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仕朝兄,我怕是,要出一趟京了!這一回,時日不會短!”
俞士悅一愣。
“出京?做什麼?”
“整飭軍屯!”
于謙淡淡的吐出幾個字,口氣中帶着一往無前的氣勢。
俞士悅眨了眨眼睛,一副你少騙我的樣子,道。
“因爲各地藩王之事?可是,陛下不是已經宣伊王父子進京了嗎?”
“何況,襄王如今因此被禁足十王府,待一切查清之後,必然還有後續的責罰。”
“再加上,有代王和岷王爲一凶谑易龀霰砺剩结和踅尤未笞谡葬幔厝灰矔诖耸律稀�
“仕朝兄,你錯了!”
話未說完,于謙就搖了搖頭,打斷了他。
看着俞士悅迷惑的樣子,于謙嘆了口氣,躊躇片刻,將他和天子爲伊王之事奏對的場景說了一遍。
“……從宮裏出來之後,我到禮部見了大宗伯,隨後便得了陛下要在京中再建一座王府的消息,當時,我便心有所感。”
“後來我回到兵部,剛剛收到武岡知府送來的公文,便得了消息,說宗學學生聚袑m門外,又有岷王擊登聞鼓,奏告襄王。”
“如此,我才確信了自己的想法。”
“廷益你等等,這……我怎麼越聽越糊塗了!”
俞次輔瞪着無知的眼睛,一副理解不能的樣子。
“陛下屢屢對宗藩出手,不正是在助你整飭軍屯嗎?何況,你不也說了,陛下並沒準你出京啊……”
“此一時,彼一時!”
于謙搖了搖頭,道。
“當時我自請出京,是爲了解決伊王一事,伊藩素來跋扈,必要有雷霆手段,方可震懾。”
“但是如此一來,一則影響太大,會讓朝廷動盪,二則……容易引發宗室反彈,陛下也未必能保得住我。”
話至此處,于謙的神色有些複雜,但是片刻之後,便也重新恢復了沉靜,繼續道。
“所以,陛下召了伊王進京,如此一來,只要伊王在京,伊藩自然可以順利整飭,就如今日襄王一般。”
“可是……”
俞士悅點了點頭,的確是這個道理。
撇開一直心向朝廷的岷藩和不知道怎麼被說動了的代藩之外,襄藩的問題之所以能夠順利解決,最大的原因,其實還是因爲襄王不再襄陽,而在京師當中。
因爲他不在襄陽,所以地方的阻力減輕了不少,而且,收到消息也大大遲緩,更重要的是,天子若要問罪,相對方便容易的多。
結合于謙剛剛的表現,俞士悅也終於明白了過來,面色不由有些沉重,開口問道。
“你的意思是……到此爲止了?”
于謙點了點頭,道。
“不錯,陛下讓岷王兼管宗人府,便是明證!”
“岷王雖然輩分夠大,但是,有之前兄弟鬩牆之事,雖然並非岷王之過,可畢竟在宗室當中有了短板,加之他性格便擅長袖,並非可以一意得罪宗室之人,推恩安撫可用,但是,若要以雷霆手段臨之,卻不可以。”
“岷王爺的那個性子,唉……”
儘管不想承認,但是,這兩樁案子接觸下來,俞士悅也不得不承認,岷王這個人,擅於詭郑旗洞y人心,但要論一往無前的勇氣,卻有些不足。
表面上看,岷王從最開始和兩個兄弟對簿殿上,再到後來拳打襄王,在午門外負荊請罪,再到如今敲登聞鼓舉告襄王。
一樁樁一件件,看似是衝動而爲,可事後細細去想,卻不難發現,無論是哪一樁事,岷王都事先有所準備。
而且,從他入京以來的表現看,岷王只對和他徹底站在對立面上的人狠,但是他並不是那種,能有豁得出去得罪許多人勇氣的人。
不出意外的話,天子讓他來做這個大宗正,應該更多的是看重了他長袖善舞的能力,可以處理好宗室和朝廷之間的關係。
但是,對於軍屯這種關係到核心利益,必須要強硬衝突的問題,岷王解決不了,怕是他自己也不想沾。
如今勳貴侵佔的田土,已經解決的差不多了,只要能把藩王身上的這塊肉剜下來,整飭軍屯便大事可成。
可如果不能依靠宗人府的話,那麼就只能……
第839章 私情與大義
於府的書房當中,俞士悅和于謙相對而坐,香爐紫煙嫋嫋騰起,扶搖直上。
良久,于謙開口道。
“整飭軍屯,原本就該兵部出力,陛下愛重於我,已然替我擋下了諸多風波,但是,陛下並非無所不能,對於諸王宗室,陛下的身份始終只能震懾,而不能過分切責。”
“所以,就需要有人,一處處的去攻破各地的藩籬,將朝廷的大政,真正的推行下去。”
“這個人,只能是於某!”
