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東風一至,自然是雷霆一擊!
之所以說楊傑聰慧,是因爲,他去找代王的這個舉動,完全是出於自己的膽識和眼光,而不是知道內情之後的投機。
從楊傑自己通過逡滦l的渠道,寄回來的奏疏中所說,他之所以去找代王,是因爲猜到了朝廷在打擊勳貴之後,下一步必然是將矛頭對準藩王。
邊境諸藩王當中,代王是最容易的突破口,所以,他甘願冒一次風險,替朝廷去面對代王的怒火。
要知道,那可是惡名遠揚的代藩!
在老代王去世之前,代藩的跋扈程度,可絲毫都不遜於伊藩。
雖然說,新的代王繼位之後,一直都安分守己,可那畢竟是一個藩王,楊傑區區一個逡滦l鎮撫使,即便是有昌平侯之子這個身份在,可想要在他面前大放厥詞,還是不夠格的。
但是楊傑偏偏就敢!
而且,更重要的是,他並沒有得到任何來自於朝廷的指示和支持,僅僅憑藉成國公府復爵的這個消息,便推測出了朝廷下一步的動向,並且敢提前一步,孤身到代王府遊說。
這份膽識,非常人可比。
當然,間接幫助朱徽煣在京師破局,只怕是楊傑也沒有想到的。
不過,朱祁鈺說他給自己出了個大大的難題,還不是指這個,而是……
“邊境狀況如何?”
揉了揉眉心,朱祁鈺開口問道。
這段時日以來,在朱祁鈺的授意下,逡滦l撒下了卸嗟娜耸郑谙虿菰约斑|東各地滲透。
現如今,應該說算是頗有成效。
“回陛下,局面十分混亂,前方細作已經傳來了確切的消息,脫脫不花的大軍,已經在朝瓦剌的各部落進發,大大小小的戰役,打了數十場,各有勝負,不過總體來說,瓦剌處於劣勢。”
“不過,自從伯都王回到瓦剌之後,帶領準噶爾部的大軍開始反擊,也挽回了不少局面。”
“如今雙方陷入了膠着的局面,根據最新傳來的消息,也先已經開始動手,阻斷韃靼各部和大明的互市路線,同時讓出了向南撤退,讓出了部分關西通道……”
“撤退?”
朱祁鈺的眼神一凜,似乎是想到了什麼,問道。
“你的意思是,也先打算引誘脫脫不花打通西域通道?”
應該說,也先還是那個也先,或許論智計,脫脫不花可以和他一拼,但是,若論戰略眼光,五個脫脫不花綁在一塊,也比不過也先一個人。
他非常清楚,脫脫不花的死穴在哪。
這個他扶植起來的傀儡大汗,之所以能夠這麼快動瓦剌動兵,一方面是因爲韃靼在那次攻明之戰中出工不出力,甚至到最後率先撤退,和明廷達成了和約,另一方面,則是因爲,通過互市,脫脫不花真正爭取到了韃靼五大部落的支持。
草原上信奉強者爲王,這源於草原惡劣的環境,如果不能得到足夠的物資,那麼,在凜冽的寒風當中,部族唯有覆滅一途。
脫脫不花再是黃金家族的血脈,可若是他沒有辦法帶領五大部落走向強盛,便始終無法得到他們真正的效忠。
如今,脫脫不花之所以敢對瓦剌動兵,便是因爲,和明廷的互市當中,五大部落得到的豐富的物資,而這一切,都源於脫脫不花當初和大明皇帝的約定。
所以,他一出手,便率先阻斷了脫脫不花和大明互市的通道,這一招,直接打在了脫脫不花的死穴上。
如果不能順利的保持互市,那麼,他的威信必然會受損,與此同時,也先維持守勢,以逸待勞,擺明了要跟脫脫不花打持久戰,如此一來,時間一久,習慣了能夠大量得到物資的五大部落,肯定會出亂子。
這個時候,也先讓出關西通道,看似是狼狽逃竄,不得不放棄,但是實際上,卻是誘餌。
脫脫不花一旦分兵,首先正面戰場上的壓力,就會大大減輕,其次,爲了打通西域通道,也先花了很大的力氣,但是,由於關西七衛的存在,西域通道仍然時斷時續。
所以,脫脫不花如果寄希望於通過西域通道獲取物資,那麼,就必然會和關西七衛發生衝突。
如此一來,雙面壓力之下,脫脫不花必然方寸大亂,一旦操作不當,很可能會被也先逆轉局勢。
除此之外,關西七衛是替大明朝廷鎮守河西,如果脫脫不花和他們動手,那麼很可能會得罪大明朝廷,說不準,會影響互市的和約。
可如果不打通西域通道,且不說脫脫不花能不能忍得住這份誘惑,就算是能忍住,可以如今瓦剌只守不攻,能走不打的風格,想要速勝,幾乎沒有可能。
一旦不能速勝,那麼局面將不知道會向什麼方向演變。
可以說,也先的這一套連環計,正正的打在了脫脫不花的七寸,讓他進退不得。
而且,更糟糕的是,因爲西域通道長期被也先把持,脫脫不花難得有能夠拿到這個通道的機會,這個誘惑,顯然不是脫脫不花這個好大喜功的大汗能夠抵擋的。
面對朱祁鈺的疑問,盧忠拱了拱手,沉聲道。
“回陛下,目前來看,是的!”
