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649章

作者:月麒麟

還什麼五世以外親,你把這話當着太祖皇帝說出來試試,怕是要試試就逝世!

打從心底來說,胡濙很清楚,這番話是有道理的。

歷朝歷代的宗法制度,就沒有像大明一樣的。

遠的不說,以唐宋爲例,唐代所封諸王,雖得承襲,但是卻無封地,僅支俸祿,僅止嫡脈,支庶往往從軍爲官。

至於宋代,更加乾脆,皇子封王,但王爵不可承襲,到第三代,便是庶民之身。

唯獨到了這大明,太祖皇帝出身貧苦,所以極其看重子孫後代的生活,定下了這樣優渥的宗室待遇。

理論上來說,這是不合理的,就像天子所說,這樣下去,遲早宗室會成爲朝廷最大的負擔。

但是,這就是問題所在。

朝廷的一應典制,都是太祖皇帝定的,哪怕明知不合理,可要否定太祖皇帝,需要的勇氣可不是一般的大。

躊躇片刻,胡老大人無奈的嘆了口氣,道。

“陛下,臣以爲成周之法,爲古之禮制,自有其道理所在,今朝中宗室,雖尚且未有難養之弊,但確有長遠之患,故臣以爲,若有宗室自請,未嘗不可準其力行四民之業。”

這既是表態,也是在玩太極推手。

朱徽煣聽完了之後,立刻暗罵一聲老狐狸。

聽這番話,朱徽煣就知道,胡濙明白天子的意思,但是,他卻把壓力推到了宗室的身上。

事實上,他們倆都明白,今天進了這個門,看了這本奏疏,他們兩個,就註定是天子的背鍋俠。

只不過,是分工不同罷了。

或者更直白的說,天子現在說的話,其實都不是天子說的話,而是他們‘要’說的話。

之後在朝堂上,剛剛他們聽到的每一句話,都會變成他們對天子的諫言。

不然的話,天子也不會總是用某本奏疏當中看到,某個大臣進諫這樣的方式,把這些看法說出來。

宗室改革,最大的難處,其實就在於,誰來否認這些祖訓,都是不合適的,除非……

“陛下,臣以爲,此事幹系重大,不過既是宗室之事,或可令天下宗親共議諫言,宗親皆朱家子孫,自會以社稷朝廷爲重。”

幽怨的看了胡濙一眼,儘管心裏不願意,但是,在天子的注視下,朱徽煣還是老老實實的開口道。

說白了,這件事情天子提不合適,大臣們提,也容易招來反彈,唯一能夠提出來的,其實就是宗室自己。

因爲這些宗室是享受特權的本身,所以,如果他們爲了解決朝廷的困難,減輕朝廷的壓力,“自願”放棄特權,拒領祿米,那就不能稱之爲違背祖制了。

這就跟分家產一樣,老祖宗留給你了一大堆家產,別人要搶,那肯定是不行的,但是如果你自己高風亮節,不想要了,那倒是不是不可以。

當然,宗室問題沒這麼簡單,但是,由宗親自己提出來,難度的確會小很多。

要知道,要真是按照祖制,那麼藩王還可插手地方政務,甚至塞王還可干預軍政,可如今呢?這些權力如何失掉的?

答案當然是,諸王‘自願’放棄的。

反正,肯定不是被太宗皇帝明裏暗裏逼迫的……

事實上,這恐怕也正是天子找他過來的目的。

這個大宗正,可不好當喲!

“如此也好,剛好如今各家宗室,都有子弟在京讀書,叔祖回到宗學之後,可以命他們去一封家信,詢問此事,畢竟這是宗務,叔祖操持便是。”

改革向來不是一蹴而就的,雖然朱祁鈺心裏着急,但是,飯也得一口一口吃,步子邁得太大,很容易雞飛蛋打。

所以,雖然方向已經定下,甚至具體的措施,朱祁鈺已經大致有數,但是,真的動起來,他還是比較謹慎的。

這一點,也讓朱徽煣放心了不少。

他最擔心的就是,天子心浮氣躁,強壓着他要推行這些措施。

如此一來,若是諸王的逆反心理太強,鬧出事端來,最終承受壓力的,還是他這個大宗正。

別看如今諸王好似勢弱,但是鬧騰起來,可也不是好相與的。

朱徽煣自家人知道自家事,這幫人成事未必行,但是鬧事可是個頂個的,有些膽子大的,便是天子的聖旨,也未必就真的放在眼中。

就如伊王,要不是天子數次降旨,直接將他叫來了京師,真的想讓他低頭,只怕也是難比登天。

所以,宗藩改革,如果真的要做,也要徐徐圖之,用家信的方式吹一吹風,探探情況,倒是個好法子。

一念至此,朱徽煣忽然明白過來,當初天子剛登基沒多久,就不顧諸王的反對,設立了宗學,難道說,就是在準備今天?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朱徽煣自己都覺得有些荒謬。

這怎麼可能?

