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605章

作者:月麒麟

“所以,無論如何,不能讓脫脫不花贏下這場戰爭!”

就因爲這個理由,你就要讓大明放棄休養生息的時間,出兵干預草原戰事?

就因爲這個理由,你就忘了當初在瓦剌受到的恥辱了嗎?

朱儀抬頭望着朱祁鎮,很想張口問出自己心裏的話。

但是,到最後,他還是沒有開口,只是默默的低下頭。

見此狀況,朱祁鎮只覺得,朱儀還是認爲,他是受人讒言,所以才做出這樣的決定。

於是,沉吟片刻,朱祁鎮只得繼續開口,道。

“朱儀,朕是大明的太上皇,自然一切以大明爲重,何況,你心中有怨氣,難道朕在迤北受的苦,就不是苦了嗎?”

強忍住心中的噁心,朱儀面上躊躇片刻,道。

“陛下聖德昭昭,爲國家社稷,可舍個人榮辱,臣實敬服也!”

“嗯,既然如此,你應該知道要怎麼辦,此事便交給你了。”

見此狀況,朱祁鎮點了點頭,一副朕心甚慰的樣子,沉吟了片刻,他瞥了一眼旁邊的張輗,又道。

“至於你們所奏之事,朕也準了,只是,軍府事重,此事只怕不易,若事不可得,你們也要及時知退,明白嗎?”

“臣等遵旨……”

底下的張輗和朱儀二人齊齊行禮,但是心中到底在想些什麼,卻沒有人知曉。

乾清宮,擰着眉頭思索了片刻。

朱祁鈺心中已經有了定計,於是開口吩咐道。

“去將阿速傳進宮來,朕有事要囑咐他!”

其實沒有這件事情,阿速也差不多要離開京師了。

但是,既然草原局勢如此,那麼阿速帶領的關西七衛,或許就會變成一枚重要的棋子了。

不過,在此之前,還要解決一件事情。

打發懷恩前去傳旨叫人進宮,朱祁鈺的目光重新轉回到盧忠的身上,問道。

“何浩審的怎麼樣了?”

當初召關西七衛進京,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任禮一案。

此次楊傑和金濂見面,也拿出了這段時間以來,楊家調查所得的,任禮及一羞厡⒌闹T多罪證。

其中主要涉及的,就是侵田,截殺使團,刺殺朝廷重臣三樁案子。

相較於去見代王說服他主動向朝廷呈上侵佔田土的事實,反而是這個舉動,更加合理。

畢竟,當初任禮入獄,就是楊洪的手筆,此事若遲遲不能塵埃落定,對於楊家來說,始終是個隱患!

這份罪證,尤其是關於任禮的,金濂已經連夜遞送回宮,但是,畢竟這幾樁案子,都牽涉太大,所以,必須要有完整的證據鏈,做到鐵證如山。

何浩作爲這幾件案子的參與人,對其中的諸多細節,都十分清楚,他的證詞,將是這件案子最有力的證據。

既然要放阿速回到關西七衛,那麼,任禮一案就必須要處置得當。

聽到天子提起何浩,盧忠的眼神頓時一亮,自從春獵之事後,他就知道時機差不多了,從關西七衛的驛館當中,將何浩提到了詔獄。

這段時間,除了派人時刻關注草原的動向之外,盧指揮使一有功夫就往詔獄跑,心思可全用在他的身上了。

“陛下放心,何浩的證詞,早就已經拿到了,只是因爲有些事情年代久遠,所以陸續在補充一些細節,但是基本的事實已經十分清楚,陛下如要審訊任禮,何浩的證詞,隨時可以呈送御前。”

第842章 任侯爺的人緣

數日一晃而過,早朝上。

老大人們按着往常的慣例,一個個的上前奏事,但是,大多都是些乏味可陳的小事。

這纔是早朝尋常的樣子,一幫大臣在底下聽着工部呈上王府的施工圖紙,心中倒數三聲,果不其然,緊接着就聽到了戶部哭窮的聲音。

兩位尚書大臣,從材料到儀制,從人手到工期,一樣樣的扯皮,着實是聽的人有些無聊。

這種過程,次次早朝上都會上演,已經有小半個月了,剛開始大夥還覺得樂呵,但是後來聽得多了,也就覺得沒什麼意思了。

抬頭望了望天色,一幫大臣在心裏默默盤算着,六部都察院,吏部,戶部,兵部都已經奏事結束了,禮部最近這段時間沒什麼大事,清閒的很,看大宗伯昏昏欲睡的樣子,就知道他老人家比他們還盼着下朝。

都察院那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整飭軍屯上,已經很久沒有在朝堂上鬧過事了,這回大致應該也出不了什麼幺蛾子。

至於刑部,老尚書金濂現在還在寧夏未歸,就一個侍郎守在部裏,在朝堂上也向來沒什麼存在感。

不出意外的話,工部奏事結束,早朝也就差不多了。

爭吵了半天,工部和戶部也沒拿出個完整的章程來,不過老大人們也習慣了,朝事嘛,大家各有立場,建個王府什麼的,也不着急。

眼瞧着兩位尚書大人氣哼哼的甩開大袖,各自回到位置上,老大人們精神一振,終於迎來了早飯的曙光。

然後……

“陛下,臣有本奏!”

