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63章

作者:月麒麟

“只是如今朝廷中人手緊張,左都御史陳鎰總掌都察院事,又需監察呒Z之事,實在是分身乏術,二位先生久在內閣,對朝中官員比本王更加熟悉,所以本王想問問二位先生,若要選一得力大臣專門負責巡邊之事,二位先生可有人選?”

照理來說,監察之事是都察院分管,作爲都察院的大頭目,這件事情也需陳鎰親自出面,但是別說陳鎰了,京城當中現在有名有姓的大佬,基本上都分身乏術……

第89章 王文

現在朝廷上的一干大佬,的確都忙得要死。

內閣這邊,每天處理紛至沓來的奏疏票擬,忙的團團亂轉,六部當中更是如此。

吏部這邊不僅要緊急考選一大批土木之變而空出來的職位,更要進一步考選京畿附近的掌事官,據說已經熬了好幾個通宵了。

兵部更不用說,于謙一人肩挑京營和兵部兩個大頭,總攝京師防務,忙的不可開交。

如今夏糧尚未徵收完成,戶部這邊緊着盤算各地的糧草,禮部忙完了冊封大禮,又緊着忙登基大典。

其餘的刑部和工部,正印尚書在外監軍,只有侍郎維持大局,更是分不開身。

陳鎰這邊,除了在都察院坐鎮大局,還要協助順天府,監察通州倉呒Z到京倉之事,這件事情事關京師防衛大局,亦是緊要之極。

可以說,但凡是京師當中有名有姓的大佬,如今基本上都是身兼多職。

但是偏偏,邊境幾十處的關隘口,這麼大的盤子,要總攝大局,必須要有一個實力威望都鎮得住的大臣出面。

現在還不是明後期,武臣見了文臣要行禮的地步,如今的武將,尤其是邊將,還未褪去國朝初年的驕矜。

所以要負責這件事情,必須要七卿級別的人出面,不然是鎮不住的。

陳循和高谷皺眉思慮了片刻,發現的確是這個道理。

京師當中想要抽人出來,實在太難了,高位者就那麼幾個,處處都離不了,但是位階低些的,又鎮不住場子,的確是個難題。

二人對視一眼,皆是明白對方的意思,郕王既然這麼問,多半是想要讓他們來舉薦人選了。

於是陳循道:“殿下明鑑,京師內外防務繁重,邊境巡視亦不可放鬆,故而臣以爲,欲解此局,可有三策。”

這下朱祁鈺倒是來了興致,開口問道:“哪三策?”

陳循道:“邊境巡視,當由都察院負責,按理來說,由總憲大人出面最爲合適,故而臣的第一策,便是由總憲大人親自出馬,到時邊境自可安穩,至於京中都察院事,及通州京師糧草督撸闪碚{都察院副都御使或僉都御史分開負責。”

朱祁鈺擰着眉頭,沒有說話。

這個意思,就是要將陳鎰手裏的差事拆分掉,讓他專心去巡邊。

畢竟無論是都察院掌事,還是糧草督撸m然重要,但是由官階稍低的佐貳官來負責,也出不了大亂子。

關鍵是邊境,作爲七卿之一,有陳鎰親自出巡邊境,再驕矜的邊將,也能打的服服帖帖。

但是……

“京師糧草督撸�是重中之重,不可輕忽,再則,都察院如今還要協同大理寺,審理王振一案,陳總憲責任重大,還是不宜擅離京師。”