“根據最新的消息,原本在追擊瓦剌杜爾伯特部的鄂爾多斯部,已經開始逐漸撤兵,向也先讓出的河西靠攏……”
第841章 什麼任侯竟然還沒死
聽到盧忠的回答,朱祁鈺忍不住搖了搖頭。
脫脫不花果然還是經不住誘惑……
鄂爾多斯部,是韃靼最有實力的五大部落之一,而且,是脫脫不花手下的中堅力量之一。
將鄂爾多斯部撤走,已經不單單是分兵這麼簡單了,脫脫不花,是真的盯上了這條西域通道。
但是如此一來,草原的局勢就變得越發的錯綜複雜了。
在韃靼和瓦剌之間,大明的立場自然是更傾向於韃靼的,但是,凡事都有個限度。
脫脫不花如果要圖治饔蛲ǖ溃屈N必然和鎮守河西的關西七衛發生衝突。
關西七衛畢竟是大明的衛所,一旦脫脫不花和關西七衛發生衝突,大明勢必要做出表態。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也是也先在借大明的威勢,向韃靼施壓。
所以說,真的打起仗來,也先纔是一把好手。
而且,因爲互市的開展,草原大變對大明的影響也不小,至少相當一段時間內,互市是無法正常開展了。
如此說來,聯想起孛都到京的事情的話……
“什麼?派人干預草原戰事?”
南宮,自從上次解了舒良圍堵南宮的困局之後,朱儀再進南宮,就變成了稀鬆平常的事了。
當然,對外的名義上,還是給太上皇請安,但是實際上是做什麼,朝堂上大多數人都心知肚明。
不過,這一回進宮,除了朱儀之外,還捎上了張輗,此刻,二人站在重華殿中,朱儀抬起頭,神色驚愕的很。
下一刻,他的目光如利箭般,射向了站在太上皇身旁侍奉的女子身上,此女穿着利落的窄袖女官服飾,不施粉黛,但是樣貌清麗,二十如許,靜靜侍立在太上皇的身邊。
這女子不是別人,正是先前孛都親自護送前來,留在南宮當中的也先之妹,其木格!
按理來說,能夠進到議政殿中的,只有宦官,侍女一般都侍奉在後宮當中,但是,這裏畢竟是南宮,理論上來說,就沒有甚麼政事,所以,自然也就沒有什麼忌諱。
阮浪死了,太上皇一時之間,找不到值得信任的貼身侍奉之人,便將其木格留在了身邊。
但是,太上皇信任這個女子,不代表她就可以得到其他人的信任,在南宮中,或許其他的妃子宮女,敬她受太上皇信任,可在朱儀這位成國公面前,她可沒這個面子。
作爲太上皇一黨當中,一向以忠直敢言著稱的朱國公爺,在聽到太上皇的想法之後,第一時間,便將矛頭指向了其木格,道。
“陛下,臣斗膽請問陛下,何以突然有此想法,可是身旁有奸佞之輩,妄進讒言蠱惑陛下?”
說着話,未等朱祁鎮回答,朱儀便苦口婆心,道。
“陛下,土木之事殷鑑在前,身側侍奉之人不可妄議朝政,否則必有大禍,還請陛下三思!”
這話口氣十分生硬,太上皇的臉色,肉眼可見的變得有些不悅。
見此狀況,一旁的張輗心中苦笑一聲,也不知道這朱儀,對其木格到底哪來的那麼大的敵意。
平心而論,對於太上皇收下這個蒙古女子,他們這一干勳貴,也十分不理解,覺得弊大於利。
當然,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他們這些勳爵之家,不少都是馬上戰功得來的,蒙古在他們心中,始終都是敵對的存在。
但是,他們也就是心中想想而已,太上皇既然都收下了人,不過一女子而已,也沒有必要跟太上皇擰着來。
可偏偏就只有朱儀,對於此事極爲不滿,不管是私下裏,還是在太上皇面前,都絲毫不掩飾對其木格的敵意。
眼看着太上皇的臉色微變,張輗連忙找補,道。
“陛下,草原局勢多變,我大明如今大戰方息,正是休養之時,若是貿然動兵干預草原戰事,朝堂那邊,恐怕也難以通過。”
“國公爺雖然一時言語有失,但是,卻也是爲陛下考慮,上回因爲孛都之事,朝堂上對陛下已然十分不滿,若是此次再因……干預朝事,哪怕是由我等出面,朝堂上只怕也會流言四起,有損陛下聲譽。”
“故而臣等斗膽,請陛下三思。”
朱祁鎮坐在御座上,眉頭微皺,望着底下的二人。
應該說,如今他手頭可用的人當中,最值得信任的,就是張輗和朱儀了。
前者是數代忠貞的老牌世家,在軍府當中人脈影響力巨大,後者則是有國公爵位,又身在東宮當中,既可以在朝堂上發聲,又可以翼護太子,作用巨大。
說句不客氣的話,現如今,他想要對朝堂施加影響力,如果不考慮直接下旨這種硬碰硬的招數的話,無論如何,都是繞不過眼前的兩個人的。
何況,雖然朱儀的話說的不好聽,但是,朱祁鎮和他相處這段時間,慢慢的也看開了。
畢竟是年輕人,有什麼說什麼,雖然有時候話不那麼好聽,但是,忠心可鑑。
或許,換了土木之役前的朱祁鎮,接受不了這樣的逆耳忠言,但是,如今的他,反而對這種直率但略顯冒犯的話,容忍度高了許多。
沉吟片刻,朱祁鎮也感到有些頭疼,道。
“朱儀,朕知道,你因爲你父親戰死之事,對瓦剌十分怨恨,可若是要說在這場戰爭當中受苦的人,誰能比的過朕?”
