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於是,朱儀只得點了點頭,道。
“如此,便多謝武同知了。”
夜,暮色降臨,總算是讓悶熱了一整天的皇宮,多了幾分涼意。
燈火通明的乾清宮外,朱祁玉負手而立,感受着微涼的夏日晚風,靜靜的聽着來自舒良的稟報。
聽完之後,他輕輕的點了點頭,臉上浮起一絲笑意,道。
“這個朱儀,的確是個人才,朕沒看錯他。”
對於軍府的改革,朱祁玉其實一直早有心思。
他見過大明後期盛武弱的樣子,雖然說並不像前宋一般過分,但是,最遲在隆萬年間,武將的地位就低到了可怕的地步。
在往後,最嚴重的時候,甚至出現三品武將見到七品御史,都要低頭行禮的地步,這絕非是武平衡的常態。
當然,出現這種狀況的原因十分複雜,最主要的原因,當然是太平時節,武將的地位下降,臣的勢力變強。
但是除此之外,勳貴把持軍府,內部腐敗,軍府不斷敗落,侵佔軍屯,軍紀廢弛等一系列的問題,都是原因之一。
而且還有歷代皇帝的偏向,土木之役這種重大的事件影響,堆積起來,漸漸便形成了明後期的這種局面。
這種局面一旦形成,最嚴重的後果,就是武將衰弱,難有名將,縱然是有,也往往難有善終。
以朱祁玉的眼光來看,自家好大侄兒以後,真正軍人出身,能夠被稱爲名將的,也就只有戚繼光,李如松這兩個,剩下的,俞大猷和李成梁也勉強能看得過去。
至於其他的,雖稱名將,但是大多出身脈,或許擅致杂帽牵瑓s未必真的能稱爲大將。
畢竟,身爲將軍,是要上戰場廝殺的,雖然人當中,有那麼幾個如王陽明一般武雙全的,但是終歸大多數的人,都並非習武出身。
即是如此,那麼在戰場上,他們便不可能身先士卒,更習慣隱於陣後,坐鎮指揮。
但是,只要仔細翻一翻史書就會發現,一軍之魂在於將,秦之白起,漢之衛霍,唐之秦程,宋之岳飛,無不是戰場勇勐,以一敵十乃至以一敵百之輩。
唯有這樣的將領,才能帶出有血性,有戰力的軍隊。
大明在洪武,永樂年間,也有這樣的人,諸如常遇春,藍玉,甚至太宗皇帝自己,都是單槍匹馬能夠率軍衝陣之輩。
但是隨着老一輩的將星凋零,這樣的人便再難出現了。
或者更準確的說,不是再難出現,而是再難得到應有的地位了。
就說戚繼光這樣的人,如果在元末亂世,甚至都不必是元末亂世,哪怕是在永樂年間,他都必然會大放光芒。
但是,生在一個盛武弱的時代,他哪怕是走到了武將所能走到的頂點,可依舊要依附於臣。
他能夠毫無保留的施展自己的才華,並非是因爲他自己的地位夠高,而是因爲朝廷裏頭有一位張太嶽,在庇護着他,用他來掃平倭寇。
然而,張居正一倒,這樣一位將星,哪怕身負如此戰功,也只能隨之被罷免歸鄉。
歸根究底,其實還是因爲,武將在明後期的地位太低,如果說,戚繼光能夠有如今楊洪的地位,那麼他自身便是一棵參天大樹,何需依附於任何人?
以馭武的勢頭,是要剎住的,不然的話,軍中沒有勐將,自然也就沒有士氣,官軍沒有戰力,何以保家衛國。
操練的再多,其實都比不上戰場之上,自家將軍身先士卒,一騎衝鋒的作用大。
所以,軍府這樣的局面,勢必不能長久下去。
但是,到底該怎麼改,朱祁玉也只是心中隱隱有個方向,但是具體該怎麼做,他卻並沒有清晰的思路。
這也是他遲遲沒有動手的原因,軍府統掌軍旅之事,乃是武臣中的核心機構,一旦處理不好,比朝廷的其他改革要鬧出的結果,可能更要嚴重的多。
不過,無論要怎麼動,首先將軍府的勢力平衡起來,總是沒有錯的。
朱儀的做法好就好在,這是整飭軍府的必經之路,如果說,軍府當中,始終都是那幾個大世家的嫡系,那麼,朱祁玉無論要從那個方向進行改革,都不是容易的事。
只有軍府中的派系越多,改革起來才越方便。
抬頭望着月色,朱祁玉的臉上閃過一絲憂慮,但是最終還是平復下來,道。
“讓清風告訴朱儀,只要初心是爲大明社稷,武平衡,只要不行陰詭之事,他儘可放手去做,若出了錯,朕自會善後。”
“是”
舒良低頭應聲,匆匆下去傳話。
朱祁玉的心中,卻多了幾分期待,既然朱儀是個人才,那不妨看看,他能夠做到哪一步吧。
或許,他能給自己一個驚喜,也說不定呢?
