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64章

作者:月麒麟

高谷點了點頭,不論是從外朝選人,還是從翰林院選人,至少,內閣日益壯大,算是好事。

不過他心中也忍不住嘆了口氣,陳循說讓他們各自推選,其中疏遠之意已現。

說到底,他們二人,是回不到前段日子的推心置腹了……

第91章 智商在線

慈寧宮。

卻說朝會散了之後,金英拿着朱祁鈺的那份手書,來到了慈寧宮的門前,罕見的有些猶豫着不敢進去。

想起早朝上郕王無賴一般的態度,金英也是頭疼的很。

天知道一向和和氣氣的郕王,今天到底是怎麼了,竟然如此鬧脾氣。

這接二連三下來,一次次的失利,只怕他又要捱上一頓訓斥。

咬了咬牙,金英還是走了進去……

“這麼說,是郕王一力堅持,最終外朝的那些大臣,不得已才答應了的?”

孫太后的反應,比金英想象當中要平靜得多。

至少,沒有像之前一樣動不動就摔杯子,反而仔仔細細的拿着那份手書,認真的端詳着。

金英小心的道:“回聖母,確實如此,今日朝會上,外朝的老大人們都立勸郕王和您以平順爲主,但是郕王一改往日張口閉口國家大義的樣子,只說擔心自己被天子歸來後清算,故而一力堅持,要改嗣位爲禪位,並寫下了這份手書,具體緣由,內臣也想不通透。”

面對金英的疑問,孫太后嗤笑一聲,開口道。

“這有什麼想不通的,往日裏,他一個閒散親王,無權無勢的,想要逼迫哀家,只能依靠朝廷大義,但是如今,局勢已定,他自然就不必再伏低做小了。”

對於朝政,孫太后或許並不精通,但是這些日子下來,也瞭解了不少,何況無論外朝後宮,脫不開的便是人心算計,這種事情,往往是一通百通,沒什麼難的。

說着,孫太后將手書放下,道。

“不過這也無妨,一個名分而已,原也沒什麼大礙,不過有備無患而已,哀家也不指着這個拿捏他,倒是他這一番做派,定叫外朝那些大臣驚詫不已吧?”

金英回道:“聖母英明,外朝的老大人們,的確對此事頗有不滿,但是礙於大局,不得不答應下來。”

孫太后嘴角扯起一絲嘲諷:“到底是個當宗室養出來的,得了幾分顏色就開始賣弄,小家子氣!”

金英沒說話,但是臉上卻浮起一絲不解。

照他的想法,詔書上頭的小文章被郕王識破了,太后理當生氣纔對,但現在怎麼看着,太后娘娘反倒有些高興呢?

孫太后瞟了一眼金英,道:“想不明白?”

金英點頭。

孫太后笑了笑,站起身來,緩緩道:“如你所說,這份詔書不過是有備無患而已,不管怎麼說,郕王登基都是已成定局,以後就算是天子回來了,也不可能把他拉下來,所以這份詔書上頭,怎麼寫其實不重要。”

既然不重要,那爲何還要寫呢?

金英沒有開口問,因爲孫太后已經回答了他:“這其實是哀家的陽郑 �

似乎是爲了一舒這些日子來的鬱悶之氣,孫太后繼續道。

“這些日子,哀家想清楚了,說到底,如今的局面,守住江山,守住京城纔是最緊要之事,那些朝臣,無非也是因此,纔跟郕王站在一起。”

“所以哀家其實沒必要在這個時候跟他作對。”

“相反的,哀家甚至應該支持他,幫着他穩定好局面,守好了京城,纔有機會迎回天子,以後的事情也纔會有轉機。”

咂摸着孫太后的話,金英漸漸覺出了點味道,試探着道。

“所以您其實並不是想真的在詔書上做手腳,而是想要讓外朝的大臣們,看清楚郕王的真面目?”

孫太后點了點頭,似是想起了什麼,坐下來,嘆了口氣道。

“說到底,皇帝這次犯的錯太大了,朝臣縱然口中不言,但是心中必然生出怨懟之心,所以哀家得幫他挽回來。”

金英明白了。

挽回人心,怎麼挽回?

當然是順着朝臣的意思來,再具體的說,這個當口,以江山社稷爲重。

他們說讓郕王登基,那就準他登基。

說要用禪位不用嗣位,也隨得他們。

至少要讓朝臣們看來,太后在一心一意的爲國家計,這樣一來,朝臣們對於天子的怨懟之心,纔會漸漸散去。

而這個時候,在一心爲國的太后娘娘反襯下,郕王殿下的胡攪蠻纏,勢必也會讓朝臣失望。

如此一來,一打一拉,這纔是孫太后所說的陽帧�

不論郕王怎麼做,終歸是他喫虧。

想明白之後,金英問道:“那娘娘的意思,接下來我們又該如何?”

輕輕甩了甩頭,孫太后從對兒子不爭氣的那股失望當中掙出來,神色也不似方纔般低沉。

沉吟片刻,孫太后道:“前些日子,你說的宮中內宦的名單,整理的怎麼樣了?”

