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說到底,復辟這種事情,成功率太低,低到了眼下擬詔的這些朝臣們,都沒有把它考慮進去的程度。
想了想,朱祁鈺道。
“不瞞諸位,本王這幾日前思後想,心中一直有所不安,此次繼位,雖爲國家社稷而行,然終究是不合禮法。”
“本王無意戀棧權位,若我大兄皇帝能被迎歸,縱使還位歸權,亦無不可。”
“然遍覽史書,退位之君難有善終,本王每每思及,便心中惶恐不安,也請諸位老大人,體諒本王之心。”
第87章 學習先進經驗
這……
朱祁鈺一番話說得倒是情真意切,大義凜然,但是其實核心的意思就一個。
我這會要是繼位了,萬一到時候皇帝被迎回,到時候叫我還位怎麼辦?
國家大義是國家大義,但本王也得爲自己考慮,不能被卸磨殺驢。
這番無賴的態度,叫底下一干大臣忍不住一陣暗中腹誹。
您這些日子鐵骨錚錚的,口口聲聲說一心爲國,咋臨到這個時候了,就開始擔心自己個兒了?
這和您的人設不符啊!
再說了,您擔心這個,倒是早說啊。
這都昭告羣臣,就等着舉辦儀典了,您才說害怕皇帝回來跟您算賬,這不是玩賴嗎?
這幫大臣怎麼想的,朱祁鈺不管。
反正大明的皇帝,就沒幾個正常的,朱祁鈺前世冷眼旁觀一代代的大明天子,不得不說,那幹出來的事兒,他想都不敢想。
最典型的,就是那位權術大師嘉靖皇帝。
硬生生的就把自己沒當過皇帝的老爹,給抬成了皇帝,還送進了太廟,這份能耐,簡直讓朱祁鈺歎爲觀止。
重活一世,朱祁鈺決定不恥下問,向自己的後輩學習。
要知道,那個時候嘉靖皇帝,就是在傳位詔書上頭做的文章。
當時武宗皇帝驟然駕崩,朝臣擬定的遺詔上頭,只說了命朱厚熜嗣位爲帝,入奉宗祧。
按照朝臣的本意和禮法的要求,這個嗣位,應該是以武宗皇帝之弟的身份,嗣的孝宗皇帝法統,這樣才名正言順。
但是嘉靖皇帝硬掐着遺詔上頭那幾個字眼,非說遺詔上只說讓他繼位,沒說讓他入嗣。
換句話說,他認爲皇帝的意思是讓他繼承大統,不是繼承皇嗣,也即所謂的“繼統不繼嗣”。
這雖然是在胡攪蠻纏,但是也不得不說,邏輯上沒有問題,的確是詔書上頭有漏洞。
所以這一世,朱祁鈺有樣學樣,決定從一開始就從詔書上做手腳。
那個時候,嘉靖皇帝的大禮議爲什麼能成功?
還不是因爲,他先登的基,待坐上了皇位,名分定了下來,纔在奉嗣太廟的時候開始發難。
換句話說,先穩住了自己的地位,再胡攪蠻纏,才能成功。
就跟朱祁鈺現在一樣!
他早不發難,晚不發難,就卡着昭告羣臣但未行登基大禮的時候發難。
說白了就是看如今大局已定,這幫朝臣已經反悔不了了。
重活一回,他當了這麼久的賢王,今兒就要好好胡攪蠻纏一回!
場面一下陷入了僵持當中。
羣臣顯然也沒有想到,一向顧全大局的郕王,會在這件事情上這麼堅持。
半晌,還是于謙站出來道:“殿下臨危受命,乃爲國之舉,天位既定,寧復有他?即便天子歸來,亦當爲太上皇,名分在此,殿下何必疑慮?”
其他大臣沒有說話,但是也眼巴巴的望着朱祁鈺,指望這位主兒,別這麼擰了。
這會鬧什麼呀……
然而朱祁鈺很顯然不打算隨他們的意,怫然道:“爾等既言名分已定,不復有他,詔書當中自當是禪位,而非嗣位,本王顧念大體,爲國家計,難道爾等卻陷本王於險境不成?”
不管他們怎麼說,朱祁鈺就揪着自己怕死這一點說。
不用禪位的說法,有朝一日,別人逼他還位,又能落得什麼好下場?
羣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這位郕王殿下,這也太杞人憂天了吧!
這種事情,可能發生嗎?
腥诵闹邪底愿拐u,但是面上卻不敢說出來,只僵在當場,沒人說話。
見此情況,朱祁鈺站了起來,怒道。
“我爲宗室,本無意大位,實則國家危難,聖母詔命,又有爾等立勸推之,方有此議,如今尚未舉行大典,爾等便如此欺我不成?”
