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602章

作者:月麒麟

“仕朝兄,我怕是,要出一趟京了!這一回,時日不會短!”

俞士悅一愣。

“出京?做什麼?”

“整飭軍屯!”

于謙淡淡的吐出幾個字,口氣中帶着一往無前的氣勢。

俞士悅眨了眨眼睛,一副你少騙我的樣子,道。

“因爲各地藩王之事?可是,陛下不是已經宣伊王父子進京了嗎?”

“何況,襄王如今因此被禁足十王府,待一切查清之後,必然還有後續的責罰。”

“再加上,有代王和岷王爲一凶谑易龀霰砺剩结和踅尤未笞谡葬幔厝灰矔诖耸律稀�

“仕朝兄,你錯了!”

話未說完,于謙就搖了搖頭,打斷了他。

看着俞士悅迷惑的樣子,于謙嘆了口氣,躊躇片刻,將他和天子爲伊王之事奏對的場景說了一遍。

“……從宮裏出來之後,我到禮部見了大宗伯,隨後便得了陛下要在京中再建一座王府的消息,當時,我便心有所感。”

“後來我回到兵部,剛剛收到武岡知府送來的公文,便得了消息,說宗學學生聚袑m門外,又有岷王擊登聞鼓,奏告襄王。”

“如此,我才確信了自己的想法。”

“廷益你等等,這……我怎麼越聽越糊塗了!”

俞次輔瞪着無知的眼睛,一副理解不能的樣子。

“陛下屢屢對宗藩出手,不正是在助你整飭軍屯嗎?何況,你不也說了,陛下並沒準你出京啊……”

“此一時,彼一時!”

于謙搖了搖頭,道。

“當時我自請出京,是爲了解決伊王一事,伊藩素來跋扈,必要有雷霆手段,方可震懾。”

“但是如此一來,一則影響太大,會讓朝廷動盪,二則……容易引發宗室反彈,陛下也未必能保得住我。”

話至此處,于謙的神色有些複雜,但是片刻之後,便也重新恢復了沉靜,繼續道。

“所以,陛下召了伊王進京,如此一來,只要伊王在京,伊藩自然可以順利整飭,就如今日襄王一般。”

“可是……”

俞士悅點了點頭,的確是這個道理。

撇開一直心向朝廷的岷藩和不知道怎麼被說動了的代藩之外,襄藩的問題之所以能夠順利解決,最大的原因,其實還是因爲襄王不再襄陽,而在京師當中。

因爲他不在襄陽,所以地方的阻力減輕了不少,而且,收到消息也大大遲緩,更重要的是,天子若要問罪,相對方便容易的多。

結合于謙剛剛的表現,俞士悅也終於明白了過來,面色不由有些沉重,開口問道。

“你的意思是……到此爲止了?”

于謙點了點頭,道。

“不錯,陛下讓岷王兼管宗人府,便是明證!”

“岷王雖然輩分夠大,但是,有之前兄弟鬩牆之事,雖然並非岷王之過,可畢竟在宗室當中有了短板,加之他性格便擅長袖,並非可以一意得罪宗室之人,推恩安撫可用,但是,若要以雷霆手段臨之,卻不可以。”

“岷王爺的那個性子,唉……”

儘管不想承認,但是,這兩樁案子接觸下來,俞士悅也不得不承認,岷王這個人,擅於詭郑旗洞y人心,但要論一往無前的勇氣,卻有些不足。

表面上看,岷王從最開始和兩個兄弟對簿殿上,再到後來拳打襄王,在午門外負荊請罪,再到如今敲登聞鼓舉告襄王。

一樁樁一件件,看似是衝動而爲,可事後細細去想,卻不難發現,無論是哪一樁事,岷王都事先有所準備。

而且,從他入京以來的表現看,岷王只對和他徹底站在對立面上的人狠,但是他並不是那種,能有豁得出去得罪許多人勇氣的人。

不出意外的話,天子讓他來做這個大宗正,應該更多的是看重了他長袖善舞的能力,可以處理好宗室和朝廷之間的關係。

但是,對於軍屯這種關係到核心利益,必須要強硬衝突的問題,岷王解決不了,怕是他自己也不想沾。

如今勳貴侵佔的田土,已經解決的差不多了,只要能把藩王身上的這塊肉剜下來,整飭軍屯便大事可成。

可如果不能依靠宗人府的話,那麼就只能……

第839章 私情與大義

於府的書房當中,俞士悅和于謙相對而坐,香爐紫煙嫋嫋騰起,扶搖直上。

良久,于謙開口道。

“整飭軍屯,原本就該兵部出力,陛下愛重於我,已然替我擋下了諸多風波,但是,陛下並非無所不能,對於諸王宗室,陛下的身份始終只能震懾,而不能過分切責。”

“所以,就需要有人,一處處的去攻破各地的藩籬,將朝廷的大政,真正的推行下去。”

“這個人,只能是於某!”

