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人只要有在意的東西,就不難對付!
臉上閃過一絲笑意,朱儀開口道。
“武同知所言,實是我心中之言,軍府掌天下兵馬戎政,可如今卻日漸式微,被兵部蠶食事權,長此以往,我大明恐重蹈前宋之禍,以馭武,令軍府成兵部之附庸矣。”
聽了這番話,武興眼中明顯的掠過一抹警惕,看着朱儀問道。
“國公爺想做什麼?”
不過,這倒也不怪武興多想,而是朱儀的這番話,本就容易引發歧義。
要知道,軍府當中多是武人,所以解決問題的時候,喜歡直接了當的辦法,而朱儀又擺明了是太上皇的人,再加上深夜前來,躲避外人,這些跡象,怎麼看都不像是什麼正大光明的事。
一時之間,武興已經開始盤算,真的出了什麼事,該怎麼證明自己的清白了。
只是,他的這番樣子,倒讓朱儀微微一愣,不過旋即,他就意識到了不妥,失笑道。
“武同知在想什麼,本國公如今剛剛拿回爵位,難不成急着捂不熱就扔出去嗎?”
這倒也是
成國公府如今雖然依附於太上皇,但是畢竟爵位已經拿了回來,地位還算穩固,這個時候,成國公府可能會繼續替太上皇辦事,但是,要說冒着風險,賭上滿門性命,他倒不信,這位成國公有這樣的魄力和忠心。
但如果不是他所想的那樣的話,那這朱儀,到底又是想做什麼?
看着皺眉疑惑的武興,朱儀開口道。
“不瞞武同知,我如今既掌爵位,自然不能坐視軍府沉淪,然則軍府糜爛若此,非我一人之力可以扭轉。”
“軍屯之事,牽連太深,宗室,勳貴,將領,邊軍,都難脫干係,因此惟今之計,只有刮骨療毒,不破不立!”
“只有徹底打破軍府當中的舊秩序,將尸位素餐之輩徹底清掃出去,重新提拔起一批新的有能力的武臣,重塑軍府風氣,纔是根本之策。”
刮骨療毒不破不立
武興眉頭緊皺,目不轉睛的盯着面前的朱儀,似乎是想起了什麼,道。
“所以,國公爺之前帶着一干勳貴主動向戶部呈送田冊,並以半價贖買,不僅是想拿回爵位,更是想借機讓他們擺脫軍屯的泥潭?”
這個想法來的有些突兀,但是卻合情合理,只不過,武興總覺得自己還有哪一處沒有想透,可一時之間,又不知道是哪裏。
朱儀點了點頭,嘆氣道。
“不錯,武同知當知於少保爲人,如果僅僅只是爲了爵位,我成國公府一家獻地,他便不會在此事上阻攔於我,之所以我拉着這麼多和成國公府親近的勳貴一同獻地,除了想要加大勝算之外,更重要的是,希望能藉此機會,救他們一命!”
“此次整飭軍屯,聲勢浩大,朝廷決心如此,若不刀口見血,必定不會收手,就看是誰,擋在這柄刀的前頭了”
“我能做的,就是儘量多保全一些府邸,不至於讓朝堂之上,真的盛武弱,徹底沒有還手之力而已。”
這話邏輯上是成立的,但是,武興總覺得有些怪怪的。
要知道,朝堂之上向來明哲保身者多,雪中送炭者少,要是真的按照朱儀所說,他不僅是在幫這些勳貴躲避破家之禍。
而且,是以自己倒欠對方人情的方式,幫助對方躲避風險,到最後,好處全是人家的,他成國公府出工出力,還欠了大人情。
就爲了所謂的朝廷大局,爲了保全武臣一脈的有生力量?
這位成國公,真的有這般毫不利己,專門利人的博大胸懷?
心中搖了搖頭,武興頓時將這個念頭拋到了腦後
朝堂上哪有這樣的人!
