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622章

作者:月麒麟

“那是怎麼回事,朕可不相信,你無緣無故的,會讓兩個孩子分開?”

朱祁鈺繼續問道,不過這一次,出乎意料的是,汪氏說出了個他怎麼都沒想到的名字。

“是……皇嫂!”

錢皇后?

這下,朱祁鈺是真的感到有些意外了。

他的確知道,錢皇后有時會到坤寧宮或者是杭氏的宮中來坐坐,畢竟,南宮的喫穿用度,宦官宮女之類的,都還要依靠內庫來撥付,再加上朱祁鈺並沒有和前世一樣,限制南宮的出入。

所以,錢皇后和後宮的妃子之間,相互之間的走動,還是有的。

“到底怎麼回事?”

對於這位皇嫂,朱祁鈺一直是心懷敬意的。

雖然朱祁鎮着實是不怎麼樣,但是,錢皇后對他鐘情不渝,爲人又端靜大度,之前潛邸之時,也對朱祁鈺多方照顧,這些恩情,朱祁鈺都是感念的。

所以,他怎麼都沒想到,這件事情會跟錢皇后有牽扯……

見到朱祁鈺意外的樣子,汪氏也有些始料未及,她雖然知道丈夫疼愛女兒,但是也沒想到,他會這麼在意這件事。

當下,汪氏也將心思提了起來,道。

“其實,最開始的時候,臣妾和杭氏沒想那麼多,就打算按陛下說的,在乾清宮旁開個小學堂,將兩個孩子先教着,反正就是開蒙而已,倒也不必太過繁重。”

“但是前幾日,杭氏來坤寧宮跟臣妾商量,說要不要將皇子皇女分開,畢竟他們該學的東西不同,慧姐兒的性子太跳,還是要學些女紅女工,安穩安穩性子,臣妾知道杭氏不是個有主意的人,多問了兩句才知,是皇嫂因爲夏季冰塊的事到了杭氏那,順口談起此事,便說了幾句。”

“臣妾當時沒有多想,只覺得也有道理,不過,也沒拿定主意,後來,皇姐進宮來探望聖母,出宮前照例到臣妾這坐了坐。”

“於是,臣妾便問了問皇姐當年都學了些什麼,皇姐也說,學的都是些女則女誡,所以臣妾才和杭氏商量着,要不要單獨給皇女開個小學堂,畢竟宮裏的孩子不少,太上皇的子嗣,日後也是要進學的,總不好都混在一起學些經史子集,不成樣子。”

將事情的來龍去脈原原本本說了,看着朱祁鈺擰起來的眉頭,汪氏也有些忐忑。

“陛下,臣妾是不是做的不妥?”

朱祁鈺回過神來,想了想,道。

“倒也不能算是不妥,這些事情往日沒有慣例,所以,你一時沒想到也是有的。”

“按理來說,皇嫂說的也有道理,身爲女子,婦容婦功是要學的,但是,這是民間的道理,咱們皇家的公主,不必被此束縛。”