第860章 原來本書還有主角啊……
處置了一干瑣事,朱祁鈺便起駕,到了坤寧宮中。
近些日子以來,後宮倒是太平的多,吳氏,汪氏和杭氏幾個人,經歷過之前一段時間或明或暗的碰撞之後,好似是找到了平靜相處的界限。
這段時間,吳氏時常將慧姐兒和濟哥兒叫過去陪伴侍奉,其他諸事只聽不管。
汪氏則是將大部分的精力放在了小女兒的身上,許多庶務讓杭氏來處理,自己只管些大事,與此同時,每旬召集各宮的各府的掌事女官聽一聽回報,倒也算是清閒自在。
至於杭氏,雖然宮務繁瑣,但是她倒是樂在其中,不過她那個性子,並不擅算計,時常出錯,大多時候,都是汪氏再去善後。
出於這個緣故,連帶着杭氏每每見到汪氏,態度也都好了不少,後來她學的聰明瞭,便在處理一應的事務之前,都先拿給汪氏過目,二人一個負責具體事務,一個負責點頭和補充糾錯,倒也將後宮打理的井井有條。
朱祁鈺到坤寧宮時,早有人前去通報,於是,汪氏自也是在殿外迎候着,像往常一樣笑意盈盈。
“臣妾見過陛下。”
將汪氏扶起來,朱祁鈺便發現,今日坤寧宮的氣氛有些不對勁兒,至於原因,就出在站在汪氏身旁,明顯悶悶不樂的小人身上。
“這是怎麼了?是誰惹了我們慧姐兒不高興了?來,告訴父皇……”
要知道,往日裏這個小瘋丫頭,可從不講什麼禮儀,每每都是循着聲音就光着腳跑出來往他身上掛。
這回倒是規規矩矩的,但是臉上那副委屈巴巴的樣子,就差掉金豆子了。
“父皇……”
慧姐兒伸了手,軟糯糯的叫了一聲,立馬就撲到了父親的懷裏,委屈的小聲告狀,道。
“母后壞,兇慧姐兒!”
說罷,把頭埋在父親的肩窩裏,也不知是害怕還是生氣。
見此狀況,朱祁鈺先是一愣,不過旋即便也反應了過來。
相較於濟哥兒和澎哥兒兩個皇子,對於慧姐兒和芸姐兒兩個閨女,朱祁鈺更要疼愛驕縱幾分。
已經能走能跳的幾個孩子裏,慧姐兒雖是小的,但卻是最跳脫,最招人喜歡的。
除了朱祁鈺之外,吳氏也寵溺她,濟哥兒更是時時護着她,滿宮上下,也就只有汪氏會訓她。
不過,自己的女兒,汪氏自然也是疼的,平日裏也不會說甚麼重話,看來這回是出什麼事了,至於讓這孩子這麼委屈。
然而,見此狀況,汪氏也有些哭笑不得,道。
“陛下,外頭風大,先進來吧。”
說着,伸手要把小丫頭接過去,但是誰料,慧姐兒動也不動,摟着朱祁鈺的脖子不撒手。
得,看來這回是真生氣了。
朱祁鈺一手抱着自家閨女,另一隻手輕輕拍了拍汪氏的手,道。
“無妨,先進去吧。”
說罷,他也就乾脆抱着慧姐兒,拉着汪氏進了坤寧宮。
在殿中榻上坐下,他纔將慧姐兒放下,擱在榻上,問道。
“來,跟父皇說,出什麼事了?”
但是,讓朱祁鈺有些意外的是,真的問起具體的情形,小丫頭卻又哼哼唧唧不肯說。
這個時候,一旁的汪氏道。
“陛下,是進學的事!”
“前些日子,杭氏過來說得了您的吩咐,要在乾清宮旁的小偏殿裏設個學堂,讓濟哥兒和慧姐兒一起去開蒙進學。”
“回來之後,杭氏就跟臣妾商議此事,如今人手,書本都差不多已經準備停當,但是這孩子不知鬧什麼脾氣,就是不肯去。”
“臣妾勸了幾回,她回回都不肯聽,眼瞧着再過幾日,學堂那邊就徹底準備停當了,她還是不願去,臣妾一時心急,就說了兩句重話。”
“這不,跟臣妾賭氣呢……”
說起此事,汪氏也是一陣無奈,看着同樣委屈的很。
而且,這番話說着,朱祁鈺明顯感覺到,汪氏的神色當中,帶着幾分躊躇,似乎有什麼話,不太好說一樣。
見此狀況,朱祁鈺皺了皺眉,抱起慧姐兒在腿上坐下,然後溫和開口,問。
“父皇跟你說,小學堂就在乾清宮旁邊,慧姐兒每天去學堂裏讀書,下了課就可以來乾清宮找父皇,好不好?”
