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但是,還未等他繼續說話,一抬頭迎來的,便是天子嚴厲的目光。
於是,襄王頓時冷靜了下來。
現如今,天子到底還是顧念着叔侄的情分,或者更準確的說,顧念着要看顧宗親的面子。
所以,既沒有說罪名,也沒有說懲罰,只說讓他“休息一段時日”。
可是,若他一再堅持,那麼,就是逼得天子將所有證據,都要擺到檯面上細細的審理糾察了。
一念至此,深深的吸了一口氣,朱瞻墡開口道。
“臣……謝陛下。”
語罷之後,襄王抬起頭,感受到來自四面八方,或是憐憫,或是得意,或是不屑,或是鄙夷的目光,心中不由感到一陣羞怒。
目光掃過一副奸計得逞樣子的朱徽煣,朱瞻墡的目光,最終釘在了立在殿中,義正辭嚴的于謙身上。
“於少保,果真國之干城也!”
幾乎是咬着牙,襄王對着于謙開口,但是字裏行間流淌着的恨意,卻掩飾都掩飾不住。
很明顯,在襄王看來,如果不是于謙在這個時候橫插一腳,捅出了襄陽的田土一事,那麼哪怕是岷王和代王聯手,他也總是有機會逃脫的。
當然,除了這個之外,還有一個很重要的理由就是。
在襄王眼中,不論是岷王還是代王,都總是一方藩王,朱家宗室,他們跟襄王鬥,理所應當。
但是,于謙,他一介文臣,竟敢幹預宗室之事,竟敢幫着岷王一起,彈劾他這個朱家藩王,簡直是以下犯上!
不過,襄王瞧不起于謙,覺得他區區臣子,冒犯藩王,是爲不敬。
可同樣的,在於謙眼中,襄王這種對社稷毫無貢獻,只知道給朝廷添麻煩,從國庫當中吸血的藩王,也同樣不值得什麼尊重。
何況,大明發展到現在,藩王想要干預朝政,幾乎是不可能的。
襄王的身份地位,或許能夠震懾地方官員,但是,對於謙這樣的重臣來說,雖然是能不得罪就不得罪,可要是真得罪了,也就得罪了。
因此,面對着襄王明顯是諷刺的話語,于謙只是平靜的拱了拱手,道。
“王爺謬讚了,臣不過是忠於職分,爲陛下分憂而已。”
“好,好,好!”
襄王的目光在於謙的臉上停了片刻,忽然便大笑起來,道。
“於少保鐵面無私,本王佩服,軍屯積弊,非一日之功,其中艱難繁重,牽涉卸啵瑢嶋y言喻,今日於少保秉公彈劾本王,既有證據,本王認了便是。”
“只不過於少保既是爲朝廷大政,那麼,對其他諸王,想必也定會一視同仁,對嗎?”
話音落下,于謙的眸光一閃,已然猜到了他的下一句話要說什麼,但是,即便知道了,他的答案,也不會變。
微微躬了躬身,于謙平靜道。
”這是自然!”
“好,那本王便問一句!”
按理來說,有了剛剛天子的那句話,襄王已然應該準備告退了。
但是此刻,襄王明顯已經不太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緒,得了于謙的回答之後,他的神色陡然變得激動起來。
聲音上揚,右手一抬,筆直的指向了一旁的朱徽煣身上,厲聲問道。
“整飭軍屯,既是朝廷大政,那麼,他岷藩便無罪行嗎?”
“於少保既然鐵面無私,秉公彈劾,緣何只向陛下呈遞我襄藩侵佔田土的證據?”
一写蟪伎醋畔逋跫拥臉幼樱闹邪禋U一聲。
得,這位襄王爺,看來是徹底瘋魔了,自己不能全身而退,這是打算怎麼着也要拉兩個墊背的了。
襄王的目光在於謙和朱徽煣二人之間逡巡着,聲音忽然低沉下來,陰測測的開口,道。
“還是說,於少保早就和岷王暗中勾連,就是爲了今日一同聯手,要扳倒本王?”
“又或者,是覺得先皇已逝,本王在朝中無人撐腰,所以,便先拿本王開刀?”
兩句話,開口便是殺機。
前一句,是朝廷大臣私自結交宗藩,後一句,是暗指于謙欺凌宗室,僭越宗親尊嚴。
無論哪一條,一旦坐實,便是死罪,可見襄王此刻的恨意。
然而,讓襄王沒有想到的是,他詰問出聲後,率先開口反駁的,竟然不是于謙自己,而是……
“襄王叔!”