陳循微微有些詫異,他的確沒料到這位郕王殿下會拒絕。

要知道,但凡領導過大規模進諫的大臣,被外放打壓一段時間,基本已經是朝臣當中公開的潛規則了。

一則,這是爲了全敢言直諫,被貶出京的好名聲,二則,這也是爲了維護皇權的體統。

畢竟大規模的犯顏直諫,是冒犯皇權的,若一點懲罰都不受,也說不過去。

前幾日的大朝會上,陳鎰雖然是迫於形勢,半推半就的帶着羣臣進諫,但是到底算是這些年來,情勢最激烈的一次進諫,受些打壓,本應是分所應當之事。

所以陳循纔會在這個時候,提出讓陳鎰出京。

出京巡視,看似是好事,但是現在這個局面,既危險不說,還容易得罪人。

到了陳鎰這等地步,這種事情辦好了是分內之事,辦不好就是一定是一頂大帽子扣下來,算得上是懲罰他前番的逼諫之事。

但是陳循卻沒想到,郕王會拒絕。

想了想,只能歸於郕王剛剛穩住地位,想要唤j人心,怕被人議論打壓諫臣,於是繼續道。

“殿下所言亦有道理,若此策不可,那便只能自京中大臣當中擇一人,授右都御史銜,出巡各邊。”

這個就算是退而求其次的策略了。

右都御史和左都御史理論上平級,都是都察院的掌事官,既然陳鎰抽不開身,那就只能另外提拔一個人上來,雖然威望可能略有不足,但是也大略也是能夠鎮得住的。

朱祁鈺點了點頭,道:“這倒是可以,不過京中大臣,如今可提拔的,也就那麼寥寥幾人,恐一時也難有人選,不如自外調如何?”

右都御史通常情況下,是外出巡視的最高風憲官,雖然不是坐堂官,但是也是位高權重之輩,再進一步便是七卿,自然也不是隨隨便便就能授官的。

至於陳鎰,前世的時候,朱祁鈺的確將他派出去了,不爲別的,正是因爲逼諫之事。

但是這一世,朱祁鈺心胸和前世不同,陳鎰此人,官持大體,中正平和,又和于謙交好,他另有用處。

爲了此一節,朝臣們所謂的潛規則,他只能選擇性無視了。

事實上,到了如今,朱祁鈺也並不想通過這種方式,來加強自己所謂的權威。

再說陳循的提議,他說的倒是挺好,但是以朱祁鈺的眼光,自然看得出來,他本人,是更希望能夠讓陳鎰出京的。

文臣當中,自然也是有所爭鬥的,陳循是翰林一脈,在朝中的勢力不算強大,但是在翰林院有不少門生故舊,但凡有機會,他就會更傾向於在朝中培植勢力。

陳鎰如果出京巡視,那麼分掌都察院,督呒Z草這兩樁差事,自然要有人接手,而且這個當口,往往是官升一級接手,簡直是白撿的升官機會。

建議提拔京中官員,出外巡視也是一樣的道理,如今的京中,有資格能夠提到右都御史級別的,無非那麼寥寥五六人。

據朱祁鈺所知,其中有兩人以上,都是出身在陳循掌院之後的翰林。

這點小心思,他還是看得透的!

接連兩個提議,都被拒絕,再抬頭看見朱祁鈺饒有意味的目光,陳循也忍不住老臉一紅,道。

“殿下所言甚是,在外大臣,的確可選之人,要比京師官員餘地大些,不過臣非吏部之人,對外臣瞭解不多,一時之間倒也未能有所人選,不過世用兄入仕得早,多數外臣,他都曾見過。”

到了這個時候,陳循還看不出來朱祁鈺的意思,他可就白在朝堂上呆了這麼多年了,於是不再多說,將話頭交給了一旁的高谷。

高谷心領神會,道:“殿下,都察院右都御史王文老大人,如今正在陝西巡視,此人久歷臺憲,深受先皇信重,人品剛毅,可當大事,正統九年,王公曾巡視延綏、寧夏邊務,資歷能力皆足以鎮之。”