聽了這話,小丫頭眼睛一亮,但是很快又變得悶悶不樂起來,道。
“不好,父皇,能不能不進學,也去找父皇玩啊?”
“不行!”
這一次,朱祁鈺的態度還是很堅定的,搖了搖頭,看着小丫頭眼裏又蓄起了淚花,他想了想,又道。
“慧姐兒想想,你不去讀書,那濟哥兒也不能去,哥哥喜歡讀書對不對?你們每天一塊讀書一塊玩,哥哥也開心,你也開心,不好嗎?”
這段時間以來,這兄妹倆感情好得很,當然,這也是因爲如今太子出閣,太上皇的子嗣也隨遷到了南宮,宮裏除了澎哥兒跟芸姐兒兩個還只會咿咿呀呀的奶娃娃,就只剩下慧姐兒和濟哥兒兩個孩子。
所以,他們倆整天一塊到處亂跑,兄妹倆現在有大半的時間基本上都在一起。
原本,朱祁鈺覺得,這一點一定能打動小丫頭,但是沒想到,她反而更加不高興起來,瞪着大眼睛道。
“可是,慧姐兒和濟哥哥又不能在一起讀書,怎麼會一塊呢?”
朱祁鈺感到有些意外,眉頭頓時擰了起來,轉頭望着汪氏,目光中帶着徵詢之意。
見此狀況,汪氏便解釋道。
“陛下,皇家沒有給公主進學的慣例,往常都是妃子們遣宮裏的女官太監教一教女紅女工便是了。”
“可濟哥兒是皇子,您既然要給濟哥兒開蒙,自然是要教些經典的,所以,臣妾跟杭氏商量過後,又問了母妃,覺得分開來教會好些。”
“濟哥兒那邊,找些學識淵博之人,專門教經史子集,慧姐兒這邊,教女紅女工,女則女誡這些。”
“就因爲這個,這孩子死擰着不肯去,唉……”
不過,她卻沒注意到,這番話說完,朱祁鈺的臉色不僅沒有變好,反而變得有些難看。
另一旁,慧姐兒也低着頭,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片刻之後,朱祁鈺拍了拍慧姐兒的小手,道。
“慧姐兒,那要是父皇讓你跟濟哥兒一起在學堂讀書,你願意嗎?”
“對了,咱們不僅讀書,還學騎馬,父皇的御苑裏頭,剛剛產了好多好多漂亮的小馬,明天讓興安帶你和濟哥兒過去,每人挑一匹,好不好?”
“好!”
小丫頭素來喜歡跑跑跳跳這種事情,聽到可以騎馬,眼睛頓時變得亮晶晶的,脆生生的道。
“父皇萬歲!”
說着,小丫頭啪囈宦暎谥炱钼暤哪樕嫌H了一口,沾的朱祁鈺一臉口水,她卻咯咯的笑個不停,哪還有剛剛的悶悶不樂。
見到閨女變回了之前開心果的樣子,朱祁鈺的臉色也變得好看起來,拿沾着口水的臉,往她的小臉上直蹭,惹得她鼻子一皺,從榻上跳下來,轉身做了個鬼臉,道。
“父皇壞,不理你了,我去找濟哥哥!”
說罷,噠噠噠的就跑了出去,但是臉上的笑模樣,卻半點都沒有減少。
眼瞧着一袑m女內侍緊跟着小丫頭身後出了殿門,朱祁鈺從汪氏的手裏接過帕子擦了擦,臉上的笑容,也隨之收斂了起來。
轉頭望着汪氏,他皺眉問道。
“朕之前跟貴妃說的清楚,讓慧姐兒和濟哥兒一起進學,怎麼到了最後,變成分開了?”
剛剛當着孩子的面,朱祁鈺不好問清楚,但是可以確定的是,這背後一定有人說了閒話,不然的話,不管是杭氏還是汪氏,都不會起這個主意。
見汪氏一副爲難的模樣,朱祁鈺似是想到了什麼,問道。
“難不成,是母妃的意思?”
這宮裏頭,能夠讓汪氏不好開口的人並不多,吳氏就是其中之一,再加上,之前吳氏對汪氏的態度,朱祁鈺有這樣的猜想,也並不奇怪。
但是這一回,汪氏卻搖了搖頭,解釋道。
“陛下誤會了,母妃對此事沒什麼意見,反倒覺得濟哥兒一個人讀書孤單,有慧姐兒在旁邊陪着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