文華殿中,天子的神色微沉,在腥诉M殿之後,罕見的發出輕喝,冷聲道。
“你失言了!”
簡簡單單的一句話,站在殿中的襄王,頓時感覺到一陣沉重的帝王威勢撲面而來,沒來由的,他感到後背有些發涼。
停了片刻,天子沉吟少許,方道。
“方纔你無憑無據,指責岷王和代王勾結,如今又憑一己臆測,控告朝廷重臣勾結藩王,襄王叔,你身爲宗正,平日裏便是如此憑自己喜好,判斷宗務是非的嗎?”
說着話,天子的臉上閃過一抹失望之色,搖了搖頭,道。
“看來,朕果然不該將宗人府交給皇叔,懷恩,傳旨,罷去襄王大宗正之位,禁足十王府思過,無旨不得擅離!”
襄王一陣發愣,沒想到從頭到尾,都一直沒有任何表示的天子,竟然在這個時候動了真怒。
要知道,即便是剛剛,天子也只說讓他交卸了差事,回府休養,雖然結果一樣,但是,總還是留了幾分面子的。
可現在,這道旨意一出,便算是真正的責罰了。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第837章 你惹誰不好
襄王的腦子有些轉不過來彎,其他的一写蟪迹瑓s不由搖了搖頭。
如今的朝堂上,公認的有兩個人不能招惹。
一是王文,二是于謙。
前者是因爲自身戰鬥力極強,把持着吏部的銓選大權,背後有天子有意無意的縱容,嘲諷技能點滿,朝堂對線無敵。
或許有人能鬥得過他,但是,絕對沒有人能吵的過他!
至於後者,那純純的就是天子的寶貝,滿朝上下,就只有天子能罵,而且只要罵就往死裏罵,可偏偏,別的人只要碰一碰,都要被天子捶一頓。
所以長久以來,朝堂上的共識就是,跟着倆人討論政務可以,但是,不要涉及人身攻擊,更不要做什麼過分的彈劾,不然的話,下場都不怎麼好。
這位襄王爺,雖然在京城待了不短的時間,但是到底,還沒有真正參與過朝政,對這其中的關竅半點都不熟悉,撞到天子的槍口上,自然也沒什麼意外的。
天子既然已開了口,那麼,殿上自然便再無襄王的位置。
眼瞧着兩個內侍走上前來,恭敬的引着襄王下殿,一旁的于謙卻眸色一凜,開口道。
“陛下,臣有話說。”
天子的眉頭皺了皺,並未說話,但是,一旁的兩個內侍卻識趣的停了下來,侍立在旁。
於是,于謙拱手一禮,隨後,來到襄王的面前,開口道。
“王爺說的對,侵佔田土,涉及諸多宗室,不僅是諸藩王,還有諸郡王,鎮國將軍等宗室,皆有牽連,如王爺所說,不止是襄藩,岷藩也有大量田土侵佔,兵部亦有證據文書,不過,於某並沒有拿出來,至於原因……”
在腥说淖⒁曋拢谥t從袖中拿出一份文書,道。
“這是於某進宮之前,剛剛接到的,武岡知府呈遞上來的公文,王爺不妨一觀!”
襄王心中便浮起一個猜想,頓時身體有些僵硬。
一旁的內侍頗有眼色,將公文接過來,展開放到了襄王的面前。
輕輕一掃之下,襄王頓時瞪大了眼睛,緊接着,他猛地轉頭看向一旁的朱徽煣,卻見對方正一臉笑意的看着他。
這副場景,雖然在場的諸多大臣,都大致猜到了真相,但是,因爲隔得太遠,所以看不大清楚,頗有幾分心癢難耐。
於是,這個時候,一旁的朱徽煣也終於不再冷眼旁觀,上前對着天子拱手開口,道。
“陛下明鑑,臣蒙陛下天恩,得繼岷王之位,日夜思之報我社稷國家,輾轉反側。”
“身爲宗親藩王,臣食朝廷世祿,受萬民供養,享王爵尊榮,得封地之產,自當謹身爲國,修身養性,然則岷王積弊甚重,非一日之功可革除。”
“臣自掌岷藩之後,便即刻傳信,命府中下人清點府中賬簿,黃冊,竭力配合朝廷清丈田土。”
“功夫不負有心人,半月之前,臣終於接到來信,多年以來,岷王府中借父王旗號,兼併土地,侵佔田土之人已被處置,一應賬冊,皆已移交當地府衙,依照朝廷大政處置。”
“之前公文未至,臣不敢貿然上奏,還望陛下恕罪。”
話音落下,頓時掀起一陣陣的議論。
不少老大人望向朱徽煣的眼中,都多了幾分佩服。
這位岷王爺,還真是捨得下本啊!