要知道,當初天子登基,乃是臨危受命,大戰方息,太上皇還在迤北虜廷,朝中百廢待興,政務千頭萬緒的,天子能夠理清楚就不錯了,怎麼可能考慮這麼長遠的事。

不過,這是朱徽煣自己的想法,如果叫胡濙知道他的這個想法,只怕會覺得,這位岷王爺太天真了。

曾幾何時,他們也是這麼想的,覺得天子往日表現平平,能夠應付龐大的政務,便已經是難能可貴。

但是事實證明……不提也罷!

想起來近兩年的一樁樁一件件,胡老大人都覺得,實在是如在夢中。

當然,這個時候,他也沒空想這個了。

因爲在擺平了岷王之後,天子順理成章的,將目光轉移到了他的身上,道。

“宗室共議是一條路,但是,宗務禮部亦有執掌,請封請婚,儀制諸事,都需禮部參與,這奏疏既是大宗伯所上,那麼對其中的諸多措施,大宗伯想必都是贊成的,不過,到底該如何推行,倒是得細細斟酌一番。”

得,還是躲不過去!

胡老大人苦笑一聲,他就知道,這最難的一關,還是得他來過。

“他的”這份奏疏當中,提出了九條建議。

剛剛岷王攔下來的,只是其中相對比較容易的四條。

畢竟,無論是重宗學,設科選,還是制拜掃,革冗職,針對的都是低階宗室,而且一定程度上來說,是解決了一部分問題的。

大明的宗室發展到現在,雖然不明顯,但是低階宗室的確還是遇到了很多問題的。

如果說朝廷有這個意願,放開四民之業的限制,相信他們當中有很大一部分,是願意支持的。

但是,後面的這幾條,就純純的是要得罪人了!

所謂嚴保勘,慎婚姻,說人話就是加強對於宗室身份的審覈。

大明的宗室,最喜歡乾的事就是生孩子。

沒辦法,別的基本也幹不了啥,但是,正經的王妃,側妃,都是需要朝廷冊封的,禮制繁複,而是需要家世清白,倫序相應,像是出身賤籍,或者說,倫序服屬有礙的,壓根不可能通過朝廷的審覈。

所以大多數的藩王,就乾脆先斬後奏,朝廷的冊封愛給不給,反正孩子一個接一個的生,天家血脈,總不能不認。

如此一來,孩子上了宗譜,那母親自然也要有個名分,就這麼着,繞過朝廷的冊封,娶納了一個又一個的小妾,向朝廷請了一個又一個的誥命。

嚴保勘,慎婚姻,具體來說,就是加強對於藩王宗室的婚姻管理,凡是家世,倫序不符合標準的女子,一律禁止請封,不得娶納,私自娶納的,一律改正另選。

對於未經朝廷冊封的擅婚女子所生的子女,只許請名上宗譜,但是不許請封,不會給予爵位,不論是藩王子女,還是郡王子女,每年統一隻給最低額度的祿米五十石,郡王以下擅婚子女,不給祿米。

至於立憂制,嚴刑罰,就更是嚴苛。

嚴刑罰容易理解,就是加強對於宗室犯法的管理,像是伊王,廣通王,陽宗王這些在地方上囂張跋扈的親王,郡王,雖律法不能直接懲治,但是,如若天子親鞠屬實的,要依制從嚴從重給予包括但不限於降發高牆的懲罰。

而立憂制,指的是服喪期間的儀制,當然,這不是重點,重點是儀制當中,涉及到了繼承製度的完善,諸如親王,郡王五十歲以上無嫡子,方可改立庶子爲世子,再比如宗室有弄虛作假,欺瞞朝廷,僞造請封的,要給予撤除爵位的懲罰。

這幾條,基本上就是完全從朝廷的角度出發,嚴格限制藩王的權力,對朝廷有好處,但是對藩王來說,卻是大大的壞事。

可想而知,一旦亮出來,必然會引起藩王的極大反對。

但是,這件事,要是由岷王來提,的確也不太合適,太容易暴露這位身在那啥心那啥的立場。

所以,這倒黴事,自然就只能落在文臣的頭上。

而作爲負責禮制的禮部,肯定是躲不過去的。

哀嘆一聲,胡老大人抱着晚節不保的悲壯心情,到最後還是上前,道。

“陛下,臣以爲此事所涉非小,儀制一道,固然是禮部所掌,然則其中涉及宗祿刑罰等諸事,當與刑部,都察院,戶部等商議後,方能拿出完整詳細的章程……”

第889章 大冤種沈尚書

問:當一件事情很難辦,但是又躲不過去的時候,該怎麼辦?

