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627章

作者:月麒麟

謹慎一些,也不是沒有道理。

當然,這畢竟沒有前車之鑑,所以,如果這次證明的確是虛驚一場,於少保事後該有的勸諫,肯定是不會少的。

但是現階段,既然天子如此重視此事,那麼于謙自然也是全力以赴。

京營的調動,五城兵馬司和順天府之間的配合,甚至是巡城御史的各處調動,很多具體的事務,都需要兵部予以支持。

這件事情,于謙雖然大多交給了兩個侍郎來做,但是,既然涉及到了官軍的調動,那麼很多事情,就不可避免的,要他這個兵部尚書首肯之後,才能執行。

這般諸多事情一起壓下來,兵部幾乎是連軸轉。

于謙白天要協調各方,審閱官軍調動,過問諸多物資的準備狀況,一一考校即將到地方主持軍屯的新一批御史,夜間還要加班加點,調閱各地近期送來的檔桉材料,爲出京做充足的準備。

幾乎每天,他都要熬到深夜方回,今日自然亦不例外。

只不過,除了疲累之外,隨着時間的推移,于謙心中的憂慮,卻也越來越重。

近些日子,雖然京師平靜的很,但是朝中,可並不安寧啊

“仕朝兄,久等了!”

匆匆更衣之後,于謙便到了書房,看到了等候許久的俞士悅。

相對於兵部來說,這段時間,內閣倒是輕省一些,但是,也好不了多少,尤其是俞士悅兼任着太子府詹事一職,兩頭跑兩頭忙,也輕鬆不了什麼。

二人多年交情,自然也不講太多虛禮,在書房當中坐下,俞士悅看着于謙一臉的倦色,忍不住道。

“廷益你還是要注意身體,這幾日雖然事務繁多,但是,你接下來有更重要的事情做,若是這個時候點燈熬油的垮了下來,這一大攤子事兒,可就真的沒人能扛的起來了。”

“多謝仕朝兄關心,我心中有數,只是如今國家多艱,身爲朝廷重臣,我等着實是歇息不得啊。”

于謙飲了一口溫茶,倒是也沒有過分寒暄,轉而便道。

“仕朝兄深夜前來,可是因爲最近朝中的某些聲音?”

忙歸忙,但是,于謙的政治嗅覺還在,俞士悅身在內閣,能夠察覺到的信號,必然要比他更多,如此深夜前來,所爲之事是什麼,他一猜便知。

“你也察覺到了?”

俞士悅嘆了口氣,眼中閃過一抹憂慮,道。

“此處沒有旁人,老夫便說實話了,關於提前準備應對災情之事,陛下確實有些草率了,自古以來,地震之事,雖然有各種學說,但是能夠真正準確測知者,幾乎沒有。”

“縱然是欽天監有警,可陛下如此大動干戈,從朝廷到民間,皆有所怨言,我也不瞞你,這段日子下來,哪怕是陳總憲全力在彈壓,但是,各科道的奏疏,仍舊是雪花一樣的地上御前。”

“其中多數是在說,順天府和五城兵馬司擾動小民生計,暴力嚴苛的,也有些人彈劾欽天監蠱惑君上,其心不軌的,還有人直言陛下無故驟然動用官軍擾動民生,是任意妄爲之舉。”

“這些奏疏,如今都壓在內閣當中,老夫和首輔大人,遞也不敢全往上遞,壓也不敢壓的時日太久,當真是”

內閣說白了,就是替天子解決問題的。

但是實際上,這個度非常的難以拿捏,內閣的票擬雖然不對外公佈,可也不至於刻意隱藏。

尤其是這種大規模的奏疏,天子硃批之後,發到通政司留存,上面是有票擬的痕跡的。

那天的小型朝會上,天子的態度已經擺的很清楚了,一切按照大災即將發生的標準來提前準備,凡有蓄意阻撓者,立懲不貸。

這麼多的奏疏一遞上去,萬一天子要是真的一怒之下,將這些人下了詔獄,那可就是大事了。

不能調和君臣,是內閣的失職!

所以,就只能暫時壓着,雖然天子肯定知道這些奏疏的存在,但是內閣稍稍晚些,分批往上遞,起碼能夠讓這股風波,看起來要稍稍平穩一些,也給天子處置是留一些緩衝的餘地。

但是,這種手段,註定只能拖延時間,而不能解決問題。

底下大臣們的訴求得不到滿足,又沒有強力的威懾,他們自然會覺得自己的發聲還不夠,會繼續上奏。

而且,這種時候,內閣其實說白了,就是頂鍋的。

這般多的奏疏遞上去,天子的意思早已明瞭,所以內閣在票擬的時候,大致的意思,自然只能是駁回。

遞到御前,天子大筆一揮準了,可隨着奏疏被下發到通政司,越來越多的大臣看到票擬的內容後,也就慢慢的將矛頭轉向了內閣。

指責內閣碌碌無爲,不諫君上,曲意逢迎。

反正,兩頭作難!