金英於是道:“回太后,已經差不多了,按您的吩咐,多數和王振有所牽連的,都已經處置了,還有些明面上的,是留給郕王他們的,除此之外,還有幾個人,怕是有些危險,須得聖母費些心思。”

孫太后問道:“哪幾個人?”

“御用太監王瑾,少監阮浪,此二人均爲範弘門下,都是先皇時便隨侍青宮的老人手,對皇上忠心耿耿,平時因爲和王振不對付,所以牽扯不深,本沒什麼大事,不過這些年,王瑾把持御用監,斂了不少銀錢,內臣恐被人拿來做文章。”

宮裏頭年資深些的宦官,孫太后基本上都有印象,金英這麼一說,她就對上了號。

想了想,孫太后道:“此事不難,你明日拿着哀家懿旨,讓王瑾卸了御用太監一職,叫他來哀家宮中掌事,御用監暫且讓阮浪去管就是。”

金英點了點頭,這的確不算什麼大事,既然王瑾是在錢財上出了毛病,那就暫且讓他避避風頭便是。

太后娘娘免了他的職,便是先行處置了,又將其調到了慈寧宮,郕王若要繼續追究,未免顯得逼迫過甚。

不過這是簡單的,難的在後頭。

金英猶豫了片刻,開口道:“聖母,宮裏頭有內臣,再加上王瑾,阮浪三人,想來應是無恙,不過聖母既然要在外朝佈置,還有兩人,恐也需得保下並且召回來。”

孫太后心中一動,問道:“誰?”

金英道:“司設監太監曹吉祥,甘肅鎮守太監劉永铡!�

若說宮中的內宦,孫太后倒是熟悉,但是這兩個人,她卻只是耳熟,並不熟悉,於是金英問道:“這二人是誰?”

金英道:“這二人皆是鎮守各地督軍的內宦,聖母並不熟悉,但是他二人,皆曾參與兀良哈之戰,在軍中甚有人脈,尤其是劉永眨蕴鏁r便入宮,曾隨先皇平定漢王之戰,久有戰功,太后若要長久謩潱氡厣俨涣诉@兩人。”

孫太后沉吟片刻,她明白金英的意思。

如今京營被于謙拿走,她相當於被砍掉了臂膀,手頭一點可用的力量都沒有。

想要拿回來是不可能的,所以只能從監軍內宦上想法子。

皺了皺眉,孫太后道:“照你所說,這兩人都不在京中,難不成也會被郕王盯上?”

金英點了點頭,道:“劉永者�好些,畢竟鎮守邊陲多年,或許郕王暫時不會動他,但是郕王前些日子,已經命在福建平叛的寧陽侯陳懋撤軍回京,曹吉祥身爲監軍,必要隨軍而回,他曾是王振門下,若是此刻回京,想必是難有好下場……”

第92章 曹吉祥

聽了金英的話,孫太后擰着眉頭,顯然一時也想不出太好的法子。

別的都還好說,一個王振黨羽,就足以將這個曹吉祥扣的死死的。

沉吟半晌,孫太后道:“此事,還需得從外朝入手,哀家記得,此次隨軍出征的那些大臣勳戚,郕王似乎都沒怎麼罰他們吧?”

金英回道:“確實如此,其實主要是勳戚這邊一直在力保,內臣估摸着,應該是郕王給他們的許諾,對外說的是,朝局危難,正當用人之際,所以準他們戴罪立功。”

孫太后又問:“那這次福建叛亂,平定如何?”

金英道:“據說是已經差不多了,被反偎鶃讚某擎偦径家呀浭諒停⒁才汕擦斯賳T撫民,就是還剩下些流伲卩l下山村中頑抗。”

這本不是什麼機密之事,此次福建叛亂,並不是一朝一夕之事,而是從去年二月便已開始,算得上是朝廷建國以來,最大的一次民變了。

自朝廷派遣寧陽侯陳懋帥軍平叛以來,到如今算下來也有將近半年了,叛軍的主力早已經被解決掉了,但是還有不少四散而逃的流伲诓煌5慕o各地衙門搗亂,所以才遷延至今。

不過如今朝廷局勢危急,所以便緊急召回了大軍。

聽了金英的描述,孫太后心中大約有了底,開口道:“這樣,你回頭去外朝找幾個御史,讓他們上本彈劾曹吉祥等人,就說他監軍不力,囂張跋扈,區區民變,竟遷延年許,靡耗朝廷物力,反正,往嚴重了說,但是不要提王振。”

這……

金英有些摸不着頭腦,太后不是要保曹吉祥嗎?

怎麼還讓人彈劾起來了……

猶豫片刻,金英開口問道:“聖母,這郕王本就對曹吉祥不懷好意,若是再有御史彈劾,萬一他順水推舟,可怎麼是好?”

孫太后沒答話,反問道:“哀家問你,此次平叛,主事者是誰?”