朱祁鈺笑了笑,腦子裏頓時浮現了那個固執的倔老頭的形象。

這個人他可是不陌生。

永樂十九年進士,歷任監察御史,陝西按察使,右副都御史,大理寺卿等職。

正統十年,他被拔擢爲都察院右都御史,接替陳鎰鎮守陝西,如今已經有差不多快五年了。

沒記錯的話,在他鎮守的這幾年當中,陝西一直都相當安穩。

此人亦是他前世十分信重的大臣之一,性格剛正,不喜與人結交,因爲他的脾氣,得罪了不少朝臣,但是不論是資歷能力,還是對朱祁鈺的忠心,都是實打實的。

而且同時,他也是朝中鮮少的,在心中將土木之變的過錯完全歸於天子的朝臣,一直到南宮復辟之前,哪怕是在易儲這樣的事情上,王文也堅定的站在他這一邊。

只可惜,奪門之變的時候,和于謙一同被殺了。

想了想,朱祁鈺道:“既然如此,便將王文召回,本王見過之後,便命其赴邊境巡視。”

第90章 裂痕

眼瞧着高谷舉薦的人,一下子就被郕王殿下準了,再想想自己剛剛兩番的提議都被否決,陳循心中不由得有幾分沮喪。

所謂侍從之臣,顯赫是顯赫的,但是同時也受限於此。

就如現在一般,君上想要倚重的時候,自是聽之任之,但是君上若要疏遠,也便只能乖乖的立在一旁當泥塑雕像,沒有什麼法子。

朱祁鈺沒有見過後世的那位偉人,不然的話,他一定會對他老人家的至理名言表示深刻理解。

所謂黨外無黨,帝王思想,黨內無派,千奇百怪。

官場,說穿了無非就是各個勢力的角鬥場,哪怕是再小的一個派系當中,也會有利益之爭。

內閣自從接手了票擬之權後,在朝廷當中的地位日益重要,因此原本風平浪靜的兩個內閣大臣,自然也都打起了自己的小心思。

如今內閣是以陳循爲主,但是高谷便真的甘心嗎?

朱祁鈺心裏清楚,那是肯定不會的,原先的時候,是因爲內閣根基於翰林院,而陳循一直把持着翰林院,所以高谷纔對他亦步亦趨。

但是這不代表高谷自己沒有野心,身在官場,誰又能逃脫的了名利枷鎖的束縛呢?

不說別的,前世的時候,待京師之危一解,這二人便開始明爭暗鬥,爭相舉薦自己的人。

王文就是那個時候,高谷所舉薦出來的,現如今朱祁鈺只是把這個進程提前了而已……

定下了巡邊大臣的人選,朱祁鈺又道:“剛剛禮部議定登基大典的日子,距離如今也不遠了,大典之後,經筵之制便可恢復,關於知經筵事,不知二位先生可有人選?”

有明一代,對於經筵制度十分重視。

所謂經筵,實際上就是皇帝或太子和大臣在一起,講經論史,兼談國家大事,一是爲了增進學問,二也是爲了君臣之間取得更統一的政治方向,並非簡簡單單的讀書而已,更多的是以讀書爲名,以治實務。

通常來說,皇帝自戌時起,卯時上朝,早朝過後便是經筵,直至中午方歇,午後用於處理朝政。

陳循和高谷對視了一眼,郕王要恢復經筵,這很正常,但是……

“殿下,經筵本爲翰林院執掌,天子在時,由英國公張輔老大人知經筵事,如今英國公歿於土木,照例該歸於翰林學士。”

說話的是高谷。

要知道,所謂知經筵事,不同於官職,它是個差遣,沒有俸祿可拿,但是象徵意義卻很強。

經筵日講是除了早朝之外,朝臣接觸皇帝最頻繁的場合,負責經筵事務的官員,自然也必定是深受皇帝倚重之人。

由於它是個差遣,就給了皇帝極大的自由裁量權,只要官職不算太低,就都能兼任。

之前天子在時,爲表對勳戚的信重,一直將經筵事務交給英國公張輔來負責。

但是實際上,如高谷所說,這件事情本該是由翰林院負責,畢竟講學的人,都是從翰林院選用的。

朱祁鈺點了點頭,面容仍舊諔骸氨驹撊绱耍嵌幌壬缃裆砑嫫睌M之責,再加上經筵日講,恐精力不足,故而還是另外選得用大臣,負責此事爲好。”

