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他若是通過這種方式來告知大臣們即將有災變的事,那麼,只會強化他們心裏的這種觀念。
這並不是朱祁玉想要的。
他希望這些大臣和百姓,崇敬的是能夠讓社稷穩固,國家富強的天子,而不是虛無縹緲的鬼神之說。
所以,他就需要有一個足夠可信的理由,來說服這些大臣。
欽天監,就是最好的選擇。
這個機構帶着神祕色彩,平素和其他的衙門交往也不多,而且負責觀測星象曆法,拿欽天監來當由頭,是最合理的。
但是,即便是欽天監,要是預測的太準了,也難免會陷入朱祁玉所擔心的狀況當中。
所以,他這兩日日夜不停的翻閱了諸多的古書,總算是找到了一些地震前的預兆。
命逡滦l和東廠前去核實之後,有些徵兆的確出現了,但是,也有些沒有出現。
不過無論如何,總算是一個理由,當然,這個理由在一写蟪伎磥恚艑嵤亲屗麄冇行┛扌Σ坏谩�
就這?
老大人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片刻之後,陳循上前道。
“陛下,天災難測,欽天監觀星象曆法,至多隻是猜測而已,陛下聖德昭然,勵精圖治,豈會無故有地龍翻身之事,若因一時猜測,擾動國政,恐非好事,還請陛下三思。”
作爲正統的儒家子弟,陳循向來信奉敬鬼神而遠之,何況,要論博覽羣書,陳循在諸臣當中,也算是數一數二的。
歷朝以來,方士假借星象之名,招搖撞騙,自稱能夠預測天災的數不勝數,但是真正能夠預測成功的,幾乎沒有一次。
所以,哪怕朱祁玉列出了一些證據,還是難以說服這些大臣。
畢竟,看天子的這副架勢,又是要盤點國庫,又是要停罷工程,已經算是影響到了整個朝政大方向的走向。
僅僅是一個預測,未免有些過於小題大做了。
話音落下,其他諸臣也紛紛附和。
不過,腥水斨校故呛鷿跞粲兴迹锨暗馈�
“陛下,自古地龍翻身,時常有見,京師雖少,但也並非沒有可能,欽天監既有預測,臣以爲多加防範,也不爲過。”
“但是,僅是一場地龍翻身,何至於令陛下如此重視,陛下向來呋I帷幄,此舉必有緣由,臣愚鈍,斗膽請陛下明示!”
要麼得說薑還是老得辣呢!
胡濙這麼一說,便算是給朱祁玉遞了話頭,沉吟片刻,朱祁玉開口道。
“諸位先生,此處沒有旁人,朕也便對諸位實話實說。”
“此次欽天監的預測,只是一個引子,朕之所以會如此緊張,更重要的是自去歲以來,各地呈報上來的災害越來越多。”
“朕查閱了過往數十年的記錄,發現近幾年以來,各地的災變在陸續增多,只不過,因爲朝廷國力富足,且各地陸續有叛亂需平,所以少有人注意到之後。”
“近幾日以來,朕除了查閱古書,還翻出了各地呈報上來的關於氣候的奏疏,看過之後,朕便發現,雖然很多地方尚無災情,但是卻已然隱隱有所跡象。”
“欽天監這邊,除了稟奏了星象之外,還呈遞上來了近段時間各地的異常之時,自正統八年以來,各地時有久雨,嚴寒,夏日漸長,雷雨增多,冬日漸冷,暴雪不止……”
“這種趨勢如果延續下去的話,各地必然會演變出大的天災,朕不知道這災變何時會來,但是,朕不能拿天下萬民來冒險。”
應該說,這番理由倒是說的過去。
但是,畢竟沒有實打實的證據,因爲這個,轉變大的施政方針,對於一写蟪紒碚f,仍然有些難以接受。
不過,天子的話都說到了這個份上,他們再莽,也不能直接勸。
因此,片刻之後,內閣俞士悅上前,開口道。
“陛下仁愛萬民之心,丈琊⒅R玻⒋髴鸱街梗援斝蒺B生息,恢復國力,但是朝廷政務千頭萬緒,一時若要轉變,恐生動盪。”
“故而,臣以爲可以徐徐轉變,漸次停罷諸不急之務,朝廷已定當定之大政,仍需推行,除此之外,倡導軍民官吏勤儉養德,朝廷隨時準備應對各項災情,臨機應變便是。”
這話說的委婉,但是實際上的意思就是,陛下您沒有必要這麼小題大做,該做的事還是得做,攤子鋪的這麼大,想調整也得慢慢來。
朱祁玉嘆了口氣,他何嘗不想慢慢來呢……
但是問題是,已經沒有那麼多的時間給他了。
即將到來的地震,給他提了個醒,幾乎是從這次地震開始,大明各地的旱災,蝗災,雪災,雨災,洪災,幾乎是接踵而至。
這也是他這兩年,急着要修築大渠,整飭軍屯的原因所在,一旦耽擱了太久,他的精力勢必要轉移到應對這些災害上。
不過,看着底下一写蟪技娂妼τ崾繍偟慕ㄗh深以爲然的樣子,朱祁玉情知沒有真正的事實擺在眼前,是無法說服他們的。
沉吟片刻,他也就點了點頭,道。
“次輔所言有理,不過,該準備的還是要準備的,朕剛剛吩咐的事情,戶部和工部還是要盡心準備,不得懈怠。”
“除此之外,兵部整飭軍屯的進度,也得加快了……”
說着話,朱祁玉將目光落在了于謙的身上,道。
“於少保……”
“臣在!”