金英道:“自然是寧陽侯陳懋和刑部尚書金濂老大人。”

這次平叛,以寧陽侯陳懋爲總兵官,刑部尚書金濂提督軍務,曹吉祥爲監軍,是標準的武將主戰,文臣主郑鹿俦O軍的配置。

話說出口,金英便隱約明白過來:“聖母的意思是,拿這兩位當擋箭牌?”

陳懋和金濂,都是朝廷當中舉足輕重的人物,郕王能夠輕易的動曹吉祥,但是卻不可能輕易動他們兩個。

這次平叛,曹吉祥只是監軍,這兩位老大人才是真正的話事人。

朝中若是有人要彈劾此次大軍平叛不利,靡費朝廷物力,實際上是在打兩位老大人的臉。

要知道,這次平叛,雖然算不上什麼大勝,但是總歸是中規中矩,成功平定了。

太后不提王振,只在平叛一事上做文章,哪怕僅是彈劾曹吉祥,二位老大人也必然會出面說話,到時候,事情鬧得大了,郕王想要處置曹吉祥,就不容易了。

孫太后點了點頭,道:“不止如此,這次平叛,既是成功平定,那便是有功無過,曹吉祥雖是宦官,但是挾功而回,卻遭彈劾,於情於理,郕王不僅不能處置,還得保他,不然的話,日後再有大軍出征,何以派遣宦官監軍?”

金英明白過來了,太后這是在用朝臣的力量,倒逼郕王。

往日的時候,郕王只是個閒散王爺,這些事情和他無關,但是現在,郕王登基在即,一旦登基,他就是天子。

照朝廷慣例,大軍出征,要派遣宦官監軍,以此來保證皇帝,對,不是朝廷,而是皇帝對於軍隊的控制力。

這次平叛,既然成功了,那就說明曹吉祥是有功之人,這個時候朝臣彈劾他,如果郕王順水推舟同意了。

那豈不是替他做事的這麼多宦官寒心?

何況,對於外朝文臣的稟性,金英還是知曉一些的,那些老大人對於宦官干政監軍,早就不滿已久。

一旦有此機會,可不會單單滿足於一個曹吉祥,郕王一旦這次處置了曹吉祥,以後每次大軍出征,朝臣們都會把這事兒搬出來,阻止宦官繼續監軍。

如此一來,打壓的是天子對於在外大軍的控制,郕王除非是傻了,不然的話,想來不會爲一個和王振牽連不深的內宦,費這麼大的工夫。

說白了,曹吉祥頂多算是王振門下,平素囂張跋扈了些,但是也沒得罪過郕王,想來不至於緊盯着不放。

於是金英拱了拱手道:“聖母英明。”

孫太后揉了揉額頭,道:“你所說不錯,這二人常年在外監軍,和普通內宦不同,有大用處,待此番風波過後,得想個法子,讓他們繼續在軍中待下去,最好是能到京營去最好。”

金英想了想,道:“那既然如此,我們這次做事便得小心,不能讓人瞧出來,是聖母在保曹吉祥,不然的話,以郕王的性子,就算一時不對曹吉祥動手,只怕也會多加提防,不會讓他再插手軍務。”

孫太后眉頭微皺,腦中似是閃過了一個念頭,忽然道。

“金英,哀家記得,你之前說過,郕王身邊有個叫成敬的,之前和你一同在內書堂做講官,可有此事?”

金英不知何意,便如實點了點頭,道。

“回聖母,確有此事,此人原是進士出身,後來受漢王址礌窟B,被判腐刑,先皇有惜才之心,故而命他在內書堂教授宦官,後來被外放到郕王府掌事。”

孫太后又問:“那郕王對此人如何?”

金英答道:“應是十分信重的,這回郕王總柄大政,身邊人手不足,有許多的政務,都是成敬隨侍在旁,幫着處理的。”

孫太后眉頭綻了綻,開口道:“既然如此,等曹吉祥回來,你叫他去找這個成敬,不必說別的,就說他之前依附王振,心有悔意,使些錢財,讓成敬替他在郕王面前說說好話。”

這是……要通過成敬來保曹吉祥?

金英臉上浮起一絲苦笑,道:“聖母,據內臣所知,這成敬讀書人出身,性子清高,但是曹吉祥……因着之前靠着王振,他久在軍中,性格粗鄙,若是想要走他的門路,而且是讓曹吉祥自己去,只怕會適得其反啊。”

金英說的吞吞吐吐,但是孫太后久在宮中,又豈會不知他的意思。

第93章 傷懷

事實上,自從王振勢大之後,他底下的親族內宦,都是囂張跋扈的很,孫太后對曹吉祥不夠熟悉,但是想來也差不多是如此。

這樣的人,在成敬這樣的讀書人出身面前,必然是不會受待見的。

然而孫太后卻擺了擺手,道:“這你不必擔心,這成敬若是個唯利是圖的,反而不好說話,偏他這樣的性子,纔能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