雖然說,因爲老岷王早年的怪異性情,岷藩被調換過好幾次,但是,畢竟是老牌藩國。
這麼多年下來,岷藩的積澱,不會比襄藩要差,雖然說,武岡那個地界沒有襄陽好,但是,這也是一大筆財富了。
現如今,爲了扳倒襄王,這位岷王爺眼睛眨也不眨,就扔了出來。
而且更重要的是,不是臨時起意,被迫宣佈,而是早有準備,已成定局,下了這麼大本,就是爲了今天這一日。
如此的決心和心計,襄王拿什麼跟他鬥啊……
底下一写蟪纪裴和醯纳裆鳟悾ㄓ幸慌缘膽舨可袝蛞恚桓北瘋纳裆輳奉^頂都飄着一朵烏雲。
代藩和岷藩,都願意將多年來侵佔的田土給吐出來,這當然是好事,可是,仔細聽聽他們的說法就會注意到。
不論是代王的信件,還是岷王剛剛的話,說的都是“依朝廷大政”處置。
怎麼處置,當然是由戶部進行贖買……
兩座藩地,就算是代王和岷王耍了點小心思,沒有全部都呈上來,那至少合起來至少有四五千頃田土。
這,他上哪去搞這麼多銀兩啊……
可偏偏,宗藩親王,又和普通的邊將勳貴不一樣,對於後者來說,秋後算賬不是難事,可是這幫宗親們的帳,人家不跟他算都是好的了!
偏這種國政要務,又不好讓皇帝出錢。
愁人……
沈尚書的愁緒,無人在意,整飭軍屯是利國利民的大事,如今代藩和岷藩主動呈報,是給諸王做了表率。
別說是兩個藩地,就算是更多的藩地,只要能報出來,朝廷就得喫下去!
公文在襄王的面前晃了晃,隨後便呈送到了御案上,天子大略掃了一眼,總算是露出了笑模樣,道。
“岷王叔祖和代王叔能有此心,實在是我朱家宗室之福,堪爲宗親表率,來人,賜岷王及代王世子珍珠十斛,黃金百兩,寰劙倨ァ!�
“臣等謝陛下。”
隨着朱徽煣和朱成鍊二人上前領旨謝恩,場面陡然變得古怪起來。
一面是襄王觸怒天子,被罷去官職,禁足十王府,另一面,則是天子龍顏大悅,慷慨賞賜岷王府和代王府。
這兩種截然不同的氣氛,同時出現在了文華殿中,要多彆扭有多彆扭。
襄王就這麼看着二人上去領賞,一張臉氣得通紅,但是,卻沒有辦法。
事到如今,他也不得不承認,朱徽煣此人,心思實在太過縝密,他幾乎把所有的漏洞,都填補的乾乾淨淨。
尤其是朱徽煣剛剛的那一番話,甚至連襄王最後可以發難的機會,也給堵得死死的。
話裏話外,掐着自己剛剛接掌岷府,其言下之意,無外乎他之前沒有呈報,不是蓄意不報,而是岷府不歸他做主,所以諸多事情都不清楚,將自己摘的倒是乾乾淨淨。
襄王如果要繼續追究岷府的罪責,那麼,就只能往已經薨逝的老岷王身上去怪了。
可一個死了的人,又能怪的了什麼?
待朱徽煣二人退回遠處,一旁的于謙看着襄王,再度開口,道。
“襄王爺放心,於某既受陛下所託主持整飭軍屯,必會秉公執法,一視同仁,絕不會有徇私之處,王爺可以……拭目以待!”
最後的這四個字,剛剛襄王也說了,但是,此刻從於謙的嘴裏再說出來,其含義卻明顯不同。
在襄王的口中,這句話是嘲弄和質疑,可到了于謙這裏,卻帶着一股一往無前的氣勢。
襄王明顯也沒有想到,在這種狀況下,于謙竟然會做這樣的表態。
一時之間,他竟感覺到,自己在於謙的面前,有種自慚形穢之感,然而只是片刻之後,襄王便爲自己產生這種感覺,而感到一陣羞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