簡簡單單的一句反問,頓時讓朱儀啞了火,立刻跪倒在地,道。
“臣不敢。”
眼瞧着朱儀冷靜下來,朱祁鎮嘆了口氣,道。
“你也不必妄自揣測,後宮不許干政的祖制,朕還是曉得的,其木格在朕身邊,不過是打理些日常瑣事,所以,你也不必事事都猜測是其木格在對朕吹風,今日之事,朕念你不知情由,又是忠心一片,不予怪罪,但是日後,不可如此胡亂臆測,明白嗎?”
朱儀明顯還是有些不服,瞥了一眼默默不言侍奉在旁的其木格,想要開口說些什麼,但是,這個時候,張輗忽然瞪了他一眼。
於是,朱儀只得悻悻的低下頭,道。
“臣遵旨。”
這番神色,自然也落入了朱祁鎮的眼中,他心中暗歎一聲,知道想要解開朱儀的這個心結不容易,但是,至少暫時不起衝突,其他的,只能以後再說了。
將此事揭過,朱祁鎮沉吟片刻,將話題轉回了正事上,道。
“朕希望朝廷能夠插手干預草原局勢,實則另有緣由……”
乾清宮中,朱祁鈺的眉頭也擰了起來。
對於大明來說,一個混亂的草原纔是最好的。
或者更進一步說,一個持續混亂的草原,纔是大明所希望出現的。
早在太宗皇帝時,威震漠北,四夷臣服,固然是風光無限,但是事實上,到永樂後期爲止,這種極端的軍事化手段,就已經開始出現弊端了。
大明過度的通過軍事手段干預草原戰事,對於強大的部落,均持打壓攻伐的手段,導致草原上各個部落之間的攻伐逐漸減少,爲了活命,許多小部落會組建起聯盟,以抵禦草原的惡劣環境。
對於諸多部落來說,他們固然害怕大明的官軍之威,但是,這也導致他們各部落之間的矛盾迅速消弭。
太宗皇帝在時,武威鼎盛,自然宵小懾服。
但是,其實只要仔細觀察就會發現,越到永樂後期,太宗皇帝出征漠北的頻率就越高。
世人將其歸咎於太宗皇帝好戰,但是邊境之事,哪有那麼簡單,更大的原因是,隨着太宗皇帝年老,對漠北的威懾減弱,這些部落之間相互吞併,讓太宗皇帝意識到,他們當中很可能會再次出現能夠威脅到大明的部落。
果不其然,隨着永樂時代落幕,瓦剌迅速崛起,興兵攻明,險些打到了京師之外,以致土木之禍。
所以,一味的強硬,並不是最好的手段,羈縻控制,維持草原的混亂與平衡,纔是最重要的。
這一點,朱祁鈺清楚,也先也清楚,不出意外的話,如今南宮的那位,也應該看清楚了。
原本哪怕是沒能順利打到京師,可也先的瓦剌在草原也應該是佔據優勢的,但是,隨着紫荊關一戰,局勢陡轉,也先大敗,脫脫不花的勢力卻得以保全。
除此之外,在朱祁鈺的刻意縱容下,互市迅速開展,韃靼的實力迅速恢復,瓦剌卻陷入了談判的僵局當中,隨着沙窩一戰,也先被斬去一臂,瓦剌更是人心渙散。
如今,在和韃靼的對抗當中,也先明顯處於不利地位。
想要維持混亂,就需要讓他們雙方的力量重新回到平衡的狀態,而想要做到這一點,有兩個辦法。
其一是削弱脫脫不花,其二就是……
“幫助也先在草原上重新站穩腳跟,是爲了大明着想!”
重華殿中,朱祁鎮望着底下的朱儀和張輗,認真的開口說道。
“如今的草原,已然不是也先一家獨大了,但是,隨着互市的開展,脫脫不花已經成了新的霸主。”
“一旦他吞併了瓦剌,那麼,便會出現一個新的也先,而且,還是一個身上流淌着黃金家族血脈,有草原正統的也先。”
“無論現在他和大明的關係多好,等到那個時候,他必然會再度對大明動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