“陛下亦是心懷百姓,方有此舉,如若欽天監預測爲真,那麼,如今朝野上下的準備,必可以使損失降到最低,往最好的情況來估計的話,完全平穩過渡,也並非沒有可能。”

沉吟片刻,于謙緩緩開口,道。

“即便是虛驚一場,但是,也比真的有了大災,朝廷毫無準備來得好。”

“可是,這種事情,畢竟誰也說不準。”

俞士悅亦是輕嘆一聲,略停了停,他似乎有些猶豫,躊躇片刻,他方道。

“其實,朝中諸多大臣私下也有議論,即便陛下真的重視欽天監的預測,可只需做好儲備,待災變真的發生,再迅速命各衙門救災,如此一來,既是穩妥,也不至於鬧得如此滿城風雨,唉”

這話說了一半,俞士悅就發現,于謙望着他的目光,有些不善。

其實,他自己也有些心虛,到了後頭,聲音自是越來越低,不自覺的偏過頭去,向窗外望去。

今天是上弦月,月朗星稀,院中悶熱的很,沒有一絲涼風,蟲鳴陣陣,偶有振翅之聲響起,擾的人心煩意亂。

然而,還是躲不過去

片刻之後,于謙肅然的聲音,便在俞士悅的耳邊響起,道。

“仕朝兄這是說的什麼話,百姓萬民的性命,難道還不及所謂的朝堂輿論嗎?”

俞士悅一臉不情願的轉過來,悶悶的道。

“我也不是這個意思,只是”

“只是覺得,陛下小題大做,而且,因爲區區的預兆,便如此折騰整個京師上下,實在沒有必要,出力不討好,甚至可以說,有些愚蠢,對嗎?”

于謙到底是于謙,哪怕性格有所收斂,但是說話仍然是一針見血。

“廷益,慎言!”

俞士悅一臉苦笑,這個于謙,還真是什麼都敢說,也不怕這話傳了出去,一頂非議君上的帽子扣下來。

不過,他也不得不承認,心裏的確有一絲絲這樣的想法,而且,這不止是他的想法,更是朝中很多大臣的想法。

這樣不知真假的警訊,最好的辦法,就是置之不理,一切照常。

如此一來,就算真的發生了災禍,只要做好賑災,一切便會無虞,可是,萬一提前做了準備,可災禍又沒來,平白落了一堆埋怨。

從政治的角度來考慮,這絕對不是划得來的買賣。

但是,這種功利的想法,顯然,不是於少保能夠接受的。

然而,讓俞士悅有些驚訝的是,向來一身正氣的于謙,這一次卻並沒有動怒,在問了一句之後,情緒就平靜了下來,問道。

“仕朝兄,既然話說到了此處,我也不瞞你,對於陛下此次的舉動,我也覺得有些太過緊張,但是,即便如此,我還是竭盡全力,相信陛下的判斷,一條條的認真落實各項舉措,你可知爲何?”

“這”

大家都是宦海沉浮多年之人,這種局面下,自然也就不會說那種所謂的忠心不二,對天子的命令無論對錯,失志不渝的套話。

何況,俞士悅也清楚,于謙不是這樣的人,身爲朝臣,君上有過當諫止,諫止不聽當死諫,此爲國士之舉。

武死戰,死諫,這本是千古至理,榮耀之事,于謙可不是那種愚忠君上,毫無原則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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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俞士悅瞎猜,下一刻,于謙就自己給出了答桉。

“恰是因爲,陛下此舉不合利益所爲,所以,才更顯珍貴!”

“人非聖賢,孰能無過,陛下即便貴爲天子,也不可能不犯錯,否則,要羣臣又有何用?”

“有過並不可怕,可怕的是,只顧一己之利,心中不存天下萬民,如”

于謙似乎是想說什麼,但是看到俞士悅陡然一變的臉色,最終,還是頓了頓,跳了過去,繼續道。

“爲一己功業,以萬民做險,纔是大禍。”

“陛下如今願爲萬民,以自己名聲做注,哪怕是錯,可這份仁愛萬民之心,卻珍貴無比,不可挫傷。”

“所以,哪怕於某心中也對所謂欽天監預警心懷疑慮,可仍舊願意同陛下一起,認認真真的提前準備。”

“此次,即便是錯,於某也跟着陛下一起錯!”

