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620章

作者:月麒麟

一旦這些人都倒了,那麼,原本在軍府當中擁有絕對話語權的英國公府,影響力就會直線下滑。

當然,因爲當初張輔的實力威望太強,留下的家底兒夠厚,即便是清理了這幫人,英國公府在軍府當中,仍然是話語權最大的。

但是,和其他幾家權勢最重的勳貴府邸之間,差距已然不是不可跨越的。

還是那句話,張輗這個人,太過魯莽衝動了,他把英國公府的顏面看的太重,對待任禮時如是,如今對待這些人的時候,自然也是一樣。

武興相信,如果換了張軏在,他一定更能冷靜下來計算得失,而不會如此衝動,爲了所謂虛無縹緲的所謂威懾力,反被人算計。

要知道,清理掉這些人的損失,對於英國公府來說,只是明面上的,如果影響僅僅是如此的話,倒也不是完全難以承受。

然而可惜的是,英國公府還有這麼一位好盟友!

剛剛朱儀的兩個請求,武興一旦答應下來,那麼這一套組合拳打下去,英國公府,可就真的就徹底失去對軍府的控制了。

當然,明面上,英國公府在軍府當中的實力仍然是最強的。

但是,問題就在於,英國公府看似清理門戶之後留下的真正嫡系,實際上,並不是真正的嫡系。

他們當中,有不少人,仍然被成國公府捏着把柄,這勢必會讓他們在很多政治表態的時候,要顧忌成國公府的態度。

這便是朱儀所說的,要讓他們能用心做事,一切以軍府利益爲先。

所謂以軍府利益爲先,從另一個角度來說,就是不能以英國公府爲主。

如此一來,雖然看似英國公府的影響力仍在,但是實際上,卻不過是花架子而已,要論真正的實力,恐怕甚至連其他的幾家公府,都未必能及的上。

這就不得不說,這位成國公的高明之處了。

如果說,他把真正的名單全部都給張輗看了,哪怕張輗再衝動,也不會幹這種所謂清理門戶的傻事,畢竟人太多了,張二爺就算再忍不下去,捏着鼻子也會忍下去,裝不知道。

而如果說,他把名單藏起來,然後當做私底下的把柄要挾這些武臣,先不說會不會讓人對成國公府的所作所爲產生惡感,覺得堂堂公府,用這種手段有失身份,萬一要是有人頭鐵,覺得可以戴罪立功,一杆子把朱儀要挾他們的事捅到張輗那去,那兩家公府的關係可就徹底破裂了,自然是更划不來。

可朱儀高明就高明在,他的分寸拿捏的極爲精準。

他拿出去的名單,恰好在張輗覺得英國公府可以接受的損失範圍內,而一旦張輗下狠心動了手段清理門戶,那麼所有的武臣,尤其是心裏有鬼的,都會看到英國公府是如何對待叛徒的,自然也就不會升起不切實際的幻想。

這個時候,朱儀通過武興將消息遞過去,又捏着把柄賣了人情出去,又不拿這個來讓他們做什麼爲難的事,這些人必然感恩戴德,以後事事小心翼翼。

與此同時,從第二份名單當中可以看出,這位國公爺,並不滿足於,削弱英國公府的影響力。

要知道,原本的軍府,有七成以上的官員,都是被幾家勢力強大的勳貴所壟斷,他們佔據絕對的主導地位,剩下一部分,被其他各家勳貴瓜分,再剩下寥寥無幾,纔是留給真正沒有任何背景的人升遷上來的。