這個問題,其實是個歷史遺留問題。

在唐代以前,男女大防沒那麼嚴苛,所以,無論皇子皇女都在宮中一同進學。

但是,隨着程朱理學的發展,越來越看重男女之別,這種場景就變得少了。

尤其是對於皇家來說,基本上更看重皇子的教育,而輕於對皇女的教育。

洪武時代,太祖皇帝曾設大本堂,讓諸皇子入讀,但是,對於皇女,卻基本都是交由生母教養,沒什麼成體系的教育。

甚至於,到了永樂以後,連大本堂也取消,對於太子的教育倒是越發走上正軌,但是,其他的皇子皇女,就不怎麼看重了。

所以專門給皇子皇女開小學堂這種事,的的確確是沒什麼前例可以參考,再加上,朱祁鈺當時又沒有細說,所以,出了差錯也是可以理解的。

其實,對於皇子皇女的教育,朱祁鈺是有自己的考量的。

最開始的時候,因爲有前世的教訓,他想着不給濟哥兒太大的壓力,想晚兩年再開蒙。

但是後來他發現,這孩子的確喜歡讀書,而且更重要的是,他發現吳氏在對這孩子的引導上有些問題。

所以,綜合考量之下,他打算開個小學堂,一方面讓濟哥兒先認字,另一方面,也將他放在自己的身邊,多加教導,在不給他太大壓力的情況下,讓這孩子不要長歪了。

這纔有了提前開起來的小學堂。

而之所以讓慧姐兒也跟濟哥兒一樣去進學,當然也不是臨時起意,而是有更深一層的含義。

只是讓朱祁鈺沒想到的是,錢皇后和常德長公主,會在這中間插一槓子,這是巧合……

還是?

第861章 大明的未來

作爲一個看遍了百年沉浮的帝王,朱祁玉在治國之道上,有着比歷代皇帝更深刻的理解。

前世的他,想的是如何坐穩皇位,傳承一脈,這不能說是錯,但是卻過於狹隘。

時至今日,朱祁玉仍不敢確定自己的百年遊蕩,到底是黃粱一夢,還是時光倒流。

但是隨着每一處細節,每一個他不曾知曉和注意的人一個個出現,他越來越相信,哪怕那是黃粱一夢,也是祖宗神靈給他的預兆之夢。

既是如此,他的使命就不單單是坐穩皇位這麼簡單,他的身上,肩負着大明王朝的興衰。

按理來說,王朝起滅,自古便不可阻擋,朱祁玉心裏對這一點也非常清楚,可既然祖宗神靈給他這個機會,那他自然要竭盡全力,改變自己看到的一切。

哪怕最終仍不能阻擋王朝崩滅,但至少也要能夠傳承更久,如此,方不負自己的再來一遭。

雄心既起,朱祁玉在做很多事情的時候,都考慮的更多。

大明立國百餘年,應該說,仍在鼎盛之時,雖然已經隱隱有走下坡路的趨勢,但是如果沒有土木之役這場禍事,家底兒怎麼也夠再敗一段時日。

可就算如此,很多的問題,也已經開始隱隱浮現,雖不嚴重,但是苗頭一起,便會長成心腹大患。

軍屯是其中之一,武失衡,宗室厚祿也是其中之一。

除此之外,土地兼併,荊襄流民,官吏腐敗,土司動亂,甚至是女真,倭國這些部落小國的崛起,都是將大明這個巨人噬咬掏空的元兇。

如此種種,繁複龐雜,實難以一言而說清。

事實上,自從朱祁玉從郕王府醒來的那一刻,經歷過短暫的迷茫之後,他便一直在思考,究竟該有什麼辦法,才能徹底解決這些問題。

但是即便以他的眼光,經歷了這兩年多的思索,也只能勉強得出一個不算答桉的答桉。

治世不一道,便國不法古!

大明並不缺聰明人,也從來不缺,能夠解決問題的人,即便不提于謙,張居正這樣高屋建瓴,挽大廈於將傾的大臣,單說其他能夠做到七卿的朝廷重臣,便沒有一個是才能不出械摹�

但是,他們救不了大明。

原因便在於,所謂祖宗成法束縛了他們,這個祖宗成法,指的不單單是太祖太宗所立的規矩,更重要的是,存在所有人心中那一道無形的禁錮。

儒家之道,對君權的維護,對社會的穩定有着無與倫比的作用,但是它有一個致命的缺點,那就是因循守舊。

百年變遷,讓朱祁玉看到了太多的新事物,新問題,新變化。

從成化到弘治,從嘉靖到萬曆,太多的新問題接踵而至,需要有新的辦法來解決,但是遺憾的是,大明的很多框架,在開國的時候,就已經定死了。

因此,在遇到問題時,這些大明最優秀,最有才能的人,只能在已有的框架當中修修補補,由於種種緣故,卻難以觸及問題的本質。

回顧整個王朝的興衰,尤其是看到隆萬之際的一系列變革後,朱祁玉再回頭看,他意外的得出一個結論。

那就是,若無土木之役的沉重打擊,那麼正統這一代,本當是一個變革的時代!