應該說,要論對天子的瞭解,在這殿中,于謙算得上是最出色的那一批,尤其是經過這一段時間的磨合,二人在政治上的步調,堪稱是心有靈犀。
雖然于謙也不知道,天子爲何突然如此不安,但是母庸置疑的是,既然天子有了這種感覺,就必然會採取措施。
如今朝廷上,牽扯精力最大的就是整飭軍屯的政務,如果天子所說的艱難處境,真的即將到來的話,那麼朝廷就必須要儘快解決軍屯之事,全力以赴的應對即將到來的大災。
現在全國各地的軍屯清算,正在穩步推進,這是一個水磨工夫,如果說要加快進度的話,除了加派更多的人手,更重要的就是,要快刀斬亂麻,以威臨之!
這個職責,除了他之外,別無他選!
“整飭軍屯乃國之重政,現如今各地方已然到了最艱難的階段,朕欲派遣朝廷重臣親赴河南,浙江,山東等地督之,於少保,可願前往?”
果不其然,天子的口氣鄭重,開口問道。
于謙深吸一口氣,拱手上前,同樣肅然道。
“職責所在,臣願爲陛下赴湯蹈火!”
“好,朕便命你總理整飭軍屯一應事務,親赴河南等地巡視,若欲阻攔整飭軍屯之政者,三品以下,允便宜行事,三品以上及宗室所涉,可先行羈押,覆奏後再行審訊。”
“臣領旨!”
三品以下便宜行事,已經屬於極大的權力了,除了都察院派出巡視的副都御史,以及地方上的布政使,提督大臣之外,幾乎可以說是任由處置,可見天子的決心之堅定。
一写蟪伎醋庞谥t堅毅的神色,心中知道,只怕這次,各地方上,是要鬧個地動山搖了……
但是,這還不夠!
緊隨其後,天子想了想,又點了都察院的名,道。
“總憲,整飭軍屯一事,仍需加派人手,朕已經下旨給逡滦l,調撥官軍五千人,分赴各地,以爲護衛,爲了配合兵部推進,都察院至少要再調撥三十名御史,供於少保調遣。”
前頭說過,都察院的人數雖多,但是滿打滿算,也就一百多人,如今已經有一小半,都撒了出去。
如今的人手,維持各道日常的咿D,都有些困難,更遑論天子一張口,就要這麼多人。
原本這種情況,陳鎰肯定是要推拒一番的。
但是,面對着天子不容置疑的口吻,他躊躇了片刻,還是沒有直接反對,而是道。
“陛下,都察院現有人手不足,若要按陛下旨意抽調人手,恐怕尚需吏部配合,否則臺憲不穩,亦恐朝局有失,請陛下恩准。”
“大冢宰?”
天子顯然也知道,陳鎰並非在推脫,看了一眼一旁的王文,這位天官大人雖然脾氣倔,但是這個時候,顯然也是知輕重的,直接了當道。
“陛下放心,臣回去之後,即刻着手增補科道官員,保證在都察院抽調御史出京之前,將名單遞上御前。”
“好!”
天子微微頷首,腥吮疽誀懯虑椴畈欢嗔耍瑓s沒想到,接下來,天子點了王翱的名,問道。
“首輔,如今翰林院狀況如何?”
“回陛下,新科進士的考選已經接近尾聲,此次試卷由臣及次輔,陳尚書共同閱卷,共選出庶吉士十二人,請陛下御覽。”
蕭鎡到現在爲止,還病在府中,所以,翰林院的一應事務,都由王翱暫代,其中最重要的,莫過於考選庶吉士一事了。
王翱本以爲,天子會揪着這一點繼續問下去,但是,卻沒想到,天子接下來便道。
“如此便好,翰林院中多飽學之士,欽天監所奏雖有古籍爲證,但是,仍需繼續考察,今日回去之後,首輔從翰林院中,擇通曉地理氣象之變者十人,分赴各地,實地考察,調閱近十年間的氣候典籍,以半年爲期,務要將近幾年之情況梳理清楚,編纂成冊,以爲朝廷參考。”
“是!”