這話就沒法接!
越說越離譜了……
要說這皇位是他們力推的,還說得過去,但是要說您自己沒點念想,誰信啊?
那幫勳戚無利不起早,沒得到許諾,會站出來提議另立新君?開玩笑呢!
至於說,朝臣欺負他,難道不是說反了,是郕王殿下您在給朝臣們出難題嗎?
但是話趕到了這,他們再沒表示就不合適了。
於是吏部尚書王直道:“殿下何出此言,臣等一心爲國,何敢欺殿下?臣等所慮者,實爲如今朝局危難,當從速行禮,不宜久拖,若改爲禪位,恐宮中太后不滿,再生反覆,如此則令社稷不安,人心動盪,斷無不敬殿下之意。”
文臣別的不會,甩鍋可是個中能手。
不說自己,就把孫太后搬出來當擋箭牌。
朱祁鈺一臉驚訝,道:“那倒是本王錯怪諸位了,不過剛剛內閣已然有言,此份口詔,是太后娘娘爲法統正宗所授意而出,她老人家何以會有不滿?”
明知故問……
內閣大臣陳循開口道:“殿下,若行禪位之事,則恐對今上聲名有損,太后豈能同意?況,若殿下繼禪位法統,則恐聖母憂慮東宮太子地位不穩,平白令殿下與聖母生出嫌隙,反倒不美。”
這番理由倒是站得住腳。
但是朱祁鈺卻冷笑一聲,反問道:“土木之事,早已經傳的滿朝皆知,皇帝聲名有損,豈在今日?”
一句話懟的底下人沒脾氣。
這話對嗎?當然對。
土木之事傳出來之後,朝野上下雖然沒人敢說,但是心裏頭都在暗自埋怨皇帝,這早已經是擺在明面上的祕密。
但是私下議論,跟朝廷自己承認,能一樣嗎?
沒等他們想出說辭來應對,朱祁鈺便又道:“何況禪讓之禮,乃古之賢君所爲,何以到了爾等口中,便成了見不得人的事?”
得,這把上古賢君都搬出來了,他們還能說啥。
隨後,朱祁鈺又道:“至於爾等所說,恐聖母憂慮東宮不穩,更是無稽之談!天家倫序早定,本王豈是不顧禮法之人,何來的東宮不穩之說?”
見羣臣仍有猶疑,朱祁鈺只得道。
“若爾等仍慮聖母,本王便手書一封,立下承諾,除非東宮失德,有悖逆之事,否則本王絕不動搖東宮地位,此諾天地人神共鑑。”
說罷,朱祁鈺竟然真的從案上抽出一張絹帛,提筆書寫起來,不多時便寫成了一份手書。
命成敬將其在写蟪际种袀鏖喴槐椋炱钼暤溃骸叭绱耍T位可能放心?”
底下羣臣面面相覷,見郕王連手書都寫了,可見決心之堅定,無奈之下,也只能紛紛點了點頭。
朱祁鈺臉上這才露出一絲笑意,道:“既然如此,諸位便各自回去準備吧,金英將本王這份手書,送去給太后,內閣二位先生留下。”
第88章 巡邊大臣
望着走出殿門的羣臣,朱祁鈺砸了咂嘴,再次想起了一句至理名言,讀史可以明智!
要不是見過嘉靖乾的好事,他這輩子都沒想過,還能這麼幹。
果然,人就是要多見識,有些做法說穿了簡單,但是沒捅破那層窗戶紙,想破腦袋也想不到。
當然,這也是託了現在局勢艱險的緣故,要不然這幫大臣怎麼也得鬧騰個十天半個月的,哪能被他一份手書就給打發了。
說到底,他也不是最開始那個剛剛醒來,無權無勢,行事需要小心謹慎,只能依仗朝臣威望的空頭親王了。
前些日子的大朝會,加上昨天的東宮大典,將他的威望和名分都確定了下來,現在做事,也可稍稍隨心幾分。
將目光轉回殿中,只見陳循和高谷都低着頭,雖不清楚自己爲何被留下來,但是他二人都是心思靈動之輩。
聯想起剛剛殿內商議的繼位詔書之事,不由得生出幾分憂慮,畢竟,這份詔書是由內閣主要參與擬定,而偏偏,擬的又不太符合這位郕王殿下的心意。
此刻,郕王遣散了羣臣,偏將他二人留下,不會是要秋後算賬吧?
