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601章

作者:月麒麟

抬頭看着于謙堅毅清癯的面容,他道。

“好一個于謙,既然如此,那本王等着看!”

說罷,襄王一甩袖子,轉身大步走出了殿門。

只不過,在臨出殿時,他隱隱約約聽到了殿內又傳出一陣聲音,讓他身子不由一陣僵硬。

“陛下,臣彈劾襄王御前無狀,不告而退,此乃大不敬之罪,請陛下嚴懲……”

於是,在不久之後,已經被禁足在十王府中的襄王,理所當然的又收到了一份斥責的詔書。

不過,那都是後話了。

隨着襄王離開,這場以宗學子弟發起,以扳倒襄王爲目標的政治行動,圓滿結束。

當然,後續還有一些問題,譬如說,這幫宗學子弟,擅自圍聚宮門外請見,就算不嚴懲,但是申斥總是要的……

再譬如說,關於登聞鼓的制度完善,這回岷王算是鑽了個空子,但是這麼下去總不是個辦法,上回英國公府的事還算是鳴冤,可這回岷王敲響登聞鼓,就純純是出於政治目的了。

一写蟪夹闹敲鳎旎諢^的怕襄王攔下奏疏,所以敲響登聞鼓的理由,就是一個幌子而已。

他這麼做的真正目的,是要把事情給鬧大,鬧得人盡皆知,好配合宗學,一同扳倒襄王。

甚至於,不少大臣,暗暗在心中猜測,今天割脈自殺的那個宗學學生,說不定也是岷王安排的。

還有就是……

這場臨時組織的朝會散了之後,俞士悅回到內閣處理了些緊急公務,踩着下衙的時辰,便趕往了兵部。

然而,讓他意外的是,這回他卻撲了個空。

不僅撲空了,而且,兵部的郎官還告訴他,自家尚書大人,從宮裏回來之後,只交代了幾句,便直接回了府邸。

換句話說,工作狂於少保……翹班了!

俞次輔當時愣了半晌,頗是思索了一番,才接受了這個現實。

於是,帶着好奇,俞次輔出了兵部的大門,緊着趕到了於府,不過,轎子剛落地,就恰巧碰見一輛馬車停了下來。

下了轎子,俞士悅便瞧見馬車上下來一個二十如許的溫婉婦人,那婦人見到顯然也認出來俞士悅的轎子,於是,剛下馬車,便帶着兩個婢女上前來,屈膝爲禮,道。

“見過俞伯伯。”

今天的意外還真是一樁接着一樁,俞士悅上下打量着這個婦人,眼中露出一絲詫異,點了點頭,道。

“小半年不見,璚英你倒是越發有持家風範了。”

于謙有兩子一女,長子于冕,養子於康,幼女於璚英。

這三個孩子裏頭,于謙最爲疼愛的,就是於璚英,當初,爲了於璚英的婚事,于謙可堪稱是精挑細選,最終多方打聽,在兵部郎中吳復的推薦下,擇了逡滦l千戶朱驥爲婿。

朱驥此人,雖是逡滦l出身,但是,卻秉性正直,家風肅然,仁厚溫潤,又有才學,頗有古君子之風。

更重要的是,朱驥相貌堂堂,家世清白,而且老家就在大興縣,於璚英嫁過去之後,日子過的也算和美。

不過,到底是嫁出去的女兒,天天往孃家跑也不是事兒。

俞士悅上次見她,還是年節間,這如今不年不節的,於璚英怎麼突然回來了。

抻着脖子四下望了望,俞士悅發現過來的只有於璚英,頓時皺起了眉頭,問道。

“璚英啊,怎麼就你一個人回來了?朱驥呢?他沒陪你?”

說着話,俞士悅的臉色有些不太好看,道。

“你不會是又在婆家受欺負了吧?”

“朱驥那個小子,也就是長得好了點,他是不是讓你受委屈了?”

“我跟你說,這事跟你爹說沒用,他拉不下那個面子伸手管,不過沒事,你告訴俞伯伯,老夫替你去討公道。”

看着眼前這位俞世伯義憤填膺的樣子,於璚英有些哭笑不得,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好,畢竟是長輩,她又不好貿然開口打斷,只得站在一旁無奈的笑着。