國力鼎盛,但各種問題日漸暴露出來,太祖時的諸多舊法越來越不適應如今的朝廷社稷,武雖有失衡的趨勢,但是,卻並未出現嚴重的差距,禮法雖大,但皇帝至尊,仍能與禮法相抗衡。

諸士大夫勳貴,雖已有腐朽之象,但仍有銳意進取,事不法古之輩。

這個時候,恰是一個醞釀着變革的時代。

甚至於,雖然朱祁玉對朱祁鎮的評價不怎麼樣,但是,他也要承認,如果朱祁鎮不是手段錯了,太過急功近利,好大喜功,且信錯了人,他心中那股希望能夠有父祖功業的動力,完全有可能讓他成爲這個大變革時代的發起者。

可惜他選錯了

土木一戰,徹底打斷了這股尚未醞釀完成的變革,它一方面加快了武失衡的勢頭,讓邊境的問題進一步惡化,讓中央朝廷陷入長期的皇位之爭和無限的動盪當中,另一方面,也讓原本還算鼎盛的國力消耗殆空,使整個國家不得不轉入長期的休養生息當中。

這種局面之下,任何的改革,對於國家來說,都只能是雪上加霜。

從這個角度而言,說朱祁鎮是整個朱家的罪人,毫不爲過!

但是,朱祁玉依然留着他,不是因爲什麼兄弟之情,而是因爲,他想要重啓大明改革的勢頭,就需要朝局的穩定。

他要做的事情太多了,但無論是哪一件,都需要朝局的穩定,國家的平靜,萬民的擁戴。

這也是他一直不願用雷霆手段解決朱祁鎮的原因所在,留着他雖然讓人感到噁心,但是,如今的朝局,以朱祁玉的手段,他已然掀不起什麼風浪。

或者說,他只能掀起他自以爲是風浪的風浪。

但是若是無緣無故的殺了他,君臣離心之下,想要重啓改革的進程,就遙遙無期了。

畢竟,朱祁玉只有一個人,他心中縱有千萬韜略,僅憑一己之力,也推行不下去。

以威權手段懾人,終不能真得人心,只能如嘉靖一般,被人只畏不敬,如此,諸臣皆對上諂媚,對下霸凌,說什麼改革都是虛言。

威臨四方,以德化人,方是正道!

朱祁鎮要死,也是他自己找死,不能是朱祁玉因一己之私而要殺他,否則,縱然皇位穩坐,也必將重蹈嘉靖的覆轍。

所以,對於現在的朱祁玉來說,朱祁鎮要解決,但是,卻不是最主要的問題。

若是想要解決他,只要肯付出代價,不過反手之間而已,只是時候不到,強而爲之,要彌補的太多,耽誤的太多。

哪怕是這數年的動盪,他也耽擱不起,大明也耽擱不起。

因此,對於朱祁玉來說,他和其他的皇帝最大的不同就在於,他從一開始,就沒有把所謂的祖宗成法放在心上。

倒不是他不敬祖宗,而是他看過百年,他非常清楚,太祖之制,適於洪武,永樂之制,勉強適於永樂,至於景泰以後,前制已舊,諸多框架,皆已不適於社稷,即便是有所修補,也終不能解決根本問題。

朱祁玉曾經想過,設計一套新的規制,推行下去,將他見到的種種問題,都掐滅在萌芽當中。

如此,雖然需要花費很大的精力,但是,卻不需要漫長的歲月,耽擱個幾年,先把朱祁鎮解決掉,也不是什麼難事。

可到最後,他還是打消了念頭。

因爲,他設計出來的規制,或許能夠適應景泰之世,但是最終,幾十上百年過去,也終會陳舊。

無非是一套新的祖宗之法罷了,已然無法扭轉結局。

所以,他要做的,是不斷的改革,不斷的進取,一條條的破掉擋在所有人的面前的,紙面上的祖宗成法。

直到最後,破掉橫亙在所有人心中的,那套祖宗之法不可變的桎梏。

如此一來,哪怕是他死了,但是每一代人,在遇到每一代的問題時,都會有新的辦法來解決。

他無法保證,這一定能讓大明王朝綿延長久,但是至少,這是一條截然不同的路。

古有商君強秦之言,謂治世不一道,便國不法古,如今朱祁玉想要鑄就的信念,便是,苟利於國者,無不可變之法!