谐佳曂ィ瑓s見刑部侍郎周瑄穩步上前,拱手開口。

刑部,最近有什麼大案嗎?

老大人們皺起了眉頭,不對啊,刑部最近的大案,應該就是寧遠侯任禮侵田案,但是,這件案子,刑部的尚書老大人,不是還在寧夏查案嗎?

這個時候,周瑄出來做什麼?

似乎是感受到周圍大臣的目光,周瑄手中捧出一份奏疏,遞到內侍的手中,轉呈到御案上,道。

“啓稟陛下,刑部承陛下旨意,會同都察院,大理寺,逡滦l,審理寧遠侯任禮一案,如今已有結果,請陛下御覽。”

什麼?

真的是這樁案子?

底下大臣頓時掀起一陣波瀾,出現了低低的議論聲。

他們倒是想到了,這個時候刑部出面,是爲了此事,但是,這麼大的案子,怎麼也得等到尚書金濂回京再審理吧。

何況,就算是要審,這畢竟涉及到一位侯爵,怎麼一點風聲都沒有?

目光投向一旁的大理寺卿杜寧和左都御史陳鎰,卻見二人都並沒有什麼意外的神色。

顯然,周瑄上奏之前,是跟他們商議過了。

片刻之後,天子看完了刑部呈上的奏疏,面沉似水,一擺手,示意內侍展開奏疏,讀道。

“臣刑部侍郎周瑄謹奏……”

“寧遠侯任禮,犯大罪有三。”

“其一,侵吞軍田,買賣私墾田,經查,在寧遠侯府名下之邊境田土,共計五百六十八頃,其中有四百三十二頃,爲隱匿軍田所得,除此之外,任禮在甘肅總兵任上,欺壓邊境百姓,強買強賣,縱容部下胡作非爲,樁樁件件,皆有詳細證據附後。”

讓腥擞行┮馔獾氖牵滩苛谐鰜淼牡谝粭l罪證,竟然是關於軍屯的,五百餘頃,相對於一些老牌世家,並不算多。

但是,這卻讓一写蟪迹绕涫窃趫龅闹T多武臣,意識到一個問題,那就是,金濂在邊境逗留了這麼久,究竟是在做什麼?

如果說僅僅是清查任禮的話,似乎,應該是要不了這麼久的吧……

難道說,他在邊境,還有其他的差事?

一写蟪夹闹幸苫螅且仓荒芾^續往下聽。

“其二,殺良冒功,膽大包天,私自截殺貢使。正統八年,赤斤蒙古衛前都督且旺失加,遣派使節進京,請求朝廷准予赤斤蒙古衛移居肅州,並奏任禮侵佔軍田罪證,至寧夏境內後,遭任禮率部下何浩等人截殺,使團一百四十二人,無一生還。”

“事後,任禮謊稱有虜偃肭郑时藴纾@朝廷封賞無數,犯欺君之罪。”

話音落下,殿中頓時靜了下來。

除了一些詳知內情的大臣,其他的大臣幾乎都是不約而同的倒吸一口涼氣。

這傢伙,這麼刺激的嗎?

當初任禮入獄,最大的原因,還是因爲楊洪掀開了宣府刺殺一案,可是,這刺殺一案到現在都沒提,反而掀出來一樁如此大的舊案。

反應過來之後,不少的大臣,都紛紛將目光轉向了一旁的阿速。

按理來說,阿速雖有大明冊封的官職,但是,關西七衛的地位特殊,並不能全然當做臣子看待,所以,他正常是不用上朝的。

但是今天,阿速卻來了,谐急緛硪誀懀且驙懓⑺偌磳㈦x京,所以前來辭行。

卻不曾想,這背後竟藏着這樣的大案。

在場有不少大臣,對邊境的狀況有所瞭解,如果他們沒記錯的話,阿速的父親且旺失加死於正統九年,在此之前,他便屢次上奏過,說邊境壓力巨大,想要將部族移居肅州,可是,都被任禮所阻。

如果說這中間藏着這麼一節的話,那麼,只怕這二者中間,必然有什麼聯繫。

但是,無論出於何種理由,擅殺貢使都是大罪!