一定還有什麼他沒看透的地方!
沉吟片刻,武興開口問道。
“所以,國公爺希望我做些什麼?”
拉扯了這麼久,總算是到了戲肉,朱儀頓時打起了精神,道。
“我已經和英國公府的張二爺商定,過不了幾日,他就會上疏揭發軍府當中侵佔軍屯的一批將領,天子磨刀霍霍許久,正缺一個開刀的藉口,如今證據奉上,他必然不會客氣。”
“如此一來,軍府當中,必然會有一大批職位空缺,藉此機會,便可打破之前軍府當中死氣沉沉的格局,提拔一批新的有能力的將官進入軍府,只要軍府當中不再一家獨大,那麼,相互掣肘之下,自然無人再敢如之前般肆無忌憚。”
“唯有風氣清正,軍府方有希望,武同知久在軍府,應當知道這一點,我今日來,便是想請武同知幫兩個忙。”
說着話,朱儀指了指武興手邊的那份名冊,道。
“軍府當中勢力盤根錯節,我亦知曉,不少武臣並非碌碌無爲之輩,只是身在其中,無力改變,只能隨波逐流而已。”
“所以這一次,我冒險保下這些有才之人,不求他們能夠轉投他門,只求他們能用心做事,一切以軍府利益爲先。”
這話說的隱晦,但是,想起剛剛看過的名單,武興的眼中閃過一絲瞭然之色,心中也清明瞭許多。
他手上拿到的那份名單,有些是他知道的,有些是他不知道的,但是基本都是原本受英國公府恩惠,可後來轉投任禮門下的。
其中有些人,名字被劃掉了,有些人,卻還留着。
他原本尚不明白其中真意,但是現在聽朱儀這麼一說,便大約明白了。
說白了,這成國公府和英國公府兩座公府之間,也並不像看起來那般親密無間。
聯繫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來看,武興很容易能夠想到,這份名單是朱儀用爲任府上下求情爲代價,從將死的任禮手中拿到的。
所以說,這個世上,真正完整見到這份名冊的人,除了任禮之外,就只剩下朱儀一個人了。
武興能夠確定,英國公府一定也拿到了一份名單,但是,絕不是完整的名單,不出意外的話,這些名字被劃掉的人,就是英國公府拿到的全部人手。
至於剩下的
“國公爺的意思是,想讓我來替成國公府收買人心?”
武興的口氣有些莫名,讓人捕捉不到其中的情緒。
如果說,他的猜測屬實的話,那麼,朱儀輕車簡從,在這個時候到他府上的目的,就很清楚了。
他在暗中算計英國公府,但是,又不想讓兩者的關係破裂,所以,他需要一箇中間人,來替他將成國公府的恩惠傳遞出去。
英國公府再怎麼說,也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雖然做不到像東廠一樣時刻關注京師上下的風吹草動。
但是,這些和英國公府親近的府邸將領,自然還是會關注的。
朱儀既然選擇了隱瞞一部分將領和任禮交往過密的事實,那麼,他一旦親自登門去找這些人,很容易被張輗猜到他暗中藏了一手。
到時候,他將面臨的,就是英國公府的敵意,顯然是不划算的。
所以,他來了自己的府上,想讓自己來替他完成這件事。
武興在軍府多年,交往廣泛,這些被劃掉的名字當中,有不少人,都是他有很深的交情,張輗如果出手彈劾他們,那麼,出於交情,武興去聯絡一些親近英國公府的將領爲他們說情,自然也就是順理成章的事
“武同知如果要這麼理解,也是可以的。”
面對武興的質疑,朱儀倒是並不否認,澹澹的開口道。
“不過,說是收買人心並不恰當,我剛剛已經說了,並不需要他們轉投他們,只需要他們以後能事事以軍府利益爲先便是。”
說着話,朱儀往前探了探身子,道。
“無論武同知信或不信,本國公剛剛便已經說的很明白了,我做這一切,都是爲了打破軍府的陳舊秩序,讓軍府恢復往日應有的盛況,擔負起應有的職責,也讓朝堂之上,重新恢復武制衡,不至於真的盛武弱,再出現以馭武的局面,畢竟”
這番話朱儀說的非常認真,沒有一絲玩笑的神色,只不過,話到最後,他卻沒有繼續說下去。
“畢竟什麼?”