但是,這些完全沒有背景的人,在這種環境下,也會很快找到靠山,轉變爲勳貴的人馬。

而如今朱儀所做的事情,則是從英國公府的基本盤中刮下來了一大批人,然後,塞進去的,則是諸多原本在軍府當中,影響力很小的勳貴。

這一點,在第二份名單中體現的非常明顯,要知道,勳貴之間,勢力有大有小,地位有高有低,和成國公府的關係也有親密有稍稍疏遠的。

但是,在朱儀給出的要提拔的人選當中,對待這些勳貴,卻幾乎是一視同仁的。

換而言之,朱儀此舉,並不單單是在增強成國公府一系在軍府當中的影響力,而是在徹底攪亂軍府原本的秩序。

這麼多勳貴世家加入到軍府當中來,原本幾個大的勳貴世家壟斷的局面必然會被打破,重新陷入激烈的爭奪當中。

派系越多,鬥爭就越多。

鬥爭越多,想要大權獨攬的可能性,就會變得微乎其微,所以武興才覺得,朱儀此舉,是要徹底斷了英國公府在軍府一家獨大的局面。

明白這些,武興便大致明白,朱儀到底想做什麼了。

他不僅僅想要打壓英國公府,更重要的是,他要讓成國公府,成爲軍府最強大的勢力。

朱儀非常清楚,他沒有張輔當年的戰功和威望,所以,徹底控制軍府是不可能的,難度太大,不可能做的無聲無息,而一旦露出端倪,英國公府到底也不是好惹的。

因此,他便換了一種方式,一方面讓成國公府能夠控制的官員數量超過其他的府邸,取得話語權上的優勢。

另一方面,斷了所有府邸再現當年大權獨攬的可能性,把水攪渾,憑着他的手段,或是手捏把柄,或是廣佈恩惠,形成實質上的影響力,以達到自己的目的。

可想而知,第二份名單上的人一旦上位,雖然已有派系,但也會感激成國公府的幫扶。

而對於他們背後的這些勳貴來說,雖然不排除他們勢力強大之後會出現其他心思,但是至少現在,他們能夠有機會把手伸入軍府當中,形成自己的影響力,自然是樂意之至。

至於其他在軍府當中勢力頗大的幾家勳貴,他們想要阻止,只怕也不容易。

勳貴之間的交情盤根錯節,低頭不見抬頭見的,好不容易有了這麼個機會,而且名正言順的,真是要阻攔的話,那麼,怕是勳貴之間,自己就鬥起來了。

看着面前對自己的譏諷毫不在意的朱儀,武興不由暗歎一聲,這位小成國公,當真是酷效他的父親!

當初朱勇在時,也是不攬權勢,不拉派系,只廣施恩惠,廣結善緣,成國公府在土木之後,能有那麼多人幫忙說話,沒有被朝廷即刻褫奪爵位,留了迴旋餘地,便是當初結下的善果。

將這些念頭都拋到腦後,武興的神色緩緩沉靜下來,終於將心思放在眼前的局面上。

捏着手裏的兩份名單,他沉吟片刻,開口問道。

“國公爺好心計,只不過,您成國公府要做的事,和武某有什麼關係呢?”

“難道說,武某今日不幫國公爺做這兩件事,您便要把武某也打落塵埃嗎?”

第859章 談條件

儘管成國公府復爵不久,但是,從這位年輕的成國公簡單的幾次出手來看,他的確是一個高明之極的政治人才。

但是,這和武興有什麼關係呢?

朱儀所求的這些事情,得利的都是成國公府,對他武興並沒有什麼好處,他在軍府這麼多年,能夠屹立不倒,也不是沒有底牌,不誇張的說一句,即便是成國公府,想要無緣無故的針對他,也並不是容易的事。

所以,他爲什麼要趟這趟渾水呢?

不過,武興話雖然是這麼說,但是,朱儀卻反而露出了一絲笑意,他不怕武興要好處,就只怕他不要好處。

肯要好處,就說明有的談。

呷了口茶潤了潤喉嚨,朱儀斂容擰眉,望着武興悠悠開口。

“不知道,若有軍府都督之位,可能打動的了武同知?”

“你什麼意思?”

武興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剛剛的澹定從容之色頓時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無比的認真。

單是這樣的反應,便已經說明了,從此刻起,主客易位!

朱儀仍舊不慌不忙,繼續道。

“武同知其實已經猜到了,不是嗎?否則的話,你也不會將此事問的這麼清楚明白。”

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誰又能看不懂誰。

如果說最開始的時候,武興是出於好奇,想知道朱儀這麼做的目的是什麼,才耐着性子聽完的話。

那麼,隨着朱儀提起要讓他幫忙的時候,他就應該推辭拒絕,而不是一再追問,將整件事情都弄得明明白白,才猶猶豫豫,難以決定。

朱儀這樣的身份,到了他的府上,有事相求必然不是小事,尤其是當他看到那份名單的時候,武興理當知道事情的份量,所以,他真的想要明哲保身,就不該繼續聽下去。

不然的話,知道了這麼多的祕密,又不肯幫忙,那麼,就徹底惡了成國公府。

以朱儀的地位性格,武興知道這麼多事,如果說不能和他站在一條船上,那麼,自然是要想辦法剪除的。

武興既然選擇了繼續問下去,就說明,他並不是真的想推辭,而是想要談條件而已。

可是話說回來,以武興如今的地位和背景,能夠打動他的條件,其實寥寥無幾。

武興這個人,其實就是官場當中最常見的那一種。

有向上的進取心,但是,又沒有那麼大的野心,有對官場黑暗的不滿,但是,又缺乏與之對抗的勇氣。

到最後,只能庸庸碌碌,隨波逐流的過着,可偏偏,又不能完全心安理得的這麼過着。

總之,就是擰巴,但是,悲催就悲催在,他們擰巴也擰巴不到極致,心中固然矛盾,可也能夠接受。

從這個角度而言,徐有貞這種純粹的,不擇手段只求上進的人,還有于謙這種,完全一心一意爲國爲民的人,纔是官場上的極少數。

所以對於武興來說,他不是不求上進,而是清楚自己上進的可能微乎其微,不得不選擇躺平。

但是,真的躺平下來,他心中的憤滿又客觀存在着,所以,只要有機會,他還是願意努力一把的。

可矛盾的地方又在於,他的確願意努力,但是,卻絕不可能豁出一切去冒險。

所以

“拜託武同知的這兩件事,一是在幫我,二也是在幫武同知自己。”

