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那到底是什麼事呢?
滿懷着疑惑,一幫大臣來到了文華殿。
“臣等參見陛下!”
“諸位先生,坐吧……”
行禮過後,天子照常賜座,神色當中已然看不出來什麼,但是,隱隱的一抹愁緒,卻還是被腥嗣翡J的察覺到了。
“沉先生,戶部如今的存糧如何?”
剛一坐下,沒有任何的緩衝,天子就直奔主題,點了沉翼的名。
啊這……
沉尚書眨了眨眼睛,謹慎開口,道。
“陛下,近日朝廷支出頗多,去歲畿輔,山東,河南等地大旱,大名、順德、廣平、保定、處州、太原、大同七府饑荒,朝廷收入驟減。”
“加之賑災,撫卹官軍,修築大渠,太子殿下出閣,贖買軍屯……”
雖然知道自己得收着來,但是,沉尚書習慣使然,一張口就開始扳指頭算。
實話實說,他這個戶部尚書,當得的確很難。
土木之役本就耗費了大量的財力物力,令國庫空虛之極,接下來又是一場大仗打下來,天子仁慈,死難官軍的撫卹半點不準拖延,又要修築大渠,又要賑災。
給太上皇翻修南宮要花錢,天子選秀要花錢,太子出閣要花錢,上回天子登基還好,考慮到國庫的底子,沒蠲免太多的賦稅,但是後來,隨着國庫稍稍鬆快了一些,太子出閣,天子大筆一揮,又免去了去歲受旱災等七府之地的稅賦。
然後就是整飭軍屯,拉着戶部一塊出錢贖買,一樁樁的事,樣樣緊要,件件重大,整的沉尚書頭一天比一天大。
不然的話,他堂堂的戶部尚書,七卿之一,哪會死皮賴臉的天天找皇帝要錢,他不要面子的嗎?
還不是沒有辦法!
然而,沉尚書說着說着,就感覺氣氛有些不對,一抬頭,便見天子目光灼灼,全無平時的那副溫和。
“咳……”
沉翼到底是久經宦海之輩,見勢不妙,立刻話鋒一轉,道。
“不過,去歲除去受災之地外,其餘地方稅賦正常,加之互市開通後,邊境商稅流入國庫。”
“如今國庫當中,尚有存糧約一千八百九十萬石,絹九萬一千匹,絲兩萬四千斤,綿十二萬五千六百三十斤,布一十四萬四千匹。”
“除此之外,尚存可調動的銀兩有一百三十餘萬兩,各地常平倉存糧,尚需統計……”
作爲戶部尚書,沉大人的專業素質當然是過硬的,國庫的具體情況,可謂是信手拈來。
不過,按照常理來說,國庫的底子到底有多少,並不好當着朝臣的面,一一的具體列出來。
不然的話,就會迎來現在沉尚書四周的目光。
就這?
偌大的國庫,堂堂的大明朝,國庫就這麼點東西?
一幫老大人們看着沉翼,一臉的懷疑之色,心中甚至暗自在猜想,國庫每年的歲入,不會都被沉翼這個老貨給黑了吧。
這就是典型的光看見戶部風光,見不着戶部作難。
事實上,真要說的話,如今國庫的狀況,和土木之役剛剛結束的時候相比,是差不多的。
但是別忘了,這一年多下來,在戶部的支持下,辦了這麼多的大事,而且,就在前一段時間,有一大批的勳貴世家,獻出了自家的田冊,戶部還要負責支付贖買銀,這筆支出也算進去的話,整個朝廷這一年多下來,其實不亞於又打了一場大仗。
這種情況之下,戶部能夠保持基本的收支平衡,已經是非常艱難了。
當然,賬面上依然非常難看,可是,這已經是沉尚書天天撒潑打滾,四處摳摳搜搜,豁了老臉打秋風,竭盡全力能做到的極限了。
因此,面對着這幫老大人質疑的目光,沉尚書毫不勢弱的挺直腰板瞪了回去,在戶部尚書的位置上,要說事事周全,件件圓滿,一點錯都沒犯,這點沉翼當然不敢保證。
但是,他敢說在場這麼多人,換了任何一個坐在戶部尚書的位置上,都不可能做的比他更好。
這一點,他相信上首的天子,是最清楚的!