命人奉上兩杯茶水,朱祁鈺目光和煦,道。
“二位先生不必緊張,本王留下二位並無他意,只是有幾件事情,想和二位商議。”
陳循和高谷坐下,偷偷打量了一番這位郕王殿下的神色,見並沒有什麼異常,再加上,內閣本就有以備諮詢的職能,於是便稍稍放下心來,拱手回道:“此乃臣等分內之事,殿下請問。”
朱祁鈺道:“這頭一樁事情,是關於按巡邊境的人選,如今邊境不穩,各關隘軍備混亂,前番日子,左都御史陳鎰上奏,建議朝廷派遣御史分駐各關,協同守備,此事二位先生可還記得?”
二人點了點頭,這件事情他們自然是清楚的,甚至於,這件事情還是他們二人親手擬的票擬。
這些日子下來,雖然朝中因爲各種問題,爭擾不休,但是那都是高層大佬擔憂的事情。
有了郕王殿下的監國,政務大部分還是在持續推進的,這其中最重要的,就是京師及邊境的防衛整飭工作。
京師這邊,據說于謙已經正式接手了京營,這幾天忙的連兵部都不怎麼回,一腔精力全放在京營守備之上,自然不必他們操心。
與此同時,邊境的防衛調動也自然在持續推進當中。
想了想,高穀道:“回殿下,確有此事,直到如今,都察院派出巡視各關隘,協同守備的御史,給事中,含大朝會上被罰的七名風憲官,共計四十一名,沿邊各關隘,多已有官員值守。”
朱祁鈺點了點頭,這個情況他自然是清楚的。
大明如今正式的九邊軍鎮防衛體制尚未形成,但是大大小小的關隘,確實不少,東西方向,從遼東到延綏,南北方向,自宣府到居庸關,各處備戰的大小關隘,足有五十餘處。
算下來,四十一名御史,其實還是不夠的。
但是也沒有辦法,都察院這邊常備禦史大概在一百名左右,土木堡死了一批,在江南等地巡視的還有一批。
這四十多個御史,已經是都察院可動用的大多數人手了,畢竟,都察院之內,也要留一些人維持日常的咿D的。
說到此處,就不得不多說一句,事實上,太祖設立都察院最開始的用意,便是用御史監察天下不法之事,再以逡滦l監視百官,從而形成一個穩固的政治體系。
但是發展到如今,不知怎的,御史當中倒是漸漸興起了一陣不正之風,有不少人都將目光放在君上的身上。
這其中的原因,既有自宣德以來,君上的行爲有所不端,惹得羣臣不滿的客觀原因,恐怕也有另一條,就是出於限制君權的考慮了。
朱祁鈺本身是支持皇權和臣權保持相對平衡的狀態的,但是說到底,沒人願意天天被彈劾,所以這幫御史這次被派出去,倒也算是迴歸正道。
從前世的經驗來看,這幫御史幹起正經事的時候,還是挺靠譜的,不管是出於打壓軍方的緣故,還是大難當頭,想要有所作爲的原因。
總歸是揪出了不少如今邊鎮當中存在的問題,所以這個時候,朱祁鈺也還是選擇了將他們派出去。
不過他今天要問的,當然不是這種小事。
從手底下翻出來幾本奏疏,朱祁鈺道:“這是這幾日,派出去的御史回稟的奏疏,倒是有幾個性子剛硬的,翻出了些陳年積弊,但是更多的,則是與鎮守邊將發生摩擦,鬧出一樁樁公案的。”
“御史巡邊,本是爲了整飭防衛,若是如此下去,只怕會激發矛盾,適得其反。”
這並不難理解,御史巡邊,協同守備,說白了就是去挑刺的,那幫鎮守邊將自己過得舒舒服服的,豈會甘心被人拿捏。
御史是過江龍,邊將是地頭蛇,一方想要維持安穩,一方想要有所作爲,兩者相鬥之下,自然會產生矛盾。
這可不是朱祁鈺想要看到的。
陳循道:“殿下明鑑,近年來邊境安穩,除直面瓦剌的宣府,大同等重鎮外,其餘邊將懈怠不堪,欺上瞞下,是常有之事,如今朝廷派遣大批御史前往巡查,便是意在整飭不正之風,有所衝突也是正常。”
“以臣之見,歸根結底,乃是因爲御史雖代朝廷巡狩,卻只有風聞奏事之權,各處邊將驕橫已久,豈會甘心,若要解決此事,需派京中得力重臣,巡視各處,臨機專斷。”
朱祁鈺瞥了陳循一眼,這番話雖然是在給邊將上眼藥,但是也的確是實情。
如今的邊將,的確和國朝初年大不相同,喫空餉,廢操練都是常有的事,更過分的,挪用屯軍爲私用的事情,都屢見不鮮。
倒也不全是文臣這邊在給武將潑髒水。
將手裏的奏疏往案上一放,朱祁鈺道:“先生所言甚是,大局當前,本王也沒心思處理這些相互攻訐,雞毛蒜皮的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