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然而,他沒想到的是,他只想到自己會說的保守了,卻沒想過,太過保守了。
沉默了片刻,于謙道。
“按照朱儀交上來的田冊,如今在成國公府名下的邊田,共有三千二百頃。”
噹啷一聲。
手裏的茶盞翻倒在桉上,茶水一滴滴的落在地上,俞老大人卻呆若木雞。
三千二百頃?!
一頃是一百畝,這他孃的,三十二萬畝?!
邊境真的有這麼多的田嗎?
似乎是看出了俞士悅的疑惑,于謙補充道。
“不止是在邊境,成國公府在邊境侵佔的屯田,大約佔了總數的三成左右,其餘是分散在各地的屯田。”
說着話,于謙嘆了口氣,道。
“其實,我早就清楚,侵佔軍屯真正的禍患,不在邊境,而在各地,但是,事有輕重緩急,整飭軍屯非一日之功,也只能先以邊境爲主。”
按照洪武初年的記載,大明應有屯田九十餘萬頃,大約佔天下田畝總數的十分之一左右。
如此龐大的數量,自然不可能全部集中在邊境,事實上,邊境軍屯所佔軍屯的總數,大致也在十分之一左右。
但是,這些年隨着私墾田的發展,這個數字已不準確,按照于謙之前掌握的情況以及各地御史呈報上來的情況來看。
邊境的私墾田相對更加嚴重些,如果把這些田畝都計算進來,邊境各處,大約應有十五萬頃左右。
倒是內地,因爲賞賜官田,封田,王田等朝廷支出,加之內地可供開墾的餘地不大,實際軍屯數量在下滑。
然而即便如此,要根治侵佔軍田的痼疾,還是要從各地入手。
但是,這個工程實在太浩大了。
于謙忙了這麼久,也就剛剛在邊境打開了缺口,而且,從利弊角度上而言,邊境的軍屯雖然在總數中不佔優勢,但是,它有一個好處,就是可以就地補給官軍,不必承擔咻斖局械膿p耗。
這一點,對於大明即將構築的九邊防線,是至關重要的!
過了好大一會,俞士悅才從震驚當中緩過神來,感嘆道。
“怪不得你和沉尚書這麼賣力,這位國公爺,真捨得下血本!”
三十多萬畝田地,這已經不是下血本了,這是把棺材本都賣了啊喂!
“哼,貪心不足罷了!”
聞聽此言,于謙卻是冷哼一聲,道。
“成國公府食祿三千六百石,這些年來,歷代先皇陸續賜田,少說也有數百頃,加上成國公府這些年合理合法購置的田畝,總共有上千頃不止,這些田畝所產,供養一座郡王府邸都夠用了。”
“可這幫勳貴仍不知足,將手伸進了國家軍屯當中,無非是爲一己之慾,損國家之利罷了!”
“打住打住……”
眼瞧着于謙又開始進行思想教育,俞士悅苦笑一聲,總算是徹底醒過身來,擺手道。
“道理我都明白,但是,廷益你可想過,付出了這麼大的代價,成國公府,真的會只求復爵嗎?”
“要知道,現在這位成國公,可不單單是成國公啊……”
皺着眉頭,俞士悅的口氣有些憂慮。
…………
“不錯,雖然田畝還沒有實際交出去,但是,田冊到了于謙和沉翼的手中,就由不得我們了。”
成國公府中,張輗嘆了口氣,神情頗有些遺憾。
雖然說,這回他英國公府沒出什麼田畝,但是,眼瞧着那幾十萬畝的田地,就拱手讓人,張二爺還是有些心疼。
更不要提,那幾家跟着朱儀一同答應要贖買田地的勳貴,這些日子天天纏着他旁敲側擊。
朱儀當然看出了張輗的小心思,苦笑一聲,他道。
“世伯,朝堂上有朝堂上的規矩,拿了好處,就得付出代價,兵部那邊,遲遲沒有動雷霆手段,不是不想,只是缺個理由而已。”
“這個時候反悔,怕是正合了這位於少保的心意,他只需將田冊往朝堂上一公開,那後果……”
“你說得對,不過,唉……”
道理張二爺都懂,但是,這心疼勁兒,總是免不了的。
這個時候,朱儀卻笑了笑,道。
“世伯倒也不必如此,您想想,若不是兵部欠了我們這麼大的人情,小侄這爵位也沒那麼容易拿回來,何況,雖然不能毀約,但是,再談談條件,還是有希望的。”
聞聽此言,張輗眼前一亮,道。
“你的意思是?”