不過,就在他一抬頭,希望得到來自天子的支持時,卻見天子也皺了眉頭,從手邊翻出一份文書,口中喃喃自語着。
“不夠……不夠……”
啥?
這還不夠?
沉尚書眸中流露出一絲幽怨的目光,頭頂上默默飄起了烏雲。
然而這個時候,朱祁玉卻沒工夫理他,直接道。
“朕需要更詳細的賬冊!”
“三日之內,戶部根據手頭的材料,梳理出除國庫之外,各地常平倉的存糧以及存銀數量,呈上來給朕!”
“是!”
感受到天子口氣當中撲面而來的急切,沉翼雖然仍舊想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但是,卻已知情況的嚴重性,頓時將心頭的一點小情緒全數拋到腦後,肅然拱手領旨。
這番場景,落在其他的大臣眼中,自然更有所感,他們隱約覺得,有什麼大事要發生了。
但是,還未等他們開口發問,天子已經從戶部身上轉過頭來,看向了一旁的陳循,問道。
“陳先生,工部如今在建的工程,還有多少?”
相對於沉翼,陳循倒是稍有準備。
當然,這不是因爲他比沉翼要厲害,完全是因爲有沉翼在前,讓他揣測出了一些東西。
天子進門就先問戶部,雖然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麼事情,但是肯定是和朝廷的支出有關。
既然如此,那麼,幾項大的需要用錢的地方,勢必要進行調整,而各項工程方面,工部是大頭,戶部之後,肯定接下來就要問他。
因此,稍一思忖之後,陳循便拱手道。
“回陛下,工部如今手頭的工程,最緊要也最耗費錢糧人手的,是對於邊境諸關隘的修復重建,如今大同,宣府,紫荊關等處重要關隘,城牆基本已經修復完成。”
“倒馬關等處因受損嚴重,幾乎需要重建,所以工期稍稍滯後,但是也基本完成了搭建,工程近半已經完成,不過,若要完全修復,尚需半年左右。”
“至於各處受損不算太嚴重的小型關隘,因爲要優先重鎮,所以只是在籌備當中,等着戶部撥銀,再行修復。”
“除此之外,便是陛下在京敕建的新王府,以及去歲青州,齊府等地因大火而毀損的王府重建,再有便是大渠的後續加固事宜,還有就是漕叩氖杩!�
“臣今日過來倉促,難以一一列明,具體狀況,請陛下允臣些許時間,待臣回工部釐清之後,再行回奏!”
戶部過的艱難,可是,誰又過的不艱難呢?
土木之役的影響方方面面,單是邊關的那一攤子事兒,就足夠工部忙活的了,這一場大仗打下來,各處關隘的重建修復,到現在都沒有結束。
除此之外,工部又修了大渠,還要負責殿閣的整修,王府的籌建,一樣是忙活的團團亂轉。
就這,後頭還排着一大攤子的事兒等着辦呢……
不過,陳尚書明顯覺得自己要比沉尚書更聰明,說完了之後,還砸了咂嘴,那意思是,你看咱,回答的多得體。
然而,高興還沒過片刻,緊接着,就聽到天子吩咐,道。
“回奏上來的奏疏裏,除了要有各期工程的進度,另外再附上可以暫時延遲或者尚未動工的工程,邊境的諸關隘重建事宜,工部也再召人,調整方略,在建的工程儘量縮減可以縮減的部分,若是不太重要的關隘,或者尚能使用,受損不重的關隘,視情況暫時停罷。”
“至於王府……”
朱祁玉揉了揉額頭,感到有些難辦。
但是到了最後,他還是擺了擺手,道。
“王府的敕建,也暫時延緩,尹王父子到京之後,讓他們先去十王府!”
“是……”
一大串的吩咐,陳尚書着實是消化了一段時間,才訥訥的開口。
這副樣子,讓一旁的沉翼大感快意。
讓你這個老小子顯擺!
你丫不想想,當初匠戶改制,要不是有戶部的支持,先撥了銀兩,工部哪來的哪來快的速度,召集到足夠的匠戶,開啓對邊境各城池關隘的修復,這會還嘲弄他工作做的不夠細緻。
現世報來了吧?