這番話,于謙說的斬釘截鐵,沒有絲毫的猶疑。

俞士悅沉默着,道理他當然都明白。

自古以來,改革必然伴隨着你死我活的流血犧牲,雖然說,整飭軍屯嚴格意義上來說,並不能算是真正的制度改革,更多的像是撥亂反正。

但是,觸動了大批人的利益這一點,是沒有任何區別的。

既然如此,想要通過和平的方式來解決,就是不可能的。

事實上,在巡視諸邊,看到了邊境糜爛的場景之後,于謙就下定決心,要整飭軍屯。

也就是在那個時候,他就已經打算好了,要賭上自己的一切,性命,官位,乃至於名聲,去替朝廷剜掉這顆毒瘤。

所以,他可以不顧朝野議論,將兵部攬於他一人之手,對於勳貴的彈劾攻訐,置之不理,冒着風險,決定親自前去伊藩。

只是,就像于謙說的,雖然他做好了犧牲自己的決心,但是,天子卻明顯不願將他當做犧牲品,因此屢屢迴護,替他承擔了大部分的壓力。

兵部重組,天子允准的同時,又塞進去了李實等人,以平息朝堂輿論,勳貴彈劾攻訐,天子一邊按下不提,一邊通過種種手段,迫使勳貴低頭配合,爲此不惜恢復了成國公的爵位,允准了太子出閣備府。

這次藩王反彈,天子亦是動用了岷王和襄王打擂,又召了伊王進京,以震懾諸王……

這一樁樁一件件,固然是天子爲了更順利的整飭軍屯,但是也更是對於謙的愛重。

可是,畢竟人力有時窮,身爲九重天子,萬乘之尊,也有無奈之處。

便如勳貴世家,畢竟是國之功臣,又是武臣的代表,打壓過甚,便會文武失衡,無人可用,若臨戰事,則國家危矣。

所以,既要維持朝堂平穩,又要讓勳貴吐出吞下去的利益,其中分寸實難拿捏。

若非因勢利導,以寧遠侯爲威,以成國公府爵位及東宮幼軍爲誘,引得兩大公府及太上皇一黨四處奔走,想要讓那羣勳貴讓步,難比登天。

而到了藩王這裏,難度只會有增無減。

勳戚的根基,好歹還都在京城,但是藩王,卻四散各地,強龍不壓地頭蛇,在自己的封地裏,哪怕藩王有再多的限制,也是妥妥的地頭蛇。

何況,宗親大義,這一條就能讓天子束手束腳。

身爲天子,不能過分偏袒宗親,這是自然,但是,如果連自家親戚都不迴護,過分苛責,豈能讓天下百姓相信,天子有情有義?

更不要提,如今的諸王大多都是天子長輩,即便是有尊卑之別,可長幼之分也不能完全忽略。

所以,伊王鬧了那麼大的動靜,天子也只能召入京中申斥,襄王被宗室子弟聯合彈劾,又有代王,岷王舉告,兵部舉證,他也只是被奪去大宗正的職位,禁足十王府。

各個藩地有那麼多的藩王,天子不可能每一個,都像對伊王一樣召入京中,更不可能每一個,都像襄王一樣多方算計。

天子的態度已然擺明了,但是,也只能做到這一步了……

“君當君爲,臣當臣爲。”

片刻之後,俞士悅輕輕吐了口氣,說出了幾個字。

如於謙所說,在整飭軍屯這件事上,天子已經承擔了君王應有的擔當,甚至,猶有過之。

剩下的,該是底下諸臣去做的事,也只能是諸臣去做,作爲兵部尚書的于謙,當仁不讓!