“不出意外的話,世伯想要執掌軍府的希望,便落在此處了!”
朱儀咧了咧嘴,露出一抹燦爛的笑容。
“果真?”
“自然!”
看着朱儀篤定的樣子,張輗的神色終於放鬆了下來,道。
“那就多謝世侄了!”
朱儀笑道:“世伯客氣了,你我兩家如今同氣連枝,乃通家之好,自然當互相扶持。”
有了這番談話,張輗心中的疑慮明顯去了大半,笑了兩聲,隨後搖了搖頭,道。
“不瞞世侄,這兩日,老夫的心中始終有些慌亂,似乎總覺得有哪些地方遺漏了,未曾慮及,但是,今日得了世侄這番話,老夫便可安心了。”
好不容易送走了張輗,朱儀總算是鬆了口氣,轉過頭來,心裏卻還想着剛剛的對話。
頭前清風在引路,朱儀倒也沒怎麼在意,想着心事跟着往前走,然而越往前走,他卻覺得身邊的場景有些不對。
如今已經快到午膳時分了,他剛剛還差點留了張輗用飯,現如今總算送走了人,本該回後院用飯,可如今這地方,卻是剛剛去書房的……
於是,朱儀回過神來,皺眉道。
“清風,我不是說了回後宅,夫人還在……”
話說了一半,朱儀就卡住了殼。
因爲他一抬頭,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青衣小帽,做家僕打扮,看起來低調的很,但是,他又豈會認不出來此人是誰。
這位不是別人,正是剛剛還威風八面,前來宣旨的東廠提督太監,舒良舒公公!
在舒良的旁邊,還站着一臉苦澀的老管家,除了他們二人之外,這書房周圍,再沒有別的侍奉之人。
眼瞧着自家公子爺總算是回來了,老管家趕忙上前,稟道。
“少爺,按您的吩咐,這位貴人要過來見您,老奴不敢阻攔,只能帶着貴人從小側門進來。”
“不過您放心, 老奴親自去接的人,路上沒人瞧見,不過您當時在待客,不敢打擾,所以,讓貴人在後廂房久等了不少時候……”
言下之意,這位到的時候不短了。
而且,後廂房連着書房,有時候朱儀累了,會在裏頭休息一會,中間隔着一道門,但是外頭還有一道門。
這話的意思是,剛剛他和張輗的談話,這位可都聽見了。
朱儀的頭皮有些發麻,但還是熱情的上前,道。
“讓公公久等了,朱某之過,朱某之過啊……”
瞧着面前的這位新晉國公爺,舒良的臉上,仍舊帶着萬年不變的假笑,甚至,還濃郁了幾分,道。
“呀呀,國公爺這話可折煞咱家了,您是何等身份,咱家不過是皇爺身邊的一條狗,到了這公爵府邸,別說是這一會了,多久……不都得等着呀!”
第826章 國公爵位不好拿
這話說的輕描淡寫,甚至可以說是謙恭有禮,但是,落在朱儀的耳中,額頭上卻不免滲出一絲絲的冷汗。
他又不是傻子,焉能聽不出這話中隱含的情緒。
心中暗道一聲不妙,朱儀強笑一聲,上前拱了拱手,道。
“公公這纔是折煞朱某了,名器官爵,皆是陛下所賜,官吏臣民,皆爲陛下效力,何談什麼身份不身份的,陛重!”