這倒不是什麼難事,王翱沒怎麼猶豫,就答應了下來。
朱祁玉這才滿意的點了點頭,他知道,眼下的理由還說服不了所有人,但是他看過百年之後,非常清楚,很多的天災,只要肯去找,其實是有可能找得到規律的。
趁此機會,他要編纂一部這方面的典籍,不僅僅是爲了之後即將到來的災年做準備,更重要的是,也要爲後世留下參考。
深深吸了一口氣,朱祁玉從御座上站起來,居高臨下,肅然道。
“國家多艱,正是需要諸位先生同心協力,度過難關之時,自今日起,各部,院,寺,監需嚴明綱紀,不得懈怠疏忽,各衙門傾力配合,不得有誤。”
“當此之際,若有敢亂朝綱者,朕定重懲不宥!”
應該說,自從天子登基以來,一向以寬宏待人,似是這等殺氣騰騰的話,還是首次被說出來。
於是,所有的大臣都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哪怕心中仍然有不信的,卻也不敢輕忽,齊齊點頭,道。
“臣等遵旨。”
第866章 捧一踩一有必要嗎
應該說,大一統的體制,在資源和力量的調動上,擁有無可比擬的優勢。
這次小規模的朝議結束之後,除了天子親自吩咐的,各部,院的差事之外,京師的各個衙門,也隨之動了起來。
朝廷對外公佈的消息,是欽天監的地動儀有警,稱東南方有震起,恐有餘震影響京師,所以需要早做防範。
對於這個說法,朝中有不少的大臣頗有微詞,覺得欽天監小題大做,更有御史直言,地動儀預測十中有八並不準確,因此而擾動聖聽,實是瀆職。
但是,不管底下人的輿論如何,天子的意志已經堅定,並且和一兄爻歼_成了一致。
既是如此,那麼,朝中輿論擾動,和朝廷這個龐大的機器開始咿D起來,便成了並行不悖的兩條線。
首先便是順天府和五城兵馬司,既然朝廷說要按照會有餘震來應對,那麼,第一要考慮的就是秩序問題。
按照往常賑災的經驗,往往大災本身並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在大災發生之後,人們在恐慌之下的各種騷亂。
所以,順天府和五城兵馬司最主要的任務,就是肅清這些不穩定的因素,短短三日的時間,在東廠緹騎的配合下,順天府將京城大街小巷當中,時常犯事的地痞流氓,統統清掃了一遍。
只有前科但是沒有犯事的,吩咐他們呆在家裏,近幾日禁止上街遊蕩,這一個月以來,犯了事的,直接丟到大牢當中。
與此同時,派遣衙役挨家挨戶的上門告訴百姓,近些日子非必要儘量少出門,尤其禁止到密林,山丘,石山等容易發生坍塌,泥石流,落石的地方。
對於一些極有可能發生次生災害的地方,在得到天子的詔命之後,兵部直接調動了京營的官軍進行了封鎖。
當然,這只是開始,在戶部的指派下,順天府專門徵調了三百輛大車,開始從京師周圍的常平倉中呒Z到京師,工部也開始協調召集匠戶,騰出了很多用以賑災的宅院,準備籌建粥棚等賑災建築,並加緊儲備藥物,清水等一系列的物資。
一時之間,原本繁華的京師,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街上人煙稀少,到處都是巡邏的官軍。
但是,以兵部,戶部,工部,順天府,五城兵馬司爲代表的一醒瞄T,卻忙翻了天。
就這麼着,七八天的時間倏忽而過。
夜色降臨,于謙拖着疲憊的身軀回到了府邸,剛下轎子,于冕就迎了上來,道。
“父親,俞世伯來了,在書房等您。”
“好,我知道了,待爲父更衣之後,便去見他。”
這段時間下來,應該說,最忙的就是于謙了。
一方面,天子的旨意已下,他需要準備出京的事宜,這件事情看似簡單,但是實際上千頭萬緒。
首先便是人員協調上,都察院那邊,已經給了不少人選,但是于謙要的,是精兵強將,所以每一個人,他都必須親自過目考校。
除此之外,整飭軍屯,各地都遇到了不同程度的阻礙,每個地方的情況又各不相同,先到哪裏,後去哪裏。
天子既然說了,要在年底之前結束,那麼,次序就顯得十分重要,說白了,時間緊任務重,容不得有絲毫的差錯。
這件事情是最緊要的,但是,除了這個之外,應對地震的準備,卻是最緊急的。
雖然說,于謙也對天子如此重視此事持保留態度,可於少保這段時間,在胡老大人的影響下,性子還是改了不少的。
他至少不會再一味的固執己見,而是學着在執行當中慢慢理解,說不定,天子此舉的背後另有深意呢。
而且,多準備些也總是好的,萬一要是真的,那麼,如今所做的準備,必定能夠大大降低百姓的傷亡和損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