眼瞧着俞士悅終於認可了他的想法,于謙的臉上露出一絲笑容,道。

“不錯,所謂君明臣賢,陛下乃千古明君,如今君既已明,臣豈可不賢?”

“話雖如此,可你……”

道理是道理,但是想起于謙的這副性子,俞士悅還是有些擔心。

于謙這個人,性格剛正,向來不善妥協,往常在朝中還好,他有聲望,有功勞,有天子的愛重,幾乎是百無禁忌,呃,雖然時常捱罵,禁足,罰俸……但是都不傷及根本。

但是,一旦出京,面對諸藩王,可就不同了。

宗親和文臣是兩個完全不同的體系,于謙的影響力,在藩王那裏能有幾分,需要畫個問號。

若是他的行爲太過強硬,這幫藩王膽子大起來,不是沒有可能做什麼出格的事兒。

于謙一眼就看出了俞士悅的擔憂,苦笑一聲,道。

“仕朝兄放心,於某豈是那般衝動之人?”

“陛下你都敢天天招惹,何況這些藩王……”

俞次輔撇了撇嘴,一副你自己心裏沒點數的表情。

于謙愣了愣,片刻後,嘆了口氣,道。

”陛下和這些藩王,豈可相提並論?”

“於某是爲了整飭軍屯,又不是要整頓宗務。”

“陛下胸懷天下,仁慈寬恕,偶有直諫,雖動怒意,卻始終留有餘地,這一點於某清楚,各地藩王盤踞封地,經營多年,性情各不相同。”

“此次伊藩之事,陛下給我提了個醒,伊藩跋扈至此,亦可召伊王父子進京,化解伊藩困局,那麼,對於其他諸藩,自然也並無一定之法。”

“所以,仕朝兄大大可不必擔心,於某若能出京,自然是剛柔並濟,進退有據,不會魯莽行事的。”

這番話說的還算合理,不過……

俞士悅皺着眉頭,往書房外瞥了一眼,道。

“既然如此,那你將璚英叫回來做什麼?”

這……

于謙一時語塞,良久之後,他嘆了口氣,道。

“果然什麼都瞞不過仕朝兄的慧眼。”

“不瞞仕朝兄,此次出京,兇險難測,雖未完全確定,但是,我也想着,能夠一心爲朝廷辦事,可璚英,冕兒還有康兒這幾個孩子,雖未入朝,可只怕待我離京之後,也會捲入朝爭之中。”

“所以我想着,過上幾日,讓冕兒帶着康兒,璚英,回三臺山老宅住一段日子,對外就說,老夫人病了,讓幾個孩子回去探望探望,京中便只留幾個人手,守着府邸便是。”

于謙祖籍杭州西湖,三臺山是於氏一族的祖地。

所以說,這就是下嫁的好處了。

要是於家結親的是同等地位的府邸,人家的兒媳婦,哪能說回孃家回孃家,說回老家回老家。

說到底,于謙再是一心爲國,也是個有血有肉的人。

他自己身在朝堂,明槍暗箭經歷過無數,但是,自家的幾個孩子,卻始終不願他們捲入朝堂當中,受這勾心鬥角之苦。

俞士悅聽了這番話,心中一陣複雜,似乎是想到了什麼,問道。

“所以,你一直不讓于冕參加會試,就是在顧慮這個?”

這件事情,之前俞士悅就一直不明白。

于冕的才學能力,雖然不算上上之選,但是,中試的可能還是有的。

自從考了舉人之後,于謙一直都不讓于冕參加會試。

二人曾經談論過這個話題,但是,畢竟是于謙自己的兒子,俞士悅也不好過分干涉。

這話問出,于謙的臉上,也閃過一絲愧疚之色,道。

“冕兒性格方正,但是變通不足,純良孝順,但是太過仁厚,沒有手段,若在尋常人家,考中進士,到地方做個知縣倒也無妨,總能牧守一方。”

“可偏偏,他有我這麼個爹爹,一旦入了官場,無數雙眼睛盯着他,仕途之上,必然危機四伏,他的性格,應付不來的,倒不如拿了舉人功名,安心在府中做學問的好。”

所以說,家家有本難唸的經。

如若是其他家族的子弟,有人做到于謙這個位置,入了官場,只會如魚得水,備受提攜。

但是,于冕不一樣,或者說,于謙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