陳循額頭上忍不住滴下一絲冷汗。

如果說剛剛駁回自己的提議,是根據實際情況而定的話,那現在的知經筵事,可就是實實在在的下馬威了。

要知道,剛剛他之所以沒有說話,就是因爲翰林院如今是他執掌,由他來說未免有自賣自誇之嫌疑。

但是高谷已經說的這麼明白了,郕王還是拒絕將知經筵事交給翰林院,只能是在表明敲打之意。

之前的時候,負責經筵的是英國公,他老人家是先皇遺命的輔政大臣,德高望重也就罷了。

現在英國公死了,如果翰林院還是拿不回知經筵事,那傳出去,還不知道會有怎樣的風言風語……

想了想,陳循對上朱祁鈺和煦的目光,還是沒敢開口再說,只道:“殿下所言有理,臣以爲,此事當選德高望重,有德有才之臣兼任爲好,大宗伯胡濙老大人,可當此任。”

還算上道。

朱祁鈺點了點頭,道:“如此甚好,內閣如今事務繁重,本王之意,可再挑選兩名閣臣,入閣參贊機務,朝中卸啻蟪籍斨校舳幌壬杏X得合適的,回頭遞個名單給本王,今日便先到此爲止,二位先生回吧。”

兩人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下了逐客令,沒奈何,只能起身離去。

待出了殿門,回到內閣的直房,陳循還是緊皺着眉頭,開口問道:“世用,今日之事,你可看出什麼來了?”

高谷嘆了口氣,沉吟片刻道:“怎麼會看不出來,殿下此舉,分明是在警示我等……”

警示什麼,高谷沒說,但是原也不必說。

無非就是關於詔書一事……

陳循臉紅了紅,道:“繼位詔書之事,的確是我魯莽了,本以爲太后娘娘大度而爲,便沒有提前請示殿下,以至於此。”

高谷倒是搖了搖頭,道:“倒也不能全怪你,我等侍從之臣,本就是如此,即便沒有詔書一事,只怕殿下也會尋機敲打我等。”

“經筵之事,名分大於實際,殿下拿走經筵之事,便是意在讓我等盡心侍奉,至於交給大宗伯,多少還是顧及了幾分翰林院的顏面。”

說到底,胡濙也是五大輔臣之一,他來知經筵事,不能算是翰林院丟了面子。

然而陳循目光卻是閃爍不定,知經筵事的確是如此不錯,但是那是對內閣整體而言。

對於他自己,可不一定是如此,要知道,剛剛在殿中,郕王殿下明顯的對他顯示了疏遠之意,而對高谷更加親近。

這一點,卻是被高谷有意無意的避之不提了。

想了想,陳循到底也沒有提起,反而道:“剛剛離開之時,殿下讓我等舉薦人選入閣,不知此事,世用你如何考慮?”

高谷苦笑一聲道:“這些日子,閣務繁忙,殿下能有此議,確是體恤我等,不過聽殿下的意思,似乎並不想自翰林院當中選人,不然的話,也不會讓我等先舉薦人選,再來決定。”

自從內閣領了票擬之權之後,兩人的確忙的團團轉,也有心要引援些同僚入閣參贊機務。

但是就如高谷所說,他們想要的是能來幫他們的,可不是來分權的。

郕王名義上是把舉薦之權交給了他們,但是話裏話外,卻暗暗點出從朝廷大臣當中選用,而非是從翰林院選用。

這就不得不讓他們爲難了……

半晌,兩人都沒有說話,到最後,還是陳循道:“世用,不如你我各自先舉薦人選上去,只待殿下一選,其意自明,說到底,殿下此舉,還是有意抬高內閣,這一點總是沒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