更何況,任禮殺的還是一向臣服於大明的關西七衛的貢使!

嚴格意義上來說,他這麼做,嚴重性甚至要重於宣府刺殺于謙,畢竟後者還屬於大明內部之事,但是前者一旦事發,很可能會引得關西七衛叛出大明。

關西七衛地處緊要,一旦叛出,西域通道必然會落入也先之手,到時候,也先就可以得到源源不斷的物資,進而威脅大明。

這個任禮,可真是……膽大包天!

一写蟪寄耐乓慌缘陌⑺伲瑓s見對方面無表情,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與此同時,上首的聲音繼續響起,道。

“其三,僱兇殺人,执坛⒅爻迹疤┰辏俦1可袝岫絻蛇呠妱沾蟪加谥t,奉旨前往邊境清查副都御史羅通倒賣軍器一案,途徑甘肅時,查獲甘肅侵吞軍屯罪證,任禮恐于謙回京後上奏彈劾,傳令命副將何浩自甘肅營中挑選精銳夜不收三人,上報疫死,實則命其混入宣府城中,行执讨隆!�

“三條大罪,具有實證可查,任禮侵吞軍屯,視朝廷法度如無物,私朝廷公器濫賞,殺良冒功,欺君罔上,膽大包天,公然执坛⒅爻迹镌诓簧猓 �

“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司合議後,奏請陛下,削去任禮寧遠侯爵位,收回世襲鐵券,貶爲庶人,判斬立決,家產抄沒,府中上下判流放鐵嶺,遇赦不赦。”

“副將何浩,助紂爲虐,念在其主動招供,判秋決,家產抄沒,不罪家人,其餘涉案人等,照大明律例懲處。”

“臣刑部侍郎周瑄,左都御史陳鎰,大理寺卿杜寧謹奏。”

隨着懷恩的聲音落下,底下頓時掀起一陣低低的議論之聲,與此同時,許久不曾在朝堂上開口的左都御史陳鎰上前,拱手道。

“陛下,此案罪證確鑿,任禮之罪,乃十惡不赦,請陛下恩准,誅殺此獠!”

緊隨其後,周瑄和杜寧也緊跟着上前,道。

“請陛下恩准,誅殺此獠!”

啊這……

老大人們面面相覷,應該說,按照任禮犯下的罪名,的確殺了他都是便宜的了。

但是,還是要說但是,一則任禮畢竟是侯爵,身負戰功,而且,他的戰功無論是遠擊阿岱汗,還是後來的紫荊關之戰,都是大勝,且對大明至關重要的戰役。

他犯了再大的罪,也要考慮到這一點。

再則便是,雖然三司的態度堅決,但是,熟悉刑名的大臣都敏銳的察覺到了一點,那就是,三司列出的證據的確十分清楚,可其中缺了一份最關鍵的,任禮的認罪書。

沒有這個,要殺一位國侯,始終有些不足。

即便是並不熟悉刑名的大臣,此刻也隱隱生出一種怪異的感覺,這樁案子干係如此巨大,怎麼也要開堂審理數次,就如上次的鎮南王一案般,鬧得舉朝關注,纔是正常。

可如今,就這麼靜悄悄的,什麼動靜都沒有,就把案子給審結了?

總覺得有哪不對……

就在一写蟪家苫笞牛q豫要不要上前質疑的時候,卻見得一直站在原地的赤斤蒙古衛首領阿速,緩步上前,來到殿中,道。

“陛下,被任禮截殺的貢使當中,有臣的妻弟,曾屢次在戰場上救臣性命,臣懇請陛下,允臣手刃仇人!”

阿速可不是什麼京城中養尊處優的勳貴,而是真正生在草原,長在戰場的兇悍之人。

這一番話,殺氣四溢,站在他的身旁,都能感覺到一股濃濃的寒意襲來,讓人忍不住背後發涼。

是了……

終於有腦子靈光的,一下子將所有的事情都串了起來,無論是在朝廷還是天子的心中,毋庸置疑,關西七衛的重要性,要遠重於任禮。

截殺貢使一案一出,任禮必死無疑!

否則的話,關西七衛和朝廷離心,是大明絕對無法接受的後果。

既然如此,那麼,無論是侵佔軍田,還是後來刺殺大臣的細節,其實就都不重要的。

重要的是,要給關西七衛一個交代!

阿速在京中逗留的時間已經不算短了,而且,自他進京以來,屢屢向朝廷表明自己忠心耿耿,甚至不惜賭上性命,上門向孛都挑戰。

所以在阿速離開京師之前,這樁案子,必須要有一個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