朱顒炔不敢離開這。
事實上,他也的確不敢!
還是那句話,真要是把天子惹怒了,他們父子倆,絕沒有什麼好果子喫。
哪怕是當初的建文帝,其削藩的政策被各路藩王口誅筆伐,可到底,最終太宗皇帝起靖難時,建文帝已經廢了四個藩王,還逼死了一個藩王。
雖然最終建文帝玩火自焚,但是被他拿來開刀的湘王,可是人死不能復生了。
更不要提,如今的藩王早已經不是洪武時的藩王,他們最多就是仗着輩分和親誼來威脅天子。
事實上,要是當今天子拋去臉皮不要,不管諸王的抗議和朝野民間的物議的話,想收拾幾個藩王,是易如反掌的事。
朱顒炔還沒活夠,別看他蹦躂的歡,但是真的要做什麼出格的事,至少冷靜狀態下的他,是不敢的……
反正今天的面子已經丟完了,這個時候要是走了,前邊的罪可就白受了。
丟人現眼就丟人現眼吧,忍一時風平浪靜,等回了封地,還不是他想怎麼做,就怎麼做。
不知不覺之間,朱顒炔自己都沒有發現,他已經從最開始進京時滿腹怨氣挑釁的心態,開始變得有些驚惶不安,轉向開始思考如何自保了。
武英殿中。
如果伊王在這的話,一定會大喊一句。
舒良的話,騙人的鬼!
說什麼岷王被罰跪,這不是好好的坐着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