這事說起來,已經算是陳年舊事了。

當初,他們兩家交情甚篤,俞家有兒子,於家有女兒,所以,俞士悅心裏就打起了小算盤,那段時間,往於府跑的很勤,天天旁敲側擊着想讓兩家結親。

可對這件事,于謙卻始終不置可否,原因就是,俞家的那個兒子,樣貌不太出校岇渡俦S行┛床簧稀�

但是老友的面子,又不好拂,於是,于謙便找了個機會,讓俞士悅帶着兒子過府拜訪,然後讓于冕帶着於璚英,幾個人坐着敘了敘話。

轉過頭來,就用於璚英不願意的理由,把這事給推掉了。

所以,到了後來,俞士悅每次再見到於璚英,都是怨念滿滿,後來聽說于謙選了朱驥爲婿,當時還是大理寺卿的俞士悅,比于謙還上心,立刻把朱驥的家世人脈查了個底掉。

結果,什麼也沒找出來,就找出來一點,朱驥的老孃性格有些急躁,據說不太好相處,別的就沒有了。

到了最後,氣鼓鼓的俞次輔,每次見到於璚英,都要關心一番,她在婆家有沒有被爲難。

“璚英啊,俞伯伯早就跟你說了,朱驥那小子雖然長得好,但是,他那老孃不是好相與的,哪有俞伯伯這麼疼你,你當初就應該……”

見了於璚英,俞士悅也不急着進府了,絮絮叨叨的就開始嘮叨。

於璚英一陣無奈,正想着要怎麼讓他停下,卻聽得背後傳來一道穩重的聲音。

“仕朝兄,你越說越離譜了。”

“你放心吧,璚英跟朱驥好的很,這次回來,就是我這個當爹的想她了而已。”

------題外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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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8章 陳年舊事

“爹爹……”

聽到這道聲音,於璚英頓時一陣驚喜,拋謙。

堪堪在自家父親的面前停下,於璚英上上下下,仔仔細細的打量了一番,這才鬆了口氣,鼓着嘴嗔道。

“爹爹臨時傳信,讓女兒回家,也不說是什麼事,好讓女兒擔心……”

“沒什麼事,就是想你了。”

在於璚英面前,于謙罕見的露出一片慈愛之色,同樣上下打量了一番自家小女兒,看到她眉眼和潤,性格也一如往常般活潑,于謙便放下了心,在於璚英的手背上拍了拍,他開口道。

“你大哥二哥,在後頭等你呢,去跟他們說說話吧,一會咱們一家人一塊用飯。”

“是……”

於璚英和于冕,於康兩個哥哥也許久未見了,心中自是想念,而且,她聰慧的很,知道俞伯伯來拜訪,必然是和父親有話要說,於是,便點了點頭,對着于謙和遠處的俞士悅行了一禮,然後匆匆進了府門。

不過,她卻沒有注意到,在遠處看到他們父女團聚景象,原本面帶笑意的俞士悅,卻因她無意間的一句話,臉色已是凜然起來。

目送着於璚英的身影消失在府內,于謙轉過頭,看着俞士悅,面色也平靜了下來,笑道。

“仕朝兄,書房一敘?”

“好!”

於府書房,二人相對而坐,香爐中一縷紫煙嫋嫋升起,寧靜悠遠,俞士悅眉頭微皺,神色凜然,于謙則是面帶笑意,彷彿什麼也沒有發生一樣,自顧自的斟了兩杯茶,在俞士悅和自己的面前,各放了一杯。

片刻之後,終是于謙率先開口,道。

“仕朝兄,這麼多年過去了,你也不要每次見到璚英,就這般樣子,你我兩家之所以沒有結親,原因何在,你應該比璚英更清楚。”

“當初,仕朝兄相助之恩,於某銘記於心,可事情畢竟都過去這麼多年了,你和璚英每每見面,總拿此事打趣她,這孩子臉皮太薄,心裏不免會多想的。”

俞士悅瞥了一眼于謙,神色微動,輕哼道。

“怎麼,於少保如今位極人臣,是怕老夫挾恩求報?”

“這……”

于謙苦笑一聲,將茶盞往前推了推,道。

“仕朝兄,你明知我不是這個意思。”

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俞士悅的神色也好了不少,嘆了口氣,他開口道。

“當年那樁親事,固然是爲了掩人耳目,但是,璚英這個孩子,我也的確是喜歡,我說的是實話,她嫁到我府中,別的不說,肯定是不會受委屈的,而且當時的狀況,就算是我們結親,也不會遭人非議,可你這個倔脾氣,哼……”