作爲一個久經仕途,且屹立不倒多年的五朝老臣,胡濙的回答是,第一要敢向前衝,能往上打。

雖然說這是私下裏,但是正因爲是私下裏,所以天子的話擺在這了,才更容不得他們退縮。

越是這種場合下,越是事情難辦,越不能磨磨唧唧的。

要是不難辦的話,天子隨便在早朝上一提,自然就有無數的人湧上來做。

正因爲難辦,所以天子才私下來找,也正因爲難辦,所以,天子才找了他這麼個德高望重的五朝老臣,禮部尚書。

人總是要有用的,總想着誰也不得罪,最終就是誰都會得罪。

所以該頂上的時候,再艱難也得頂上,只有關鍵的時候頂得上,屁股底下才能坐得穩。

胡濙心裏跟明鏡一樣,以天子的性格,決定了的事情,就必然要做到。

他胡濙要是辦不了,自然就會有其他人來辦。

別人來辦,就會有兩種情況,一種是他下臺,別人上臺,另一種更慘,就跟今天一樣,事情別人來做,黑鍋他來背。

畢竟,宗務一道,繞不開的就是禮部和宗人府。

身爲禮部尚書,胡濙若袖手旁觀,倒不是不行,但是不管怎麼袖手,一旦出了事,這個壓力都會來到他的身上。

倒不如干淨利落的接下來,既在天子面前留下一個關鍵時候能頂得上的形象,又把怎麼辦這件事情的權力,握在了自己的手中。

事情自己來做,該寬該嚴,該收該放,方向總是自己來把控的,不至於跟在別人的屁股後頭收拾手尾。

但是,如果只領悟到這一層,那麼就只是魯莽而已。

接下來好接,但是辦好卻不容易,要是悶着頭光知道接,在天子這的印象倒是留好了,可作難的只會是自己。

所以,在堅持第一條原則的基礎上,第二條,就是得敢提困難。

在朝堂上呆了五十年,胡老大人早就過了年少氣盛,非要事事證明一下自己能力的階段了。

事情難做就是事情難做,辦事的態度要好,但是客觀困難也得說,當然,強調困難的同時,不能讓天子覺得,這是在推脫埋怨,所以最好的選擇就是……讓搭檔去說!

這也是雖然胡濙最先看到奏疏,但是,這段時間以來,他都在和天子商議完善,但是卻並不過多說事情有多難辦的原因。

逃不掉的還有這位岷王爺呢,等他來了,自然會說的……

朱徽煣只怕到現在還不知道,找他過來一塊商議的建議,其實是上回覲見的時候,胡濙老大人提出的。

紅臉白臉嘛,總得分工合作,不能讓他一個人都唱了。

當然,僅僅有這一步還不夠。

天子把事情交給他們,要的是他們來辦事,不是讓他們來叫苦的。

所以,說完了困難,自己得有解決的辦法。

前一步可以讓別人來做,但是,這一步一定得自己來。

說白了,想要馬兒跑,不能不讓馬兒喫草,要學會借力,尤其是借天子的力。

整飭軍屯爲什麼能推行的下去,還不是因爲天子肯放權,肯讓于謙全權主持,甚至於爲此,于謙差點把兵部變成自家的後花園,天子都沒有阻攔。

整飭軍屯是大政,那天子要整飭宗務,自然也是大政。

既然如此,那就不能厚此薄彼,更不能獨斷專行的把事情交給他們就不管了。

該給的支持還是要給的!

要知道,這件事情,尤其是禮部要承擔的部分,可是徹徹底底的得罪人的活兒,要是沒有天子的支持,胡老大人是決計不會幹的,就算是幹,也有的是法子出工不出力。

這一點,朱祁鈺也明白。

身爲天子,在這種涉及到國政方向的大事上,是絕不能只管結果,不求過程的。

不然的話,要麼會導致底下人打着旗號胡作非爲,這一點最典型的,就是剛剛發生的土木之役。

要不然的話,就會得到一個虛假的結果,譬如嘉靖,耳朵邊倒是舒服的很,但是實際上,真正的情況卻沒人給往他面前遞。

既是國政大事,天子可以不事必躬親,但是,每一步的走向,必須自己控制,至少要了解清楚,給底下人指明方向。

因此,沉吟了片刻之後,他開口道。

“既是如此,先讓叔祖安排着,給各家宗室去信問問,禮部也先上個奏疏,到時候朕下廷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