這是朱祁玉的野心,也是他能爲大明所做的一切。

當然,野心再大,也要從小處做起。

譬如說,皇子皇女的教育,這一條看似簡單,但是實則最爲緊要。

先不談太子的教育,單說宗室的問題,遲早要解決,所以,從朱祁玉這一代開始,至少是新封的宗室藩王,必不可能再像以前一般,被圈在封地當中碌碌無爲。

太祖皇帝最初分封諸王,是希望他們能夠和西漢一樣,藩屏天下,但是事實證明,這並不是一個好法子。

這些藩王不僅給朝廷的財政帶來了極大的壓力,而且,過大的權力,對中央朝廷的威脅不可忽視。

但反而在大明窮途末路之時,這些藩王能夠起到的作用,又微乎其微。

沒有封地的管理權,又不領軍,甚至連城門都出不去,這些藩王,除了消耗國家的資源,幾乎沒什麼用了。

所以,這種局面必然要改變,防着藩王僭權篡亂不錯,自家人才會維護自家人的社稷,這也不錯。

但是兩者結合,鬧出來個四不像的典制,就錯了。

因此,藩王勢必要重新改革,只要軍制足夠完善,令藩王接觸不到軍權,那麼,僭權篡亂之事,便可避免。

在這個前提下,藩王宗室能夠起到的作用,絕對比如今要強得多。

而想要達到這一點,那麼,對待宗室藩王的教育,就不能像往常一樣,宗學只是第一步,皇子皇女的教育,纔是重頭戲。

畢竟,過往的藩王已經習慣了舊制,就算是日後改革,也難以根除他們的很多固有觀念,只有這些還未就藩的皇子們,纔是新的希望。

這纔是朱祁玉將小學堂建在乾清宮旁的最大緣故,只有他能夠時時看顧,才能保證這些皇子們接受的教育,是自己想要的,而不是過往的那些舊觀念。

當然,這個改革的重點是諸皇子,如果說,對於皇子們的教育,朱祁玉雖然摻雜着感情,但更多的出於政治考量的話。

那麼,對於皇女的教育,就是反過來了,感情爲重,只摻雜了些許的政治因素。

有明一代,大明的公主雖然是金枝玉葉,但是,也僅僅只是出嫁前這段日子而已。

明初還好一些,許多公主都和勳貴世家聯姻,日子過的不錯。

但是,隨着時間的推移,皇帝納妃只娶小門小戶的慣例,被用在了公主的身上。

與此同時,這幫士大夫還將夫爲妻綱的規矩,也用在公主身上,這就導致了,公主在出嫁之後,要受到各種條條框框的限制,甚至還要拜見公婆,如果能和民間女子一般侍奉湯藥,更是會被稱頌。

再到後來,爲公主選駙馬,竟成了底下的奴婢們大肆斂財的工具,屢屢出現選的駙馬無德無行,甚至還有剛成婚就直接病死的,更過分的是,就這樣的,還要公主守節,不許再嫁。

朱祁玉上輩子兩個女兒,小女兒青燈古佛,失志不嫁,伴着母親了了一生,大女兒則是被隨意選配了一個平民人家,一輩子都沒再回過宮中,等朱祁玉再聽到她的消息,便是她死的時候,纔不過四十二歲

想起剛剛活潑愛鬧的小丫頭,未來會是這樣的命撸炱钣竦男念^就一陣的火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