話雖如此說,可是以朱儀如今的身份,這話裏話外的,把自己和舒良這樣的一個宦官,都劃在爲天子效力之人的地位上,給人的感覺,自然還是十分熨帖的。
眼瞧着舒良臉上的假笑略收了收,朱儀心中略鬆了鬆,繼續解釋道。
“方纔所言,實是迫不得已,張輗這些勳貴面前,朱某若是表現的和公公太過親近,恐讓人心生疑竇,言辭之間多有冒犯,還請公公見諒。”
這回,舒良倒是沒有像剛剛那樣,只聽不說,而是笑眯眯的回了個禮,道。
“咱家開個玩笑而已,國公爺何必緊張?”
見此狀況,朱儀輕輕鬆了口氣,正打算邀人進入書房中,卻見舒良話鋒一轉,悠悠又道。
“不過話說回來,國公爺說的沒錯,咱家就是皇爺腳底下的一條狗,皇爺說什麼,就是什麼,皇爺讓咬誰,就咬誰!”
“可這天底下,想當狗的人多了去了,國公爺覺得,當皇爺的狗,丟人嗎?”
平心而論,這話冒犯的很。
雖然沒有明說,但是言下之意,其實不言而喻。
朱儀聽完之後,先是愣了愣,隨後臉色漲紅,遲遲沒有說話。
舒良倒也不催他,就這麼站在遠處,靜靜的望着他,直到片刻之後,朱儀方有些艱難的道。
“當然……不丟人。”
“公公說得對,給陛下當狗,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福分……”
這下,舒良的臉色纔算是徹底好了起來,拱了拱手,道。
“有句話叫什麼來着,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天子之尊,生殺予奪。”
“道理都是一樣的,不過,咱家肚子裏沒什麼墨水,說不出那些好聽話,若有冒犯不敬之處,國公爺見諒。”
“話糙理不糙,國公爺仔細着想想,想必能明白咱家的意思。”
朱儀拱了拱手,臉上扯起一絲笑容,開口道。
“這是自然!”
“如此,多謝國公爺寬宏大量,咱家在外頭耽擱的時間不短了,也該回宮去向陛下覆命了,告辭。”
舒良的目的達到,自然也不多留,一抬手回了個禮,就打算離開。
朱儀心中複雜的同時,面子上的禮節,自然還是不能丟的,見舒良就此告辭,他便開口道。
“已經午間了,公公一路奔波,想必十分辛苦,不妨在我府上用飯,也算是聊表謝意。”
這話純純的是在客氣,就算不談剛剛的不愉快,以舒良的身份,也不適合在成國公府留宴。
畢竟,他是低調而來,一路上走小側門,還能躲着人,但是上了宴席,伺候的時候人多眼雜,難免會徒生枝節。
這一點,雙方都明白,所以,朱儀真的就是客套兩句。
不過,讓他沒料到的是,舒良竟然真的轉了過來,道。
“國公府的宴席,咱家確實還沒嘗過,若有機會,自然是要嘗一嘗的,不過今日怕是不行了,咱家這幾日腸胃不好,像是炙肉,紅燒鯉魚這樣的菜,太過油膩,怕是克化不了,就不麻煩國公爺了。”
說罷,也不待朱儀有所反應,抬步便離開了院子。
清風將人送了出去,朱儀站在院中,眉頭緊皺,對着身旁的老管家問道。
“夫人今天吩咐下去做的菜品,你跟舒公公說了?”
老管家搖了搖頭,道。
“回少爺,按您的吩咐,老奴只聽舒公公的吩咐,並沒有主動跟他說什麼,這一路上,他也沒開口問什麼。”
遲疑片刻,老管家似乎也意識到了什麼,眼中閃過一抹擔憂,道。
“少爺,咱們廚房今日準備的菜品,本沒有炙肉,是夫人剛剛到了後院之後,才吩咐下人做的。”
言下之意,知道今日做了炙肉的人並不多,不會是提前泄露出去的。
站在院中,朱儀嘆了口氣,輕輕捏了捏眉心,悠悠道。