“這第一份名單上的這些人,他們能夠安穩繼續待在軍府當中,固然是因爲他們頗有能力,但是,畢竟也是被人放了一馬,武同知幫我去把這個情分透出去,他們自然也會感念武同知一份情義。”

說白了,這幫人做下的事情,除了朱儀知道,還有一個武興知曉,所以,他們自然也要忌憚武興。

從這個角度而言,雙方的確是互惠互利。

當然,也僅限於忌憚而已,武興心裏非常清楚,真正能夠拿捏這些人的,只有朱儀。

這也是這位成國公府的心計,他拿了名單出來,但是,卻沒有具體的證據。

這些證據,必然是有的,不然的話,也不可能讓張輗相信,可朱儀並不拿出來讓武興知道,如此一來,武興就算是想去告密,也沒有用。

反而會被張輗懷疑,他是不是在挑撥離間。

“除此之外,軍府和兵部共掌武臣升降,兵部那邊就不說了,這批人被拿下之後,天子和兵部必然有自己屬意的人選推舉上來。”

“可是軍府這邊,任禮死後,軍府無人執掌,自然要武同知和張家二爺兩位來舉薦人選。”

“英國公府那邊,也要填補自己的人手,兵部那邊,自然有各家勳貴去解決,但是,總要有人來把這份名單,以軍府的名義遞上去。”

“這個人選,非武同知莫屬!”

朱儀臉上重新浮起一絲笑容,玩味的道。

“自然,這些人到了軍府當中,也同樣會感念武同知的舉薦之恩。”

“聽起來的確誘人,下官只用四處跑一跑,往朝廷上遞個奏疏,就可以白得這麼多的人情,當真是一筆無本萬利的好買賣。”

武興眯了眯眼睛,卻並不爲所動,只是開口道。

“不過,就憑這些人情,換得了一個軍府都督?國公爺還是莫要跟下官開玩笑了。”

說白了,什麼人情不人情的,武興並不在意。

他在軍府這麼多年,積攢的人情不知道有多少,但是,對於升遷來說,根本沒有什麼用處。

對於他這樣的人來說,這輩子想要拿到實職都督,基本是不可能的,唯一的一條路,是重新上戰場,憑藉戰功取得爵位。

但是武興自己知道自己的底子,戰陣殺伐,他倒也能做,但是,要說和楊洪,任禮這樣的宿將相比,根本不是一個級別的。

像是遠征阿岱汗,威震邊塞,號爲“楊王”這樣的事,他做不來,他的性格,更適合在軍府當中處理軍務。

可這條路,他做到都督同知就是頂點了,最多就是以後年老外放,可能會加右都督銜,但是,也不過是虛職而已,不頂什麼用。

真正的軍府話事人,他是不可能當上的。

這是一袆熨F的默契,朝廷這麼長時間以來,除了洪武時代和永樂時代,曾經有零星幾個非勳貴的實職都督出現,基本上,能夠在軍府掌事的都督,都是身負爵位的。

這中間的原因複雜的很,一兩句話很難說清楚。

但是總的來說,武興想要成爲軍府的都督,哪怕不是中軍都督府,只是其他相對沒那麼重要的軍府,也難比登天。

而最難解決的,就是讓勳貴們答應這件事,實職都督作爲勳貴們的固有特權之一,想要讓他們交出來,基本不可能。

這件事情,就連他背後的定國公府,也不會答應,更不要說,區區一些武臣的人情,能起什麼用?

“看來武同知是不相信我?”

談到此處,朱儀的臉色總算是有了波動,似乎在思考,應該怎麼繼續說服武興。

不過,讓他沒想到的是,武興卻搖了搖頭,道。

“國公爺不必說了,這個忙,下官幫了!”

這下,倒是叫朱儀有些意外。

這件事情,他的確是有把握的,但是,他的把握在何處,卻是不能說的。

因此,武興在此刻答應下來,着實讓他有些意外。

見此狀況,武興倒是一笑,帶着些許的狡黠,道。

“國公爺剛剛對下官說了,您這麼做,是爲了軍府風氣清正,重塑軍府風紀,下官身爲軍府之人,豈可只顧一己之私,不顧大局?”

“何況,國公爺所求之事,並不是什麼難事,即便只是爲結個善緣,下官又何樂而不爲呢?”

這口氣聽着有點熟悉

朱儀微微一愣,這不是,他剛剛搪塞武興時的口吻嗎,沒想到這麼快,就被用在了自己的身上。

深深的望了武興一眼,朱儀似乎想穿透他平靜的臉,看到他內心深處的想法。

但是這顯然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