他們兩府當然不可能結親。

雖然說,俞士悅和于謙是至交好友,但是,兩家孩子該議親的年紀,他們一個是兵部侍郎,一個是大理寺卿,而且,都還年輕,在朝堂上有着大好的前途。

這種關係,如果說再結了姻親,必然會被議論爲結黨營私,這是他和于謙都不會去冒的風險。

朝堂之上,姻親關係是很謹慎的,一般來說,文臣結親,最好的選擇就是勳貴將門。

雖然說,平素朝堂上文武之爭你死我活,但是,不管怎麼爭,勳貴百年世家的爵位根基是在的。

有着世代傳承的爵位,就是最安穩的所在,所以要嫁女兒,勳貴是最好的選擇。

而且,不會被人議論結黨,甚至於如果在有姻親關係的情況下,還能秉公無私,彈劾勳貴不法,反而會受到讚譽。

其次纔是文臣之間相互結親,但是,一般情況下,也不會跟同輩結親,剛剛中了進士,在京中無根無基的青年才俊,是最好的選擇。

一則是可以翼護對方,二則身份差別太大,也不會被人非議。

當然,因爲大多數人中進士的時候,年紀都不小了,所以這種情況也不多。

真的要說文臣結親的話,那麼最多的情況,是跟已經致仕或者即將致仕的大臣結親,既門當戶對,又不會遭人非議。

不管是娶妻還是嫁女,這種家裏曾經有人做官的書香門第,是最好的選擇。

像是同輩結親,要麼是自幼兩家便有約定,要麼是結親時,兩家官位都還不高。

如於謙和俞士悅這種,都已經是一方重臣,再去給自己孩子議親,基本不會去考慮同輩的人,如果說真的出現了,那隻能說明,其中有一方馬上就要致仕了。

這一點,俞士悅當然是清楚的,他當時之所以會拋出這個消息,原因還是當時的一樁舊事。

那時于謙入朝不久,性情剛直,很快就得罪了王振,在王振的指使下,通政使王錫蓄意構陷,稱他心懷怨望,任人唯親,於是,于謙很快就被下獄候審。

當時王振勢大,阿附之人甚廣,于謙入獄,多得是落井下石的人,於府一時之間門庭冷落,連度日都不容易。

在這種情況下,俞士悅才屢屢過府,表露出想要結親的意思,其用意無非是震懾那些宵小之輩,不要覺得於家沒了靠山,是可以任人欺凌之輩。

至於後來,于謙入獄的消息傳開,他曾經任職的山西,河南等地百姓紛紛伏闕上書,萬民書遞到御前,王振迫於壓力,只得釋放了于謙。

這樁親事,雙方也就隨便尋了個理由,不再提了。

見俞士悅一副憤憤不平的樣子,于謙也頗有些無奈,道。

“仕朝兄當初仗義援手之情,於某銘記於心,可那個時候,於某既已惡了王振,不知何時便會再遭構陷,豈敢拉仕朝兄下水?”

“何況,仕朝兄品行高潔,並非挾恩自重之人,這一點,於某自然清楚,可若是真結了親,外界不明真相之人,難免議論仕朝兄用心不純,仕朝兄一番好意,仗義出手。”

“若因此事,讓仕朝兄名聲受損,於某如何擔待得起?”

這番道理,二人心裏都明白,也說了多次,但是每一回,俞士悅都氣哼哼的,會說出那句說了無數遍的話。

“我看你就是嫌棄欽玉樣貌平凡,不過也幸好璚英沒有嫁過來,這個混小子,簡直是肆意妄爲,文不成武不就的,就知道納妾。”

“成婚這才幾年,都納了第七房小妾了,今天回去,老夫非揍他一頓不成!”

于謙沒有說話。

哪怕關係再好,對方的家事,也是不好議論的。

其實他也明白,俞士悅每回見到於璚英,都會提起這樁事,其實不是對結親一事耿耿於懷,而是對自己那個不成器的兒子氣不打一處來。

于謙的家風嚴正,在如今士大夫普遍納妾的背景下,只有于謙家中只有正妻,沒有任何的姬妾,俞士悅雖然有一個小妾,但是,也從不在美色一道上沉迷。

可偏偏俞士悅的這個兒子俞欽玉,最是耽於美色,年紀輕輕的就流連秦樓楚館,後來娶了個兒媳,持家倒是有道,但是性子綿軟,管不住夫君,以至於俞欽玉的小妾,一個接一個的往府裏抬,給俞士悅氣的,基本上是見一次罵一次。

正因於此,每每見到於璚英的時候,俞次輔都會忍不住想,當初要是娶了這麼個家風嚴謹的兒媳婦,是不是俞欽玉就能收斂性子,不再胡作非爲。

於是,這也就造成了,於璚英每次回來探親,只要俞士悅瞧見了,先是要噓寒問暖一番,然後轉頭回府就要把自己兒子揍一頓。

以至於這位俞家大公子很多時候,捱了打都莫名其妙不知道爲啥捱打……

俞次輔罵了一會自家兒子,情緒總算是慢慢平復下來,端起茶盞潤了潤喉,目光落在眼前沉默不語的于謙身上,問道。

“剛剛在外頭,我聽璚英說,是你臨時傳信,將她叫回來的,可是……出什麼事了?”

于謙沉吟着,沒有立刻回答。

於是,俞士悅進一步追問,道。

“是和殿上發生之事有關?”

一聲嘆息響起,于謙捏了捏手裏的茶盞,輕輕點了點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