第867章 朱·白蓮花·大預言家·祁鈺

窗外蟲鳴陣陣,天空壓抑而沉悶。

書房當中,俞士悅望着于謙,神色有些複雜。

應該說,天子對於謙的寵信,並非是毫無來由的。

說句大不敬的話,若他是天子,面對于謙這等一心赤眨國不稚碇耍慌乱嗖幻庖H之重之。

所謂君明臣賢,不外如是!

身爲研習聖人之道的士大夫,俞士悅的心中,自然也十分羨慕這種君臣關係。

但是,羨慕歸羨慕,他很清楚,自己是做不到的。

何況,在朝多年,俞次輔也不是那種純粹的理想主義者,他更清楚的是,朝廷需要于謙,但是不能有太多的于謙,不然的話,也不是什麼好事。

將心中的那一點羨慕甩出去,俞士悅道。

“不論如何,朝堂之上,如今已然是暗流湧動,這幾日的奏疏雖多,但是內閣這邊,總還是能緩和的下來,但是這麼下去,總不是個辦法。”

“京城如今雖未戒嚴,但是,其實也差不多了,再這麼拖延下去,這些輿論,只怕會從朝堂蔓延到民間,真到那個時候,天災未來,人禍便至,只怕對陛下聖譽有損。”

君明臣賢,海清河晏的理想很美好,但是,人不能活在理想當中。

朝局之間的博弈和利益鬥爭,雖然俗套,但是卻客觀存在,不可避免。

“仕朝兄是擔心,有人會攪動民意,藉機攻訐陛下?”

于謙說話倒是一如既往的直接,皺了皺眉,他繼續問道。

“怎麼,內閣當中,是聽到什麼風聲了嗎?”

內閣掌握票擬權,朝堂上下的消息,應當是最靈通的,所以,朝堂上有什麼風吹草動,俞士悅應該是最清楚的。

“目前來看,暫時還沒有發現串聯的跡象,但是,這幾日以來,我的確發現,不少大臣的奏疏當中,言辭隱隱有變得激烈起來的跡象。”

“而且”

俞士悅略停了停,眼中閃過一絲冷意,道。

“前番任禮之事,有人爲了保下任家,不已經用過這種手段了嗎?”

“鼓譟民意,扇動百姓,引動民間輿情醞釀,隨後借爲民請命之名,忠患褐嚼@般手段,無非是拿捏了陛下仁慈愛民,看重民情民意。”

“廷益你說得對,陛下一片赤子之心,這固然是好事,但是,我等也需防備,有人借民意裹挾陛下,不是嗎?”

雖然沒有明說,但是俞士悅這話,其實也就差點名了。

隨着春場上,朱儀正式站隊爲太上皇發聲,成國公府的立場也由暗轉明,被徹底劃到了太上皇一派當中。

此後的種種跡象,包括太上皇一黨爲朱儀爭取爵位,朱儀爲南宮解圍,再到保下任氏的努力,無不在證明成國公府和太上皇之間的密切關係。

朝廷之上,永遠不可能缺少派系,尤其是在朱儀的立場表示的如此清晰的狀況之下,自然就引動了朝中諸多大臣的不滿。

要知道,如今雖然天家的關係十分尷尬,但是,總體來說,還算保持着微妙的平衡。

天子主持朝政,太上皇安養南宮,太子正位出閣,各安其位,各守本分,雖然朝堂鬥爭不斷,但是,依然總體平穩。

但是,隨着成國公府徹底擺明了立場,也就意味着,太上皇已經不安於僅僅在南宮當中安養,而是意欲通過一些大臣影響朝政。

這對於很多的大臣來說,是十分排斥的。

當然,太上皇畢竟是太上皇,只要沒有直接下旨干預朝政,朝臣也無法強行進行諫止。

事實上,從這一年多下來,太上皇反覆的旁敲側擊和試探來看,他老人家,大概率是不會再用這樣容易引起巨大反彈的辦法了。

如此一來,事情就變得麻煩了。

成國公府乃是勳貴武臣,而且是最頂級的那一批,朱儀如今一方面和英國公府聯姻,在勳戚當中有着巨大的影響力,另一方面,又執掌着東宮幼軍,想要在明面上阻攔他參與政務,基本是不可能的。

所以這樣導致的結果就是,大臣們明知道是太上皇在背後施加影響,但是,有成國公府以及朱儀帶領的一袆熨F在,就只能將其當做普通的朝局爭鬥來對待。

就拿上次成國公府復爵來說,很多大臣心裏都明白,各家勳貴不僅僅看的是朱儀的面子,才肯做出讓步,配合軍屯的整飭,這背後,一定有太上皇的推動以及太上皇一黨的奔走。

但是,即便知道,該做的妥協,還是要做的。

就像俞士悅剛剛所說的,朝局之爭,不是一時意氣,衡量利弊固然俗套的很,但是身在朝中,卻是不可避免的。

而這一次,顯然又是一個挑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