天子給戶部的任務,雖然繁重,但是無非就是儘快的摸清楚各地的國庫和各地的底子,加班加點,總是能做完的。
可是,工部要做的,可就沒那麼簡單了。
這麼多的工程,邊境大大小小的關隘,還有大渠的後續建設,漕叩氖杩#m然天子說調整方略,停罷不急之工程。
但是,哪些個算不急呢?尤其是邊境,萬一要是該修的沒修,讓虜勹嵙丝兆樱l來負責?
這纔是真正的時間緊任務重,而且,還不能出差錯。
陳循你這個老傢伙,等着掉頭髮吧!
輕哼一聲,沉尚書轉過頭去,心裏卻開始盤算,到底出了什麼樣的事情,讓天子突然開始縮緊了朝廷的開支。
無錯
難道說,是邊境或是雲貴之地,又起了戰火,要打仗?
不然的話,沉尚書想不到什麼理由,會讓天子做出如此突然的轉變。
這當然,也是在場諸多大臣的疑惑。
眼瞧着天子問過了戶部和工部,總算是歇了口氣,一欣洗笕藗兿嗷σ暳艘谎邸�
最終,還是禮部的老尚書胡濙上前問道。
“陛下,臣斗膽發問,陛下急召臣等入宮,盤點戶部國庫存銀存糧,又欲停罷工部營建的諸多工程,收縮朝廷支出,可是出現了什麼緊急的要事?”
第865章 同心協力
這話一出,腥硕纪蛄擞谥t。
但是,看見他也是一副疑惑的樣子,才稍稍放下了心,如今無論是國庫的狀況,還是民間的狀況,都經不起再打一場大仗了。
如果說要開戰,無論如何也是避不開于謙這個兵部尚書的,既然于謙也並不知內情,那麼,大約便可以排除掉這個可能了。
不過,若非是邊境生變,又會是什麼樣的事情,能讓天子焦慮至此呢?
聽到胡濙的問話,朱祁玉總算是抬起了頭,不過,罕見的,他臉上卻掠過了一絲爲難的神色,躊躇片刻後,他方開口道。
“諸位先生放心,目前來看,邊境尚無大事,瓦剌韃靼相互攻伐,內耗頗多,就算是最後哪一方勝了,恐怕也無力南下。”
“不過……”
說着話,朱祁玉的臉色變得肅然起來,道。
“雖然邊境無事,但是,朕恐怕要跟諸位先生透個實底,那就是,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朝廷只怕要經歷一場不亞於大戰的艱難了。”
這一句話,讓剛剛放下心來的諸大臣,頓時又懸起了心。
不過,他們想來想去,也沒想到除了戰事之外,還有什麼能夠讓天子說的如此嚴重。
見此狀況,朱祁玉嘆了口氣,道。
“昨日欽天監來稟,說星象有變,恐擾京師,朕原本覺得此說太過迷信,但是欽天監堅稱京師月餘之內必定有地龍翻身之禍,並列舉了許多跡象,加之朕近幾日以來,的確時有夢魔,晝夜難安,不知何故。”
“得欽天監稟奏之後,朕連夜命逡滦l及東廠查探,發現果然屬實。”
“連日以來,京中有數口井水莫名變得渾濁不堪,又有驚鳥無故亂飛,老鼠頻繁活動,如此種種,皆爲欽天監中古書所載地震之兆。”
“如今此事雖尚難確定,但是京師重地,若出此禍,必是大災,故而,朕纔會憂思深重。”
真正的事實當然不是這樣。
景泰二年七月癸丑夜,京師大震,自北而南,地龍翻身,死傷者過百人,這本是朱祁玉前世就經歷過的事情。
旁的事情,或許因爲他的重生會發生改變,但是天地偉力,只怕非爲人願所動。
算算日子,距離京師地震的時間,已經不到十日了。
前世的時候,朱祁玉不知道也就算了,但是如今既然早就已經清楚了,自然要提前防範。
但是,如何對大臣們說,卻是一個難題。
最簡單的辦法,莫過於直接預測,謊稱是祖宗託夢什麼的,都可以,反正只要能夠應驗,對於朱祁玉的威望只會有增無減。
可是,朱祁玉卻並不想這麼做。
因爲,如果他的猜測屬實,他前世所經歷的這些天災仍然會如期降臨的話,那麼就說明,所謂的天人感應,完全是無稽之談。
所謂帝王失德引動天罰,也根本就是胡說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