這番話,于謙說的斬釘截鐵,沒有絲毫的猶疑。
俞士悅沉默着,道理他當然都明白。
自古以來,改革必然伴隨着你死我活的流血犧牲,雖然說,整飭軍屯嚴格意義上來說,並不能算是真正的制度改革,更多的像是撥亂反正。
但是,觸動了大批人的利益這一點,是沒有任何區別的。
既然如此,想要通過和平的方式來解決,就是不可能的。
事實上,在巡視諸邊,看到了邊境糜爛的場景之後,于謙就下定決心,要整飭軍屯。
也就是在那個時候,他就已經打算好了,要賭上自己的一切,性命,官位,乃至於名聲,去替朝廷剜掉這顆毒瘤。
所以,他可以不顧朝野議論,將兵部攬於他一人之手,對於勳貴的彈劾攻訐,置之不理,冒着風險,決定親自前去伊藩。
只是,就像于謙說的,雖然他做好了犧牲自己的決心,但是,天子卻明顯不願將他當做犧牲品,因此屢屢迴護,替他承擔了大部分的壓力。
兵部重組,天子允准的同時,又塞進去了李實等人,以平息朝堂輿論,勳貴彈劾攻訐,天子一邊按下不提,一邊通過種種手段,迫使勳貴低頭配合,爲此不惜恢復了成國公的爵位,允准了太子出閣備府。
這次藩王反彈,天子亦是動用了岷王和襄王打擂,又召了伊王進京,以震懾諸王……
這一樁樁一件件,固然是天子爲了更順利的整飭軍屯,但是也更是對於謙的愛重。
可是,畢竟人力有時窮,身爲九重天子,萬乘之尊,也有無奈之處。
便如勳貴世家,畢竟是國之功臣,又是武臣的代表,打壓過甚,便會文武失衡,無人可用,若臨戰事,則國家危矣。
所以,既要維持朝堂平穩,又要讓勳貴吐出吞下去的利益,其中分寸實難拿捏。
若非因勢利導,以寧遠侯爲威,以成國公府爵位及東宮幼軍爲誘,引得兩大公府及太上皇一黨四處奔走,想要讓那羣勳貴讓步,難比登天。
而到了藩王這裏,難度只會有增無減。
勳戚的根基,好歹還都在京城,但是藩王,卻四散各地,強龍不壓地頭蛇,在自己的封地裏,哪怕藩王有再多的限制,也是妥妥的地頭蛇。
何況,宗親大義,這一條就能讓天子束手束腳。
身爲天子,不能過分偏袒宗親,這是自然,但是,如果連自家親戚都不迴護,過分苛責,豈能讓天下百姓相信,天子有情有義?
更不要提,如今的諸王大多都是天子長輩,即便是有尊卑之別,可長幼之分也不能完全忽略。
所以,伊王鬧了那麼大的動靜,天子也只能召入京中申斥,襄王被宗室子弟聯合彈劾,又有代王,岷王舉告,兵部舉證,他也只是被奪去大宗正的職位,禁足十王府。
各個藩地有那麼多的藩王,天子不可能每一個,都像對伊王一樣召入京中,更不可能每一個,都像襄王一樣多方算計。
天子的態度已然擺明了,但是,也只能做到這一步了……
“君當君爲,臣當臣爲。”
片刻之後,俞士悅輕輕吐了口氣,說出了幾個字。
如於謙所說,在整飭軍屯這件事上,天子已經承擔了君王應有的擔當,甚至,猶有過之。
剩下的,該是底下諸臣去做的事,也只能是諸臣去做,作爲兵部尚書的于謙,當仁不讓!