武興緊跟着問道。
但是,朱儀卻已經及時的收住了話頭,笑着道。
“畢竟,勳貴和軍府乃是一脈相承,若是軍府真的式微,即便是成國公府之尊,在朝堂上也會抬不起頭來,不是嗎?”
當然不是
聽到這樣的回答,武興忍不住有些失望。
這種冠冕堂皇的話,一聽就是在敷衍他,不,這簡直是連敷衍都懶得敷衍了
然而他沒有注意到的是,就在剛剛,朱儀收住話頭的那一刻,這位國公爺的目光,似乎是穿透了重重夜色,落在了皇城當中。
如果有人能夠聽到他心中未曾說完的話,便知道那句話是
畢竟,那是九重之上,至尊天子的意志!
第858章 心機深沉成國公
看着面前面帶笑意的朱儀,武興心中搖了搖頭,知道自己不可能再探出這位成國公真正的目的了。
不過,這倒也正常,他和成國公府交情並不算深厚,若是一見面就掏心掏肺,毫無保留,那他才該警惕這背後有沒有什麼陷阱
“所以,除了這件事,另一件事呢?”
武興畢竟久在軍府,謹慎的很,對於朱儀的要求,他並沒有立刻答應或者拒絕,而是謹慎的繼續詢問。
朱儀倒是也算爽快,一翻手,又是一份書擺在了武興的面前,不同的是,這次的書上所記載的人名,都是一些並不算特別出名的將領。
武興掃了一眼,臉色便有些複雜。
軍府負責天下軍籍,參與將領的考覈升降,他自然是對各個將領有所瞭解,這些名字,瞧着不算起眼,但是每一個,背後都和勳臣有千絲萬縷的關係。
而且,他沒記錯的話,這些人親近的軍府,恰恰都是和成國公府交好的勳貴。
“原來,這纔是國公爺想要的,明修棧道,暗度陳倉,這便是國公爺所謂的刮骨療毒,不破不立嗎?”
或許是因爲,剛剛朱儀那番義正言辭的話,武興雖然理智上覺得不應該信,但是情感上,還是升起了幾分希望的。
但是看到這份名單的時候,他心就涼了半截,與此同時,他也明白了朱儀真正的目的。
刮骨療毒,颳得是英國公府的骨,療的是成國公府的毒;不破不立,破的是英國公府對軍府的掌控,立的是成國公府的新秩序。
原本在軍府當中,虎死威猶在,張輔和張軏相繼凋零之後,雖然原屬於英國公府的勢力隱隱有消散的跡象,但是,到底還是能穩住大局的,這便是底蘊。
即便是那些投奔任禮的人,有不少初衷也是因爲他是英國公府扶植起來的人,只是後來牽扯太深,說不清楚了而已。
但是,即便是他們真的改投了任禮,可畢竟,任禮也要仰仗英國公府,除非任禮打算徹底甩開英國公府,不然的話,在諸多軍府事務上,英國公府的話語權仍舊很強,只不過,要取得和任禮的一致而已。
說白了,這也是任禮孜孜以求的,他畢竟是久負戰功的侯爵之身,又豈肯像普通的武臣一般,爲英國公府當部下,他更希望的,是能夠和成國公府,寧陽侯府,定西候府這樣的老牌世家一樣,和英國公府之間屬於聯盟的關係,能夠取得相對平等的地位。
所以其實,只要張輗能夠認清楚局面,捏着鼻子不在意任禮的“背叛”,那麼,雖然說任禮會藉着英國公府的勢力日漸坐大,一躍成爲勳貴中的實權世家,但是,英國公府對於軍府的掌控,卻能夠勉強維持住。
畢竟,哪怕不能真正控制任禮,但是,只要任禮靠的是英國公府上位,那麼,他就很難做出什麼對英國公府不利的事,否則,很容易引發勳貴的唾棄。