眼瞧着俞士悅終於認可了他的想法,于謙的臉上露出一絲笑容,道。
“不錯,所謂君明臣賢,陛下乃千古明君,如今君既已明,臣豈可不賢?”
“話雖如此,可你……”
道理是道理,但是想起于謙的這副性子,俞士悅還是有些擔心。
于謙這個人,性格剛正,向來不善妥協,往常在朝中還好,他有聲望,有功勞,有天子的愛重,幾乎是百無禁忌,呃,雖然時常捱罵,禁足,罰俸……但是都不傷及根本。
但是,一旦出京,面對諸藩王,可就不同了。
宗親和文臣是兩個完全不同的體系,于謙的影響力,在藩王那裏能有幾分,需要畫個問號。
若是他的行爲太過強硬,這幫藩王膽子大起來,不是沒有可能做什麼出格的事兒。
于謙一眼就看出了俞士悅的擔憂,苦笑一聲,道。
“仕朝兄放心,於某豈是那般衝動之人?”
“陛下你都敢天天招惹,何況這些藩王……”
俞次輔撇了撇嘴,一副你自己心裏沒點數的表情。
于謙愣了愣,片刻後,嘆了口氣,道。
”陛下和這些藩王,豈可相提並論?”
“於某是爲了整飭軍屯,又不是要整頓宗務。”
“陛下胸懷天下,仁慈寬恕,偶有直諫,雖動怒意,卻始終留有餘地,這一點於某清楚,各地藩王盤踞封地,經營多年,性情各不相同。”
“此次伊藩之事,陛下給我提了個醒,伊藩跋扈至此,亦可召伊王父子進京,化解伊藩困局,那麼,對於其他諸藩,自然也並無一定之法。”
“所以,仕朝兄大大可不必擔心,於某若能出京,自然是剛柔並濟,進退有據,不會魯莽行事的。”
這番話說的還算合理,不過……
俞士悅皺着眉頭,往書房外瞥了一眼,道。
“既然如此,那你將璚英叫回來做什麼?”
這……
于謙一時語塞,良久之後,他嘆了口氣,道。
“果然什麼都瞞不過仕朝兄的慧眼。”
“不瞞仕朝兄,此次出京,兇險難測,雖未完全確定,但是,我也想着,能夠一心爲朝廷辦事,可璚英,冕兒還有康兒這幾個孩子,雖未入朝,可只怕待我離京之後,也會捲入朝爭之中。”
“所以我想着,過上幾日,讓冕兒帶着康兒,璚英,回三臺山老宅住一段日子,對外就說,老夫人病了,讓幾個孩子回去探望探望,京中便只留幾個人手,守着府邸便是。”
于謙祖籍杭州西湖,三臺山是於氏一族的祖地。
所以說,這就是下嫁的好處了。
要是於家結親的是同等地位的府邸,人家的兒媳婦,哪能說回孃家回孃家,說回老家回老家。
說到底,于謙再是一心爲國,也是個有血有肉的人。
他自己身在朝堂,明槍暗箭經歷過無數,但是,自家的幾個孩子,卻始終不願他們捲入朝堂當中,受這勾心鬥角之苦。
俞士悅聽了這番話,心中一陣複雜,似乎是想到了什麼,問道。
“所以,你一直不讓于冕參加會試,就是在顧慮這個?”
這件事情,之前俞士悅就一直不明白。
于冕的才學能力,雖然不算上上之選,但是,中試的可能還是有的。
自從考了舉人之後,于謙一直都不讓于冕參加會試。
二人曾經談論過這個話題,但是,畢竟是于謙自己的兒子,俞士悅也不好過分干涉。
這話問出,于謙的臉上,也閃過一絲愧疚之色,道。
“冕兒性格方正,但是變通不足,純良孝順,但是太過仁厚,沒有手段,若在尋常人家,考中進士,到地方做個知縣倒也無妨,總能牧守一方。”
“可偏偏,他有我這麼個爹爹,一旦入了官場,無數雙眼睛盯着他,仕途之上,必然危機四伏,他的性格,應付不來的,倒不如拿了舉人功名,安心在府中做學問的好。”
所以說,家家有本難唸的經。
如若是其他家族的子弟,有人做到于謙這個位置,入了官場,只會如魚得水,備受提攜。
但是,于冕不一樣,或者說,于謙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