待得過上十年,小英國公成年冠婚,只要稍稍成器一些,重新恢復對軍府的掌控並不算是什麼難事。
畢竟,以任禮的年紀,那個時候也差不多到了該頤養天年的時候,想也知道,憑任家的那個嫡子任壽的德性,壓根不可能接得住任禮留下的政治資源。
所以到時候,任禮想不想交權,都得交權。
如此一來,雖然過程曲折了不少,但是,英國公府熬過了最艱難的階段,迎來了新的掌事人,哪怕這個掌事人未必會在軍府,可至少在朝堂上重新有了話語權,自然能令軍府當中的腥诵陌病�
當然,相對的是,任禮雖然交權,可他多年積累下來的威望和人脈,也會讓任府躋身於京城的頂級世家序列,哪怕後世子孫不成器,也不必擔心會在一兩代內衰落下來,可以堪稱是一個雙贏的局面。
事實上,在武興看來,這原本也應該就是當初張軏的打算,這位三爺和如今掌事的二爺不同,他看的遠,值纳睿也或湶辉辏茏R局勢,適時而動。
可如今這位張二爺,不是武興要貶低他,而是真真的目光短湥n動魯莽。
當初任禮入獄,外界便私底下議論紛紛,覺得張二爺事情做的不地道,畢竟,要不是英國公府提前打了招呼,讓關鍵的幾家勳貴在朝議上保持緘默,任侯爺也不至於單槍匹馬跟楊洪在廷上辯論。
雖然,各府當時也的確存着明哲保身的意思,而且,任禮那段時間,也的確有些過分張揚。
但是要知道,自從土木之役後,整個勳貴集團的處境都不容樂觀,尤其是在張輗的一系列操作之下,先後因爲鎮南王一桉,使團一桉,太子出閣等諸事,勳貴們在朝堂上的名聲越發惡劣,變成了動不動就喜歡糾結合夥,要挾朝廷的形象。
最嚴重的那次,十幾家勳貴被同時廷杖,讓這幫養尊處優的貴幾代們,可着實是記憶猶新。
這種情況之下,任禮這麼一個有戰功,有資歷,有權勢的勳臣,至少能夠在朝堂上起到支撐一方的作用。
雖然任禮自己做的也不大地道,但是,官場上這種事情多了去了,誰不是相互忍讓,將鬥爭限制在合理的範圍內。
可到了張二爺這,這手下的未免有些過於狠了。
當然,這也怪任禮自己,犯下了這麼大的罪狀,一袆熨F本以爲任禮身上最多就是揹着侵佔軍屯的桉子,就算是被彈劾,也傷不了根本,所以他們緘默不言,也就是讓他丟面子而已。
所以沒有必要,在這一點上跟英國公府擰着來。
但誰能想到,任禮揹着截殺貢使和刺殺朝臣的大桉,如此一來,他一有大桉二無後援,可不就是妥妥的被丟進詔獄裏頭了。
甚至於在之後,英國公府倒是隱隱傳出來想要搭救任禮的消息,但是到了最後,還是什麼都沒有做。
如今任禮倒是沒了,但是,窺伺英國公府勢力的人,卻不會因此消失,反而會一個接一個的冒出來,比如
眼前的這位成國公!
這一手乾坤倒轉,看似是張輗在清理門戶,震懾其他有異心的宵小,但是實際上,卻是實力上的一增一減。
剛剛武興看到的第一份名單中,涉及的人手,足足有如今軍府重臣中的十幾位,低階的更多。
即便是對於英國公府來說,這也是傷筋動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